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三月末,春日的暖意已经彻底漫透了老城的街巷。熬过了冬日的湿冷,连风里都裹着锦江边上的草木清香,混着街边巷尾飘来的淡淡栀子花香,软乎乎地拂在人脸上,带着独属于川地春日的慵懒与温柔。
这个周末恰逢晴好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就落在了阳台的护栏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却没扰了主卧里的安眠。心玥窝在江霖怀里,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轻缓,平日里在学校里绷着的那股严谨劲儿,此刻尽数散了去,只剩下满身的温柔松弛。
江霖醒得早,却没动,就这么静静躺着,一只手轻轻揽着妻子的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背的衣料,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平日里的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扎在了槐香小馆里。凌晨五点多到店,夜里十一二点才能回家,一天十几个小时都守在后厨的灶台前,握着炒勺,守着炉火,把一身的功夫都倾注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后厨里。哪怕是平日里不忙的时候,也总惦记着店里的卤汤、备菜、新来的食材,难得有彻底清闲下来的时候。
这周不一样,周五晚上老方就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店里有他和大师兄盯着,林默也能搭把手,绝对出不了半点岔子,让他周末好好歇两天,陪陪心玥和念念。心玥周末不用去学校上课,念念的幼儿园也放双休,父女俩平日里凑在一起的时间本就少,更别说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出去玩一趟了。
江霖心里记着这事,周五晚上特意早早关了店门回了家,陪着念念搭了半晚上的积木,又给妻女熬了养胃的小米粥,夜里难得睡了个踏实觉,不用惦记着凌晨的备菜,不用想着店里的订单,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他正出神,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心玥刚睡醒,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软乎乎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醒这么早?今天不用去店里,怎么不多睡会儿?”
“醒了就睡不着了,看你睡得香,没舍得动。”江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怎么,刘老师周末不用早起盯早读,还不兴多赖会儿床?”
心玥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嗔了他一句:“就你嘴贫。”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边,“念念估计也快醒了,昨天晚上临睡前还念叨着,说爸爸答应了周末带她去公园喂小鱼。”
“记着呢,答应我们家小姑娘的事,哪能忘。”江霖笑着松开揽着她的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你再躺会儿,我去厨房做早饭,等念念醒了,咱们吃了早饭就出门。”
心玥也跟着坐了起来,摇了摇头:“不睡了,我去洗漱,帮你搭把手。你那老胃病,早上不能空着肚子忙活,我跟你一起。”
江霖没拗过她,只能由着她跟着一起下了床。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没去吵醒隔壁房间的念念,一起进了厨房。
厨房被江霖打理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调料罐分门别类贴好了标签,案板擦得锃亮,没有半点油污。作为一个把川菜刻进骨子里的厨师,哪怕是做一顿简单的家常早餐,江霖也从不含糊。
他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发好的面团,动作麻利地揉着,准备给念念做她最爱吃的红糖锅盔,又给心玥熬了她喜欢的醪糟小汤圆,加了几颗枸杞和红枣,温温柔柔的,不甜腻,也养脾胃。给自己则煮了一碗小米粥,配了点清淡的酱菜,记着医生的叮嘱,不敢碰太油太辣的东西。
心玥就站在他旁边,帮着他递东西,看着他揉面、包馅、擀饼,动作行云流水,哪怕是做个小小的锅盔,也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架势。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平日里在后厨里带着的凌厉和严肃尽数散去,只剩下满身的烟火气和温柔。
“说起来,你都好久没好好歇过一天了。”心玥看着他把锅盔放进平底锅,小火慢慢烙着,轻声开口,“之前总说店里忙,走不开,陪我和念念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江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愧疚:“是我疏忽了,以后多抽时间陪你们娘俩。”他知道,这些年,家里的事大多都是心玥在操持,念念的上学、日常的起居,两边老人的照顾,都是心玥在费心,他一门心思扎在店里,亏欠妻女的太多了。
“我不是怪你。”心玥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帮他擦了擦额角沾着的一点面粉,“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槐香小馆是你的心血,我都懂。就是看你天天熬到那么晚,胃又不好,总担心你身体扛不住。”
“放心,我心里有数。”江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眼底满是温柔,“等忙过这阵子,咱们带着念念,回桑城看看爸妈,再去青城山住两天,好好歇一歇。”
两个人正说着话,隔壁房间传来了念念软糯的喊声:“妈妈!爸爸!”
“醒了,我去看看。”心玥笑着抽回手,快步走出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牵着念念走了进来。小姑娘刚睡醒,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揉着眼睛,一看到江霖,就松开妈妈的手,哒哒哒跑了过来,抱住了江霖的腿,仰着小脸喊:“爸爸!”
“哎,我们家小姑娘醒了?”江霖立刻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着问,“睡得香不香?记不记得爸爸答应你,今天带你去哪里玩?”
“记得!去公园喂小鱼!还要放风筝!”念念立刻眼睛亮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小脸上满是兴奋,“爸爸做的什么呀?好香!”
“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糖锅盔,还有醪糟小汤圆。”江霖笑着把她放下来,“去跟妈妈洗手,马上就能吃早饭了,吃完咱们就出门。”
念念欢呼了一声,拉着心玥的手跑去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就洗得干干净净,坐在餐桌前,乖乖等着吃饭。
早饭很快就端上了桌,烙得金黄酥脆的红糖锅盔,咬一口就流心,甜而不腻;温温热热的醪糟小汤圆,软糯香甜;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配着清爽的酱菜,简简单单的一顿早餐,却满是家的温情。
念念吃得小嘴巴鼓鼓的,一边吃一边跟江霖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哪个小朋友跟她一起玩了滑滑梯,老师又奖励了她小红花,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麻雀。江霖就坐在旁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给她夹一块锅盔,擦一擦嘴角沾着的红糖,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心玥坐在对面,看着父女俩互动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最喜欢的,就是江霖此刻的样子,褪去了后厨里的严厉和锋芒,只是一个温柔的丈夫,一个慈爱的父亲,满身的烟火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吃完早饭,心玥带着念念去换衣服,小姑娘特意挑了一条粉色的公主裙,扎了两个羊角辫,别上了小兔子的发夹,臭美得不行。江霖也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不再是平日里穿的工服,简单的白T恤配休闲裤,少了几分后厨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清爽。
三个人收拾妥当,背上背包,带好了念念喂鱼的鱼食、风筝、纸巾和水,锁好家门,下了楼。江霖开着车,载着妻女,往浣花溪公园的方向去。
周末的蓉城,路上的车不算堵,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念念坐在安全座椅上,扒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嘴里哼着幼儿园里教的儿歌,小脸上满是雀跃。心玥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回头跟念念说两句话,又转过头跟江霖聊着天,车里满是温馨的笑意。
没一会儿,就到了浣花溪公园。这里挨着杜甫草堂,春日里草木繁盛,溪水潺潺,满眼都是嫩生生的绿,还有开得正盛的花,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开了一路,空气里满是草木和鲜花的清香,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江霖停好车,把念念从安全座椅上抱了下来,小姑娘一落地,就像只出笼的小鸟,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公园里跑。
“爸爸!妈妈!你们看!有小花!”念念指着路边开得正盛的二月兰,紫色的花海一片连着一片,像铺了一地的紫霞,好看得不行。小姑娘松开他们的手,跑到花丛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却不伸手摘,只是仰着小脸问,“爸爸,这是什么花呀?好漂亮。”
江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耐心地给她讲:“这是二月兰,春天开的花,你看它的花瓣,像不像小蝴蝶?”他知道女儿喜欢花,却从小就教她,公园里的花只能看,不能摘,要让更多的人看到它的漂亮,念念也一直记着,从来不会乱摘花草。
念念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手指着花瓣,奶声奶气地说:“像!小蝴蝶落在草地上了!”
心玥拿着手机,蹲在旁边,把父女俩蹲在花丛边的样子拍了下来,照片里,春日的花海做背景,江霖侧着身,耐心地给女儿讲着花,眼里满是温柔,念念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好奇,画面温柔得不像话。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就到了溪边。溪水清清浅浅的,里面有成群的小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溪边有不少带着孩子来喂鱼的家长,热闹得很。
念念一看到小鱼,立刻兴奋了起来,拉着江霖的手喊:“爸爸!小鱼!我们喂小鱼!”
“来了来了,别急。”江霖笑着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鱼食,递给念念,牵着她的手,走到溪边的台阶上,蹲下来,护着她,生怕她摔下去。
念念捏着鱼食,一点点撒进溪水里,看着成群的小鱼涌过来,抢着吃鱼食,兴奋得小脚丫都晃了起来,嘴里不停喊着:“妈妈你看!好多小鱼!它们过来吃啦!”
心玥站在旁边,笑着看着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生怕她往前倾。江霖就蹲在念念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捏着鱼食,教她怎么撒,才能让小鱼都围过来,父女俩头挨着头,凑在溪边,眼里都带着笑意。
喂完了鱼,念念又惦记着放风筝。江霖带着她,找了一片开阔的草坪,春日的风正好,不疾不徐,最适合放风筝。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兔子风筝,跟念念一起,把风筝线理好,教她怎么举着风筝,怎么迎着风跑。
“念念,举着风筝,爸爸喊跑,你就往前跑,知道吗?”江霖拿着风筝线轴,对着不远处举着风筝的念念喊。
“知道啦爸爸!”念念用力点了点头,举着风筝,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一脸认真。
“跑!”江霖喊了一声,念念立刻迈着小短腿,迎着风往前跑,江霖慢慢放着风筝线,没一会儿,粉色的小兔子风筝就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在蓝天上飘着,格外显眼。
“飞起来啦!爸爸!飞起来啦!”念念回头看着飞起来的风筝,兴奋得跳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江霖笑着走过去,把风筝线轴交到她手里,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怎么放线,怎么收线,怎么控制风筝的方向。念念靠在爸爸怀里,小手握着线轴,看着天上的小兔子风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心玥就坐在草坪上的野餐垫上,看着父女俩放风筝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笑。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轻轻吹着,风筝在天上飘着,身边是草木的清香,耳边是女儿的笑声,丈夫温柔的声音,这一刻的安稳与幸福,是她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放了一会儿风筝,念念跑累了,就跑回野餐垫上,窝在心玥怀里,喝着水,吃着提前准备好的小零食,叽叽喳喳地跟妈妈说着刚才放风筝有多好玩。江霖也走了过来,坐在她们旁边,伸手把妻女都揽进怀里,靠在身后的树上,看着眼前的春日盛景,身边是最爱的人,心里满是安稳和松弛。
这种不用惦记着后厨的炉火,不用想着店里的订单,不用操心食材的备置,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和家人的时光,实在是太难得了。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听着妻女的轻声笑语,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歇了一会儿,念念又恢复了精力,拉着他们去逛了旁边的杜甫草堂。红墙竹影,青瓦木窗,春日里的草堂多了几分清幽雅致,江霖牵着念念的小手,一步步慢慢走着,给她讲着“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诗句,小姑娘虽然听不懂太多深层的意思,却也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小模样认真得不行。心玥跟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拿起手机,又悄悄定格下了这温柔的瞬间。
一晃就到了中午,三个人从公园里出来,去了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家常菜馆。这家馆子是老方推荐的,味道正宗,食材新鲜,也有不少不辣的、适合孩子和养胃的菜,江霖特意记了下来,今天带着妻女过来尝尝。
进了馆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霖拿着菜单,熟练地点了菜:给念念点了她爱吃的糖醋里脊、番茄炒蛋、芙蓉蛋羹,给心玥点了她爱吃的椒麻鸡、清炒豌豆尖,给自己点了一份清蒸鲈鱼,一份养胃的山药排骨汤,都是温和不刺激的菜,既记着自己的老胃病,也顾全了妻女的口味。
菜很快就上了桌,味道果然地道。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口调得刚刚好,念念吃得不亦乐乎,一口接一口,小嘴巴沾得亮晶晶的;椒麻鸡麻香十足,鸡肉嫩而不柴,是心玥最喜欢的口味,她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清蒸鲈鱼鲜嫩入味,没有半点腥味,山药排骨汤熬得稠稠的,炖得软烂的山药入口即化,暖乎乎的一碗喝下去,胃里格外舒服。
江霖一边吃,一边给妻女夹菜,给念念挑掉鱼肉里的每一根细刺,给心玥盛好晾温的排骨汤,照顾得无微不至。心玥看着他,笑着说:“你看你,出来吃顿饭,也还是跟在店里一样,忙前忙后的,就不能好好坐下来吃两口?”
“习惯了,给你们娘俩忙活,我乐意。”江霖笑着,又给她夹了一块椒麻鸡,“尝尝这个,味道确实不错,麻味正,鸡肉也嫩,回头我研究研究,在家给你做。”
“你呀,三句话不离你的老本行。”心玥嗔了他一句,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温馨十足。吃完午饭,三个人在馆子里歇了歇,又顺着街边慢悠悠地逛了起来。下午的阳光正好,褪去了正午的燥热,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街边有不少文创小店、手作铺子,还有推着小车卖糖画、吹糖人的小贩,念念一路逛一路看,眼睛都看不过来了,江霖给她买了个小兔子造型的糖画,小姑娘拿着糖画,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宝贝得不行。
沿着老街慢慢逛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春日的阳光晒得暖乎乎的,两边的老铺子带着浓浓的烟火气,不知不觉,三个人就走到了一条专门卖厨具的老街上。这条街是蓉城有名的厨具一条街,大到后厨的灶台、蒸箱,小到一把菜刀、一个炒勺,应有尽有,不少酒店后厨、餐馆的厨师,都会专门来这里选厨具,江霖也是这里的老熟人,槐香小馆里的不少厨具、厨刀,都是在这里亲手挑的。
走到街口的时候,江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街里一家挂着“陈记刀铺”招牌的老店上。这家店是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专门做手工锻打的厨刀,选料讲究,做工精细,磨出来的刃口锋利耐用,不少川菜界的老师傅,都专门来这里定制厨刀。江霖现在手里用的那把主片刀,就是当年他刚出师的时候,师傅谢明志带着他来这里,亲手给他选的,陪着他十几年了,刃口磨了又磨,早就用得顺手,有了感情。
“怎么了?想进去看看?”心玥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家古朴的刀铺,笑着问。
“嗯,进去看看,好久没来了。”江霖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怀里抱着糖画的念念,笑着问,“念念,跟爸爸一起进去看看好不好?”
念念抱着手里的糖画,用力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好!跟爸爸一起去!”
三个人一起,迈步走进了陈记刀铺。铺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实木架子上,分门别类摆着各式各样的手工厨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片刀、切刀、斩骨刀、剔骨刀、削皮刀、桑刀,应有尽有。每一把刀都经过手工反复打磨,刀身锃亮,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却温润的光,带着手艺人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温度。
铺子里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是这家刀铺的第三代传人,做了一辈子的手工厨刀,跟江霖是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相识了。看到江霖进来,陈师傅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磨刀石,笑着迎了上来:“江师傅?稀客啊!好久没见你过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守着你那槐香小馆了?”
“陈师傅,好久不见。”江霖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今天周末,难得清闲,带着老婆孩子出来逛逛,路过您这儿,进来看看。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心玥,这是我女儿念念。”
“江夫人好,小姑娘长得真俊,跟个小年画娃娃似的。”陈师傅笑着跟心玥和念念打了个招呼,念念也乖巧地喊了一声“爷爷好”,软糯的声音把陈师傅逗得哈哈大笑。
心玥也笑着跟陈师傅问了好,她早就听江霖提过这家刀铺,也听过当年他刚出师,师傅带着他来这里选第一把厨刀的故事,只是一直没来过,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家藏在老街里的老字号。
寒暄了几句,陈师傅就引着江霖往架子那边走,语气熟稔:“怎么?想换把新刀?你那把老片刀,用了十几年了吧?也是该换一把了。我最近刚打了一批新的片刀,用的是最好的夹钢,反复锻打了几十层,专门给咱们川菜师傅做的,薄刃快口,切丝切片最顺手,韧性也够,偶尔拍个姜蒜也不崩口,你看看?”
江霖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陈师傅走到架子前,目光扫过上面摆着的各式厨刀,却没先去看那些尺寸宽大、刃口厚重的专业主厨片刀——那些是适合他这种十几年功底的老师傅用的,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一套尺寸稍小、做工却同样精致的全套厨刀上。
这套厨刀一共六把,主片刀、切配刀、斩骨刀、剔骨刀、削皮刀、桑刀,样样齐全,搭配着一块天然的青石磨刀石,还有一个整木挖制的实木刀架,整整齐齐一套,做工精致,没有半点瑕疵。刀身打磨得光亮匀净,刃口开得细腻锋利,手柄是防滑的老梨木,粗细适中,握感贴合,尺寸比专业主厨用的刀稍小一圈,重量也更轻,更适合手劲不算太大、刚入行的新手。
陈师傅看着他的目光落在这套刀上,笑着介绍起来:“这套是我上个月刚做好的,全套的学徒厨刀,钢材跟我给你们这些老师傅做的是一模一样的,就是尺寸稍小一点,手柄也细一点,适合刚入行的学徒用。握感贴合,练刀工的时候不累手,刃口锋利却不飘,新手用着也稳当,不容易伤手。我这套刀,打出来就没摆几天,好几家馆子的师傅都来看过,想给徒弟买,我都没舍得给,就等着个合眼缘、真心想学厨的孩子。”
江霖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主片刀,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适中,重心刚好落在握刀的位置,不沉不飘,新手握着也能轻松控制。他又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刃口,感受着钢材的硬度和刃口的锋利度,眼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太懂一把好刀对一个学厨的人有多重要了。当年他刚拜师学刀工的时候,用的是师傅给的一把旧学徒刀,刃口磨了又磨,早就钝了,手柄也磨得滑手,练起刀工来事倍功半,手上磨得到处是水泡,胳膊每天都酸得抬不起来。直到出师那天,师傅带着他来这里,选了这把趁手的片刀,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杨川现在刚学刀工,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用的一直是后厨里淘汰下来的旧学徒刀,刃口早就不锋利了,手柄也磨得滑手,练起刀工来格外费劲。江霖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一直没说,怕给孩子太大的压力,也怕坏了后厨的规矩,今天刚好路过这里,就想着进来给孩子选一套趁手的新刀,帮他把基础打牢。
他拿着这套刀,一把一把地仔细看过,片刀的薄厚刚好适合切丝切片,斩骨刀的重量适中,新手也能轻松发力,剔骨刀的弧度流畅,刚好适合处理食材边角,每一把都合心意,陈师傅的手艺,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心玥站在旁边,看着他拿着这套刀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认真,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江霖进来是想给自己换一把新刀,可他看了半天,看的全是这套尺寸偏小的学徒刀,完全没看那些适合他用的主厨刀。
“怎么?你要换这种小尺寸的刀?”心玥忍不住开口问,眼里满是疑惑,“你用着不趁手吧?这看着像是刚学厨的人用的。”
江霖没立刻回答,只是对着陈师傅笑了笑:“陈师傅,这套刀,我要了。您帮我包好,再帮我把刃口再精磨一遍,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师傅笑得格外开心,“我就知道,这套刀合你眼缘!江师傅你放心,我亲自给你精磨,保证拿到手就能用,锋利得很!”
陈师傅拿着刀,转身去里间的工作台精磨刃口了,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心玥看着江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到底买这套刀干什么?你自己用着肯定不合适啊,总不能是给我买的吧?我在家也用不上这么全套的厨刀。”
江霖看着妻子眼里的疑惑,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是给我自己买的,也不是给你买的。这套刀,是给杨川准备的。”
心玥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眼里的疑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和温柔。她就说,江霖怎么会突然对一套学徒刀这么上心,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给那个刚学刀工的孩子准备的。
她想起这一个多月,杨川在槐香小馆里的样子,从最开始干着最苦最累的杂活,被江霖严苛要求,到现在终于能跟着老方学刀工,每天天不亮就到店,练到深夜才走,手上磨得到处是水泡,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叫过一声累。也想起江霖平日里看着严厉,却总借着教林默的名头,悄悄给杨川讲刀工的技巧,把孩子的每一点进步、每一个难处,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嘴硬心软,看着严厉不近人情,实则心细得很,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却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用心挂在嘴边。当年师傅是这么对他的,现在,他也把这份温柔和传承,给到了自己的徒弟。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想着进刀铺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心玥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你呀,明明是好心,偏偏要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那孩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感动。”
“现在不能让他知道。”江霖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他现在刚学刀工,正是沉下心打基础的时候,不能让他因为这个分心,也不能让他觉得,什么东西都能轻轻松松得到。等他什么时候把基础刀工练扎实了,能独立切出一桌合格的配菜了,再把这套刀给他,才是最合适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里间工作台前,正低头认真磨刃口的陈师傅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我刚出师的时候,师傅带着我来这里,给我选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厨刀,跟我说,刀是厨子的第二双手,要敬刀,惜刀,才能用好刀,做好菜。现在,我也想把这句话,传给这个孩子。”
心玥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温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相融,轻声说:“你做得对,这孩子肯吃苦,有心,也有天赋,没辜负你的这份用心。”
念念窝在江霖怀里,听不懂爸爸妈妈在说什么,却也乖乖地不吵不闹,只是抱着自己的糖画,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脸上满是乖巧。
没一会儿,陈师傅就拿着精磨好的厨刀走了出来,六把刀用油纸仔仔细细包好,连同磨刀石和实木刀架,一起装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递到了江霖手里:“江师傅,弄好了,你看看,保证合手。”
江霖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看,每一把刀都磨得锃亮,刃口锋利匀净,完美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陈师傅道了谢,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三个人跟陈师傅道了别,走出了刀铺,春日的阳光依旧暖融融的,洒在身上,格外舒服。江霖把装着厨刀的木盒放进车里,放得稳稳当当,生怕磕了碰了。
回去的路上,念念玩了一天,累得不行,窝在安全座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心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旁边开车的江霖,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今天玩得开心吗?”江霖看了一眼红灯,停下车子,转头问她。
“开心,特别开心。”心玥笑着点了点头,“好久没这么安安稳稳地跟你和念念一起出去玩一天了,比什么都强。”
江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心里满是愧疚,又满是温柔:“以后,我多抽时间,陪你们娘俩出来玩。店里有老方他们盯着,不用我天天守着,也出不了什么事。”
“好。”心玥笑着应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车子缓缓行驶在春日的蓉城街巷里,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睡着的念念脸上,落在相握的两只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江霖看着前方的路,怀里仿佛还留着那个木盒沉甸甸的重量。他知道,这个木盒里装的,不只是一套厨刀,更是他对徒弟的期许,是师傅传给他的匠心,是川菜厨道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而属于他和心玥、念念的,这份平淡又温暖的烟火幸福,也会像这春日的阳光一样,岁岁年年,绵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