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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时遇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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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烟火如常 辰期将近
    周三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蓉城老街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槐香小馆的后厨就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江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炒勺轻轻翻搅着锅里的小米粥,浓稠的米香混着旁边蒸锅里鸡蛋羹的嫩滑香气,在不大的后厨里慢慢散开,和窗外飘进来的槐香缠在一起,是日日不变的安稳味道。
    卧室里传来细碎的动静,没一会儿,念念背着她洗得发白的小兔子书包,迈着圆滚滚的小短腿哒哒哒跑了进来,一头扎进江霖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江霖连忙关了小火,弯腰把小家伙稳稳抱起来,笑着刮了刮她软乎乎的小鼻子:“今天怎么醒这么早?不困啦?往常喊三遍都赖在床上不肯起。”
    “不困!”念念用力点头,小脑袋乖乖靠在他的肩头,肉乎乎的小手扒着灶台边,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要早早去幼儿园,李老师说,今天要教我们折小兔子!还要给表现好的小朋友发大红花!”
    江霖心头一软,抱着她走到餐桌边。心玥正好端着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走出来,看着父女俩黏在一起的模样,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我们念念现在可真棒,前两周还哭鼻子扒着校门不肯进去,这才几天,天天醒了就盼着去幼儿园,进步也太大了。”
    念念立刻从爸爸怀里挺起小胸脯,骄傲地晃了晃悬空的小脚丫,奶声奶气地强调:“念念是勇敢的小朋友!老师昨天还夸我吃饭最乖,不挑食!”
    夫妻俩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欣慰。不过短短两周时间,那个刚入园时哭到撕心裂肺、一步三回头的小丫头,已经彻底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每天早上会自己背好小书包,乖乖牵着老师的手进校门,放学回来会叽叽喳喳分享一整天的趣事,今天学了新儿歌,明天和小朋友玩了滑滑梯,手里永远攥着老师奖励的小红花贴纸,连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念念小口小口地啃着蒸蛋,时不时抬头跟爸妈念叨幼儿园的琐事,小嘴巴一刻也不停。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小家伙软乎乎的发顶,暖融融的,把江霖心底最后一点对女儿入园的牵挂,彻底熨帖得平平整整。
    早饭吃完,江霖和心玥牵着念念的小手出门,把她送到幼儿园门口。看着小家伙乖乖跟老师问好,挥着小手跟爸妈说再见,转身牵着小朋友的手蹦蹦跳跳进了教学楼,连头都没回一下,江霖站在原地,又是好笑又是怅然。
    “这下彻底放心了吧?”心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笑着打趣,“之前天天扒着围栏不肯走,现在人家小姑娘连回头都不回头了,你这当爹的,是不是还有点失落?”
    江霖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苦笑一声:“确实有点。总觉得她还是那个离了我们就哭的小奶娃,这一转眼,就自己能独当一面了。”
    “孩子总要长大的。”心玥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再过两天我就正式开学了,到时候早上我要早早去学校,送念念的事,就得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江霖揽住她的肩膀,往老街的方向走,“你安心去上你的班,学校里的事够你忙的,念念和家里的事,有我呢。教案都备好了?之前看你天天熬夜改,别到开学了手忙脚乱。”
    “都弄的差不多了。”心玥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一点开学前的忙碌疲惫,“就剩一点教具和班级奖品没整理好,周末再弄一弄,周一开学正好能用。教一年级的小朋友,最是费心思,半点马虎不得。”
    江霖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开学的琐事,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顺着她的话安抚几句。春日的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两人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并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身边是熟悉的烟火气,身边是相伴多年的人,日子平淡,却满是踏实的暖意。
    两人走到槐香小馆的时候,店门早已敞开,前厅已经坐了几桌吃早茶的熟客,后厨烟火袅袅,浓郁的卤香顺着风飘了老远。
    “江哥,嫂子,你们回来啦!”小李正忙着给客人点单,看见两人进来,立马笑着招呼,“念念送进去了?今天没闹吧?”
    “乖得很,自己跟着老师就进去了。”江霖应声走进后厨,熟门熟路地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好。
    后厨里,老方正守着灶台翻炒早市的小菜,铁锅碰撞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陈敬东站在卤锅边,手里拿着长勺,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翻滚的老卤,卤香就是从这里散开的;林晓棠在小吃档里忙活,手里揉着糍粑,案板上摆着调好的红糖浆和醪糟汤圆,几人各司其职,节奏稳妥,半点不乱。
    开了这么多年的槐香小馆,菜单上永远没有一道和草莓相关的菜品,连林晓棠的小吃甜品档,哪怕应季水果换了一茬又一茬,也从来没出过草莓款。常有熟客打趣,问怎么连个草莓糍粑、草莓冰粉都没有,江霖只笑着摆摆手,说自己不爱吃这个味,店里就不做了。旁人只当他是天生不喜草莓的酸甜,唯有老方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句“不爱吃”背后,藏着江霖刻在骨血里的疤,这辈子都消不掉。
    “江哥,嫂子回来了。”老方回头笑着开口,手上的翻炒动作半点没停,“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幼儿园多待一会,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念念这适应能力,是真的强,才两周就彻底稳住了。”
    “小孩子嘛,新鲜劲上来了,有小朋友陪着玩,自然就不想家了。”江霖接过旁边备好的食材,站到主灶台前,笑着应道,“早市的单子多不多?你们几个忙得过来吗?”
    “还行,都是老街的熟客,早市就这点量,我们几个完全应付得过来。”老方利落应下,把炒好的菜装到盘里,递给旁边传菜的林默,“就是想着你回来,午市的高峰马上就到了,提前备好菜,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江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炒勺,开火烧油,食材下锅,滋啦一声响,烟火瞬间升腾而起。砧板笃笃的切菜声、铁锅碰撞的脆响、卤汤咕嘟的轻响、前厅客人的闲谈笑语,交织在一起,是槐香小馆日日不变的温暖烟火,也是江霖刻在骨子里的日常。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老街旁流淌的河水,平缓安稳,不起波澜。
    念念在幼儿园一天比一天适应,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带着新的小红花,叽叽喳喳跟爸妈分享幼儿园的趣事,会唱新学的儿歌,会折新的纸兔子,偶尔还会学着老师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教育江霖和心玥,吃饭不能挑食,要乖乖睡觉,模样可爱得紧。
    周一很快到来,心玥正式开学了。作为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她比念念起得还要早,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洗漱,简单吃两口早饭,就背着教案包往学校赶,要赶在学生到校之前,做好早读的准备。晚上放学,要送完最后一个学生,跟家长沟通完情况,才能往回走,有时候还要带着没改完的作业本和教案回家,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江霖的日子也回归了最熟悉的节奏。每天早上早起,给心玥和念念做好早餐,送念念去幼儿园,然后去槐香小馆,在后厨掌勺,从早市忙到晚市,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收拾好后厨,关上门锁,才和心玥一起回家。晚上等念念睡熟了,会给还在改教案的心玥端上一杯温牛奶,坐在旁边陪着她,偶尔听她吐槽学校里调皮的学生,难缠的家长,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
    槐香小馆的生意依旧红火,老街的熟客,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还有慕名而来的客人,把小小的门店挤得热热闹闹。后厨里,几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江霖掌勺主菜,陈敬东守着卤味档,林晓棠打理小吃甜品,老方带着林默备菜切配,小李在前厅招呼客人点单收银,哪怕偶尔忙到脚不沾地,也依旧有条不紊,从来没出过乱子。
    闲暇的时候,几人会围坐在休息区,沏上一壶热茶,歇口气,聊聊天。大多时候是聊店里的生意,聊念念在幼儿园的趣事,聊心玥学校里的琐事,偶尔也会打趣陈敬东和林晓棠,说他们夫妻俩天天在店里腻在一起,甜得齁人。林晓棠每次都会被说得脸颊泛红,躲到陈敬东身后,陈敬东则会笑着护着她,给她递上一杯温水,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暮春的风一天比一天暖,街边老槐树上的花瓣落了满地,又长出了浓密的新叶,梧桐树枝繁叶茂,撑开了一把把绿伞,挡住了渐渐烈起来的日头。蓉城的春日很短,转眼就走到了尾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平淡,安稳,没有波澜,却藏着最踏实的人间幸福。
    只是没人发现,江霖的话,渐渐少了一点。
    他依旧会笑着跟熟客寒暄,会跟大师兄他们打趣,会耐心地哄着念念,会温柔地安抚忙碌疲惫的心玥,掌勺的时候依旧稳如泰山,炒出来的菜依旧香气浓郁,味道分毫不差。只是偶尔,他会突然走神。
    送念念入园的时候,看着校门口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婴儿,那孩子裹着小小的包被,只露出一张软乎乎的小脸,安安静静地窝在大人怀里,江霖的目光会顿住,手里的车钥匙会不自觉地攥紧,直到心玥轻轻捏一下他的胳膊,他才会回过神,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就是看那孩子太小了,怪可爱的。
    前厅有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拿着一盒洗好的草莓,哄着孩子张嘴吃,孩子软糯的笑声传进后厨,江霖手里的炒勺会猛地一顿,锅里的菜差点翻出来。老方永远会在这个时候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炒勺,低声说一句“江哥你歇口气,这里我来”,转头就吩咐前厅的小李,把那桌客人引到离后厨远一点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所有能刺到他的细节。
    在后厨炒菜的时候,老方递过来菜单,说有客人带了刚满百天的宝宝,要做一碗无盐无油、熬得软烂的小米油,给孩子当辅食。江霖接过菜单,手指会顿一下,炒勺里的菜差点翻出锅外,老方连忙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笑了笑,说火大了点,没事,然后转身去熬那碗小米油,动作格外慢,格外仔细,米和水的比例,熬煮的火候和时间,都精准到分毫,像是在做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晚上关了店,回到家,心玥在客厅改教案,念念在地毯上画画,他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很久都不说一句话。眼底的笑意淡了,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沉郁,只是很快就会掩饰过去,不让身边的人担心。
    后厨里,唯有老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陪着江霖走过那段日子,也知道江霖心底那道最深的疤的人。当年江霖在酒店当主厨,他就跟在江霖身边当学徒,亲眼看着江霖一边顶着酒店后厨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从早到晚守在灶台前,掌勺、盯出品、管团队,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一边还要独自拉扯照顾只有几个月大的弘宇。后厨收工已是深夜,别人都回去休息了,江霖还要骑着电动车赶回家,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哄睡,常常刚合眼没两个小时,孩子哭了,又要爬起来,天不亮又要赶去酒店备菜。
    他还记得,弘宇快满三个月的时候,江霖第一次给孩子添辅食水果,挑了整整一晚上,选了一盒最红最软的草莓,趁着后厨休息的间隙,用干净的小碗,一颗一颗洗得干干净净,去了蒂,挑了籽,用小勺一点点压成细腻的果泥,连一点颗粒都没有。那是弘宇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一种水果,也是江霖这辈子,最后一次心甘情愿地碰草莓。没过多久,悲剧就发生了,那个只在人间停留了三个月的孩子,永远地离开了,从那以后,江霖就再也没碰过草莓,一口都没吃过,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他也知道孩子的生母唐芳苹,知道那场让江霖记了一辈子的、无法挽回的悲剧,知道唐芳苹最终为自己的恶行认罪伏法。这些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半个字,只是默默守着这个秘密,在江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默默替他扛下后厨的活,安安静静地陪着,替他挡掉所有和草莓相关的人和事,护着他心底那道不敢碰的疤。
    心玥也最先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结婚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懂这个男人。他看着大大咧咧,爱开玩笑,性子跳脱,其实心思最重,什么事都习惯藏在心里,自己扛着,不肯说出来,怕身边的人跟着担心。尤其是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更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哪怕过去了四年,他也从来没忘记过那个孩子的生日,年年如此,从未变过。她也知道,江霖这辈子不碰草莓,不是不爱吃,是不敢碰,一碰,就会想起那个只吃过草莓这一种水果的孩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夜。
    这天晚上,晚市忙完,已经快十点了。几人收拾好后厨,关了店门,各自回家。江霖和心玥牵着念念的手,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晚风带着暖意吹过来,念念玩了一天,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江霖的怀里,睡得昏昏沉沉。
    回到家,江霖动作轻缓地把念念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薄被,亲了亲她的额头,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屋子衬得格外温柔。心玥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挨着他坐在沙发上,轻声开口:“江霖,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江霖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没有啊,能有什么心事。店里生意好好的,念念也适应了幼儿园,你也开学了,一切都顺顺利利的,我能有什么心事。”
    “你骗不了我。”心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柔却笃定,“你最近总是走神,话也少了,晚上经常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江霖,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快到弘宇的生日了?”
    江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水杯里的温水都凉了一点,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心玥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是你的孩子,是你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宝贝,你年年都记着他的生日,我怎么会忘。还有三天,就是他本该到来的四岁生日了,对不对?”
    江霖转过头,看着身边满眼体谅的妻子,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放下水杯,伸手把她紧紧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得厉害:“一转眼,都四年了。我总觉得,他昨天还窝在我怀里,小小的一团,只占我怀里一点点地方,刚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会攥着我的手指不放,怎么一转眼,就四年了。他都没来得及,喊我一声爸爸。”
    心玥靠在他的怀里,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静地陪着他,任由他把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尽数释放出来。
    弘宇是江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血脉相连的亲骨肉。孩子的生母是唐芳苹,彼时的江霖,还没遇到心玥,两人更谈不上相知相守、结婚成家,正在蓉城一家知名酒店担任主厨,凭着一手好厨艺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连后来撑起他半生烟火的槐香小馆,都还只是他心里一个模糊的念想。那时候的唐芳苹对孩子不管不顾,江霖只能一边扛着酒店后厨的高压工作,一边独自照顾襁褓中的弘宇,白天在灶台前站十几个小时,晚上回家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就要围着孩子转,哪怕累到极致,也从来没亏待过孩子一分。
    他还记得,弘宇三个月大的时候,他第一次给孩子喂草莓泥,小家伙砸吧着小嘴,吃得格外香,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吃过的一种水果。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孩子喂东西,没过几天,孩子就被生母唐芳苹所害,永远地离开了他。而犯下弥天大错的唐芳苹,最终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认罪伏法,只留下江霖,守着这个只在人间停留了三个月的孩子,守着那些一边当主厨一边熬夜带娃的细碎过往,把他的生日刻进了骨子里,记了一年又一年。
    那段日子,是江霖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他一夜之间白了鬓角的头发,整日整日地不说话,守着孩子小小的襁褓、穿了没几次的小衣服,还有他当年偷偷在酒店后厨给孩子熬米油、压草莓泥用的小奶锅,一坐就是一夜,连跟着师傅学了多年、好不容易拼出来的主厨位置,都差点就此放弃。
    是心玥,在他最灰暗、最绝望的时候,一步步走到他身边,陪着他,拉着他从深渊里走了出来。她从没有介意过这个孩子的存在,更没有避讳过这份血淋淋的过往,反而认认真真地陪着他记着孩子的生日,记着他的名字,记着他只爱吃草莓,在每一年这个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江霖,去看看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后来他们结婚,有了念念,心玥更是认认真真地告诉念念,她有一个叫弘宇的哥哥,在天上看着她。于弘宇而言,心玥是他名义上的妈妈,于江霖而言,心玥是替他守住了这份念想的人。
    可只有江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恨,有多愧疚。恨自己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护住那个小小的孩子,让他来到这世间三个月,只感受了寥寥无几的温暖,就遭遇了不测;愧疚于自己当年忙着后厨的工作,哪怕已经拼尽了全力,还是没能时时刻刻守在孩子身边,没能给他一个安稳圆满的家;更愧疚于身边这个陪着他扛过所有风雨、包容他所有过往的妻子。
    “我总觉得,是我没保护好他。”江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恨与颤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那时候我天天在酒店后厨忙,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深夜才回,明明知道他妈妈靠不住,还是没能把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要是我那时候能多细心一点,能早点看清人,能辞了工作专心陪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他现在应该健健康康地长到四岁,会喊我爸爸,会护着妹妹一起玩,对不对?”
    “不是你的错,江霖,从来都不是。”心玥抬起头,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语气温柔却坚定,“该担错的人已经伏法了,你没有任何错。那时候你已经拼尽了全力去爱他、护他,你有多疼他,他都知道的。他不会怪你的,从来都不会。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好好的,看着念念开开心心的,看着你把槐香小馆做得越来越好,看着你好好过日子,他也会高兴的。”
    夫妻俩依偎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里,抱着彼此,任由积攒了许久的思念、悔恨与酸涩,一点点释放出来。窗外的晚风轻轻吹着,带着暮春的暖意,安静的屋子里,只有江霖压抑的呼吸声,藏着对那个逝去孩子最深的想念,也藏着对身边妻子无尽的感激。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念念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哒哒哒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疑惑:“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睡觉呀?你们怎么哭了?”
    江霖连忙擦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弯腰把小家伙抱进怀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爸爸妈妈就是眼睛进沙子了。念念怎么醒了?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
    念念摇了摇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擦了擦江霖的眼角,又擦了擦心玥的,奶声奶气地安慰:“爸爸妈妈不哭,念念给你们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夫妻俩看着懂事的小家伙,心头一酸,又一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念念窝在江霖的怀里,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忽然开口,小声问道:“爸爸,妈妈,我今天画画,画了爸爸妈妈,画了小兔子,还画了一个小哥哥。李老师说,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家,都有爸爸妈妈。那我的小哥哥在哪里呀?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哥哥陪,我没有呀?”
    江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念念有哥哥的,他叫弘宇,是你的亲哥哥。”
    “那哥哥在哪里呀?”念念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哥哥呀,在天上呢。”江霖伸手,轻轻指了指窗外的夜空,“他变成了一颗小星星,在天上看着念念呢。看着念念乖乖上学,乖乖吃饭,看着念念一天天长大,他可开心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了想,从江霖的怀里滑下来,哒哒哒跑到地毯边,拿起自己的小画板,举到两人面前:“爸爸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哥哥,我给他画了小兔子,还有小红花。哥哥生日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个送给他吗?”
    心玥蹲下来,接过画板,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旁边的小兔子和小红花,眼底泛起了暖意,用力点了点头:“可以,当然可以。哥哥收到念念的礼物,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那哥哥什么时候生日呀?”念念歪着小脑袋问道。
    “三天后,就是哥哥四岁的生日了。”江霖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到时候,爸爸妈妈带你一起,去看哥哥,把你画的画,送给哥哥,好不好?”
    “好!”念念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还要给哥哥唱我新学的儿歌,老师教我的,可好听了!”
    看着小家伙开心的模样,夫妻俩相视一眼,眼底的酸涩里,终于多了一点暖意。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依旧照常过。江霖依旧每天去槐香小馆后厨掌勺,忙前忙后,只是眼底的沉郁,淡了一点,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一个人憋着心事。
    后厨里,老方始终默默关注着他。午市高峰最忙的时候,江霖炒着菜又一次走神,锅里的油温瞬间升了起来,老方眼疾手快,立刻端起旁边的备菜倒进锅里,化解了险情,也没惊动旁边的陈敬东和林晓棠。
    等午市客流散去,众人都去休息区歇脚喝茶,老方留了下来,一边收拾灶台,一边压低声音,对着正在擦炒勺的江霖开口:“江哥,快到日子了吧?”
    江霖擦炒勺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老方,沉默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别硬扛着。”老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实打实的安稳,“当年在酒店,你一边当主厨一边带孩子的苦,我都看在眼里。店里的事有我呢,后厨的活我都能顶上去,你放心。那天你想带嫂子和念念去看看孩子,就安心去,店里的事半点不用操心,我都给你兜住,绝对不会出任何乱子。”
    江霖看着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从酒店后厨到槐香小馆,一路陪着他走过风风雨雨,心里暖烘烘的,紧绷了许久的心,彻底松了下来。他拍了拍老方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满是真诚:“谢了,老方。”
    “跟我客气什么。”老方笑了笑,摆了摆手,“这么多年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总一个人憋着,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旁边休息区,陈敬东和林晓棠看着江霖最近总是沉默,只当他是最近店里太忙、又要顾着家里和孩子,累着了,笑着喊他过去喝茶歇口气,只字没提别的,全然不知那道藏在江霖心底的、跨越了四年的疤,更不知道他那句“不爱吃草莓”背后,藏着怎样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
    转眼,就到了弘宇生日的前一天。
    这天的晚市,江霖早早地就把手里的活交给了老方,老方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句“放心去吧,这里有我”,江霖点了点头,跟众人打了招呼,说家里有点事,提前离开了店里。陈敬东他们挥着手让他放心走,说店里有他们,不用操心。
    江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趟超市,在水果区的草莓摊前,站了很久。
    四年了,这是他这一年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草莓。鲜红的果子带着新鲜的绿叶,颗颗饱满,泛着清甜的香气,和他当年给弘宇挑的那盒,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果身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过了许久,才拿起一个保鲜盒,一颗一颗地挑了起来。
    他挑得格外仔细,每一颗都要拿起来看了又看,选最红最甜、果形最周正、没有一点磕碰和伤的,连蒂头都要选翠绿新鲜的,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郑重的事,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他对那个孩子,迟了四年的、没能来得及兑现的温柔。
    除了草莓,他又认认真真地挑了最新鲜的小米,最嫩的南瓜,土鸡蛋,都是当年弘宇能吃辅食时,他趁着酒店后厨休息的间隙,笨手笨脚学着一点点做的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心玥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陪着念念在客厅画画。念念趴在地毯上,认认真真地给画涂色,嘴里还哼着儿歌,是要送给弘宇的生日礼物。
    江霖提着东西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火,慢慢地忙活了起来。
    他淘洗了小米,用最细的火慢熬,熬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熬出了最上面那层浓稠软糯的米油,盛在小小的保温盒里。又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没有放一点盐,跟当年在酒店后厨,他用小奶锅偷偷给弘宇蒸的一模一样,嫩得像水豆腐,吹弹可破。还有蒸得软烂的南瓜泥,压得细细的,过了筛,没有一点颗粒,装在小小的盒子里。
    最后,他拿出那盒挑了许久的草莓,一颗一颗洗干净,用细签子挑掉里面的籽,再用小勺一点点压成细腻的果泥,没有一点颗粒,跟当年给弘宇喂的,分毫不差。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分毫,像是怕做错一点,就对不起那个只在人间停留了三个月的孩子。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里的粥轻轻咕嘟的声响,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
    心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红了眼眶,静静地站了很久。
    等江霖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一一装进包里的时候,念念也画完了画,举着画板跑了过来,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爸爸你看!我给哥哥画的画!好看吗?有小兔子,有小红花,还有爸爸妈妈和我,我们一起陪哥哥玩!”
    江霖蹲下来,接过画板,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小人,五颜六色的,画得满满当当。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看,我们念念画得真好看。哥哥收到了,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念念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哥哥,我还要给哥哥唱儿歌!”
    “好。”江霖把她抱进怀里,用力点头,“我们一起去。”
    晚上,等念念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听着心玥讲的睡前故事,渐渐睡熟了。江霖和心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了门,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那盏落地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安安静静的。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都没有说话。
    “东西都准备好了?”心玥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开口。
    “嗯,都准备好了。”江霖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都是他当年吃过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心玥轻声说道,“他知道,爸爸和妹妹,都没有忘记他,都很想他,很爱他。”
    江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对不起,心玥。这几年,因为这件事,让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总想着自己心里难受,却忘了,你本该不用陪着我扛这些血淋淋的过往。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年年陪着我,记着另一个孩子的生日,包容我所有的情绪。”
    “说什么傻话呢。”心玥摇了摇头,伸手抱住他,“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的过往,就是我的过往。我愿意陪着你,愿意记着他,愿意和你一起,守住这份念想。江霖,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着你。”
    江霖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鼻尖一酸,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低低的“谢谢你”。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暮春的暖意,吹动了窗帘。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台上轻轻晃着,天上的星星亮闪闪的,像是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静静地看着这间满是暖意的屋子。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有槐香小馆日日不变的烟火日常,有女儿念念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有身边人不离不弃的陪伴,也有对那个逝去孩子,藏在心底最深的、从未磨灭的思念与牵挂。
    江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妻子,又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再看向窗外的夜空,眼底温柔而坚定。
    明天,他要带着他最爱的人,去看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跟他说说话,告诉他,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很想他,很爱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夜色渐深,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温柔地裹住了满室的思念,也裹住了这人间最平凡,也最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