元宵节的热闹落了幕,蓉城的风里渐渐褪去了年味儿,添了春日的软润。锦江畔的柳丝抽了嫩条,街边老槐树的芽苞挨挨挤挤地冒出来,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转眼就到了念念幼儿园报名的前一天。
槐香小馆的生意早已步入正轨,每日里依旧是前厅后厨热热闹闹的模样。上午十点不到,后厨的炉火就已经燃了起来,铁锅碰撞的脆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红油翻滚的香气,混着前厅客人的说笑声,成了这条老街上最鲜活的背景音。
江霖正站在主灶台前,手里的炒勺翻飞,一道带着十足锅气的回锅肉刚出锅,老方就端着托盘接了过去,手脚麻利地分好餐,递给等在传菜口的小李。这几年下来,两人早就磨合出了十足的默契,江霖一个眼神,老方就知道他要什么配菜、什么火候,从不用多费一句话。
等午市的第一波高峰过去,众人终于能歇口气,围在后厨的休息区喝口水,缓一缓站了一上午的腿。江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抬眼看向众人,开口说了正事:“跟大家说个事,明天我就不来店里了,带着念念去幼儿园办报名手续,店里的事就辛苦大家多盯着点。”
话音刚落,后厨先是静了一瞬,随即老方先笑出了声,他靠在墙上,看着江霖,眼里满是实打实的感慨,手里的茶杯在指尖转了两圈,开口道:“你瞧瞧,这时间过得是真快啊。我还记得当年你在酒店当主厨,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颠勺比谁都稳,后厨几十号人,没一个不服你手艺的。那时候念念都已经出生了,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奶娃,你每天后厨的活一收尾,围裙都来不及解,就急匆匆往家赶,说要回去给孩子冲奶粉、给心玥做营养餐,那时候我们就天天打趣你,说后厨雷厉风行的江主厨,回了家就是个实打实的女儿奴。”
老方是真真正正看着江霖一路走过来,也是看着念念一点点长大的人。当年江霖在星级酒店做川菜主厨,老方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副厨,两人一起守着后厨的炉火,研究新菜品,熬了无数个日夜。那时候念念刚出世,江霖一边扛着酒店后厨的重担,一边记挂着家里的妻女,再忙再累,每天都要亲手给孩子做辅食,给心玥做月子餐、营养餐,老方是看在眼里的。
后来江霖不想再困在酒店的条条框框里,想自己开一家小馆子,做地道的家常川菜,不搞花里胡哨的噱头,只做给懂的人吃。老方想都没想,直接辞了酒店的稳定工作,跟着他出来打拼。从槐香小馆租下门面、装修刷墙,到开火试菜、开门迎客,再到一步步做出口碑,在这条老街站稳脚跟,老方全程都在。
他看着念念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奶娃,长到白白胖胖的小团子,第一次咿咿呀呀地喊“方叔叔”,他高兴得让大师兄陈敬东给孩子卤了满满一小盒鹌鹑蛋;看着念念跌跌撞撞学会走路,天天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在后厨晃悠,扒着卤味档的边,眼巴巴等着大师伯给她递卤好的鸡爪;看着她从话都说不连贯,到现在能奶声奶气地背儿歌、跟大人顶嘴,一晃眼,都要背着小书包去上幼儿园了。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唏嘘藏都藏不住,“这小丫头片子,刚会走路的时候,天天扒着卤味档跟大师兄要鸡爪吃,不给就抱着人家腿晃,一转眼,都要去幼儿园读书了,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等人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纷纷附和。小李端着水杯,笑着打趣:“我就说江哥最近天天魂不守舍的,原来是惦记着念念入园的事。我可提前说啊江哥,明天送孩子去报名,你可别当着孩子的面红眼眶,到时候念念没哭,你这个当爹的先哭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陈敬东靠在卤锅边,手里翻着卤锅里的肥肠,也笑着接话:“这话没错,我们这个小师弟,就是个实打实的女儿奴。年前定幼儿园的时候,天天晚上收了档,还在灯下翻幼儿园的资料,比当年研究新菜品还上心。明天去报名,可得稳住了,别让我们小念念看了笑话。对了,等明天报名回来,师伯给你卤一大锅你最爱吃的鸡爪,给我们念念当入园奖励。”
最后半句是冲着门口晃悠的小身影说的,念念背着小兔子书包,正扒着后厨的门往里看,听见大师伯的话,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进来,扑到陈敬东腿边,奶声奶气地喊:“谢谢大师伯!念念要吃耙鸡爪!”
林晓棠擦着手里的盘子,笑得眉眼弯弯:“就是啊小师兄,你可别舍不得。我们念念那么乖,胆子又大,肯定很快就能适应幼儿园的生活,说不定去了就不想回来了,天天跟小朋友玩,都不惦记你做的菜,也不惦记大师伯的卤味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江霖也不恼,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耳根却悄悄红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一半是看着女儿长大的欣慰,一半是藏不住的舍不得。总觉得昨天她还是那个窝在他怀里,喝口奶都要攥着他手指的小奶娃,一转眼,就要背着小书包,走进幼儿园,去接触属于她自己的小世界了。
“行了行了,你们就别打趣我了。”江霖笑着喝了口水,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店里的事就拜托大家了,老方,后厨就交给你盯着,火候和食材新鲜度,你多把把关。小李,前厅和外卖那边,你多费点心。大师兄,卤味档这边辛苦你多盯盯。”
“放心吧江哥,这事包在我们身上。”老方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店里有我们呢,你就安安心心带着念念去报名,把孩子的事安顿好,别的不用你操心。我们在这店里干了一年了,什么情况都门儿清,绝对出不了岔子。”
“就是,江哥你就放心去吧。”众人纷纷点头应和,让他只管安心去办孩子的事,店里的事半分都不用挂心。
江霖看着眼前这群跟着自己打拼了一年的兄弟、亲人,心里满是暖意。这家槐香小馆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帮衬,他们早就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而是一起熬过来、处出来的家人。
当天晚上收了档,江霖开车带着心玥和念念回了家。一进门,念念就背着她的小兔子小书包,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还念叨着“明天要去幼儿园报名啦”,小脸上满是兴奋,一点都没有怯生的样子。
心玥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转头跟江霖说:“你看,孩子比你淡定多了,就你天天忐忑不安的,一会儿怕她不适应,一会儿怕她受委屈。”
江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我这不是舍不得嘛。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突然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一整天,我这当爹的,能不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孩子总要长大的。”心玥靠在他肩上,柔声说,“我在小学教了快十年书,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孩子的适应能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明天去报名的手续都提前准备好了,孩子的户口本、体检单、预防接种本,都在文件袋里装着呢,不会出问题的。”
江霖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一遍一遍地跟她说:“念念,明天去幼儿园,老师喊你大名江念宇的时候,你要大声答‘到’,知道吗?要跟老师问好,要有礼貌,不能调皮。”
“知道啦爸爸!”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重复,“江念宇!到!”
父女俩闹了好一会儿,江霖才给念念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哄着她睡着。看着女儿躺在床上,抱着小兔子玩偶,睡得安安稳稳的,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久,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和心玥一起,又把明天报名要带的资料,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霖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给一家人做早饭。熬了念念爱喝的小米粥,炖出了厚厚的米油,蒸了嫩滑的鸡蛋羹,切了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颗颗饱满水润,是女儿最爱吃的。
念念醒得格外早,自己扒着卧室门走了出来,背上还背着那个不离身的小兔子小书包,看见江霖,立刻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醒啦?我们的小宝贝。”江霖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快吃早饭,吃完早饭,我们就去幼儿园报名啦。”
一家三口慢悠悠地吃完早饭,心玥给念念换了一身干净舒服的小裙子,扎了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别上了小兔子的发夹。江霖则把报名要带的资料一一装进文件袋里,每一样都核对清楚,才装进包里。
收拾妥当,三人锁上家门,开车朝着幼儿园出发。这家幼儿园是夫妻俩年前就精挑细选定下来的,离家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接送格外方便,园区环境、师资配比、餐食标准,方方面面都合了夫妻俩的心意。
车子刚停稳,念念就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幼儿园门口的卡通雕塑,立刻兴奋地拍起了小手。江霖刚把车熄了火,就看见之前对接的带班李老师,已经笑着迎了过来。
“江先生,江太太,你们来啦!”李老师笑着走上前,目光落在念念身上,立刻放柔了声音,“江念宇小朋友,早上好呀!还记得我吗?”
这是老师第一次正式喊念念的全名,小家伙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想起了爸爸妈妈教她的,挺直了小胸脯,大声地答了一句:“到!李老师早上好!”
李老师被她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直夸这孩子聪明懂事,性格也好。她引着一家三口往园区里走,一边走一边跟夫妻俩说着报名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江霖和心玥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问一些关于孩子入园后的细节问题。
走到接待室,李老师拿出了入园报名登记表,递给夫妻俩,笑着说:“麻烦江先生江太太在这里填写一下孩子的信息,孩子的全名是江念宇,对吗?”
“对,江念宇,小名叫念念。”江霖点了点头,接过笔,认认真真地在表格上填写信息,一笔一划地写下女儿的名字,江念宇三个字,他写得格外仔细,连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工工整整。
填完表格,递交了相关的材料,李老师一一核对无误,就带着一家三口去园区里熟悉环境,去看念念未来要上课的教室、午睡的小床铺、玩耍的游乐区,还有她心心念念的萌宠角。
念念一进园区就撒了欢,跟着李老师跑来跑去,一会儿去看萌宠角的小兔子,一会儿去教室里摸一摸彩色的积木,一会儿去游乐区滑滑梯,玩得不亦乐乎,连爸爸妈妈站在旁边,都顾不上了。
江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女儿跟几个提前来报名的小朋友一起搭积木,笑得格外开心,心里那点忐忑和舍不得,忽然就淡了不少,只剩下满满的欣慰。
心玥握着他的手,轻声笑着说:“你看,我就说吧,我们念念比你想象的要勇敢得多,适应得快着呢。”
江霖笑了笑,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点了点头。是啊,孩子总要长大,总要离开父母的怀抱,去认识新的朋友,去看更大的世界。他能做的,就是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夫妻俩在幼儿园里陪着念念待了一上午,办完了所有的报名手续,给念念的储物柜、水杯、小床铺都贴上了写着江念宇的姓名贴,看着女儿跟老师、小朋友们玩得熟络,才放心地带着她离开。
从幼儿园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念念玩了一上午,依旧精神头十足,坐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跟爸爸妈妈分享着上午的经历,说小兔子吃了她喂的青菜,说老师夸她积木搭得好,说她认识了一个叫朵朵的新朋友,等入园了要跟她一起玩。
江霖听着女儿奶声奶气的分享,笑得眉眼温柔,开着车问她:“念念,中午想吃什么呀?爸爸带你去店里,让师姑给你做红糖糍粑,让你大师伯给你卤耙鸡爪吃,好不好?”
“好!要吃红糖糍粑!还要吃大师伯卤的鸡爪爪!”念念立刻拍着小手应了,眼睛亮得不得了。
车子稳稳地朝着槐香小馆开去,刚拐进老街,远远地就看见店门口亮着灯,正是午市最忙的时候,店里热热闹闹的,后厨的炉火燃得正旺。
车子刚停稳,江霖抱着念念下车,正在传菜口忙活的小李眼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江哥,嫂子,你们回来啦!报名办得顺不顺利?念念乖不乖?有没有闹脾气?”
“顺利得很,手续都办完了,下周一就正式入园了。”江霖笑着把念念放下来,小家伙立刻背着小书包,朝着后厨跑了过去,嘴里喊着“方叔叔!大师伯!师姑!”
后厨里,老方正守着灶台炒菜,陈敬东看着卤锅,林晓棠正忙着做小吃,听见念念的声音,都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了上来。陈敬东擦了擦手上的油,一把把跑过来的念念抱了起来,笑着问:“我们念念回来啦?幼儿园好不好玩呀?报名都办好啦?”
“好玩!有好多小兔子!还有好多积木!”念念搂着陈敬东的脖子,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上午的经历,把一屋子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陈敬东笑着从卤锅里捞了两个炖得耙糯的鸡爪,晾温了递给念念,笑着说:“给我们念念的奖励,都要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了,真勇敢。师伯说话算话,晚上给你卤一大锅,让你吃个够。”
念念接过鸡爪,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大师伯”,抱着啃得不亦乐乎。
江霖走进后厨,看着众人笑着问:“上午店里忙不忙?没出什么岔子吧?”
“放心吧江哥,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一点事都没出。”老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还能让你操这个心?你就安心把念念入园的事安顿好,店里有我们呢,绝对出不了问题。”
众人也纷纷跟着点头,问起了念念报名的情况,江霖笑着跟大家说了上午的事,说孩子适应得很好,一点都没怯生,众人都纷纷笑着夸赞,说念念这孩子,天生胆子大,性格好,肯定很快就能适应幼儿园的生活。
午市的忙乱过去,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午饭。林晓棠特意给念念做了红糖糍粑,炸得外酥里糯,裹满了黄豆面和红糖汁;陈敬东给她装了一小盘卤鸡爪和卤鹌鹑蛋,炖得软烂入味,咸香适中;江霖给女儿炒了不辣的芙蓉鸡片,嫩得入口即化。一桌子人都围着念念,看着她吃得满嘴红糖,笑得格外开心。
窗外的春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带来淡淡的清香气,店里的炉火还温着,身边是相伴的家人兄弟,怀里是叽叽喳喳分享快乐的女儿。江霖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幕,心里满是安稳和幸福。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有烟火暖灶,有家人在侧,有兄弟并肩,有孩子开启的新旅程,平淡的日子里,藏着最绵长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