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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时遇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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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拜师礼成 刀脉相传
    入了四月,蓉城的天一日暖过一日,老城巷子里的梧桐抽出了新叶,层层叠叠的绿影落在槐香小馆的木门上,风一吹,叶影晃悠,混着馆子里飘出来的卤香、川菜的麻辣香、糖水的甜香,成了这条老街最鲜活的烟火气。
    距离江霖带着大师兄、小师妹去近郊小院拜访师傅谢明志,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槐香小馆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午市晚市的客流络绎不绝,后厨里锅铲翻飞,炉火不熄,杨川依旧是每天最早到店、最晚离开的那一个。
    天不亮就到后厨,先把整个后厨的卫生仔仔细细打扫一遍,案板擦得能映出人影,水池刷得干干净净,各个档口的工具归置得整整齐齐,然后就守在切配区最角落的案板前,一练就是一整天的刀工。从最基础的姜片、土豆丝,到肉丝、肉片,再到难度更高的花刀,一刀一刀,稳扎稳打,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茧子,握刀的手越来越稳,切出来的食材也越来越规整,匀净利落,连老方都忍不住天天跟江霖夸,说这孩子是真的有天赋,又肯下死功夫,将来绝对有出息。
    江霖每次听了,都只是淡淡点一点头,嘴上不说什么,却总会借着检查备菜的由头,走到杨川的案板旁,看两眼他切的食材,偶尔指出一两句不足,比如“切丝要注意呼吸节奏,一刀快一刀慢,出来的丝自然粗细不均”“切肉要注意纹理,横切牛羊竖切猪,不是死记硬背,是要顺着食材的性子来”,每一句都精准点在要害上。杨川总是立刻停下手里的刀,认认真真听着,牢牢记在心里,转头就按着江霖说的方法反复练,直到练到标准为止。
    只是杨川自己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视若神明的江师傅,已经在心里为他铺好了接下来的路,只等着师傅定下的良辰吉日,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安安稳稳学手艺的归宿。
    这天上午,午市的高峰刚过,后厨里刚闲下来,老方带着林默收拾着午市用过的厨具,杨川依旧缩在角落的案板前,趁着空档练着蓑衣花刀,江霖靠在主灶旁的台面上,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兜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师傅”两个字,眼神立刻郑重了起来,对着后厨里的几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到后厨的后门,接起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恭敬:“师傅,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吩咐?”
    电话那头传来谢明志洪亮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点没好气的调子,张嘴先骂了一句:“没什么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你个小兔崽子,三天了,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我还以为你收徒弟的事,三分钟热度,又反悔了呢!”
    江霖被骂得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接话:“哪能啊师傅,这不是怕您忙着侍弄院子里的菜,打扰您老人家嘛。再说了,您定的事,我哪敢反悔?我这天天都等着您的消息呢,心都悬了三天了。”
    “少跟我耍嘴皮子,油嘴滑舌的,几十年了一点没变。”谢明志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下来,“我翻了黄历,也问了懂行的人,这个月十八,就是这个周六,是宜拜师、入宅、定盟的好日子,时辰定在上午巳时,也就是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礼数全,时辰吉,最合适不过了。”
    江霖的眼睛瞬间亮了,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周六,也就是三天后,时间不算紧,也不算松,刚好够把拜师仪式的所有礼数都准备妥当,不出半点差错。
    “谢谢师傅!谢谢您老人家!”江霖的语气里满是感激,“您放心,所有的规矩礼数,我都按着咱们师门的传统来,绝对不会出半点岔子,丢咱们师门的脸。周六一早,我就让大师兄和小师妹去接您过来。”
    “不用你们接,我自己让司机送过去,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谢明志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又叮嘱道,“我跟你说,拜师仪式是咱们师门的头等大事,一步都不能错。祖师爷的牌位,我周六亲自带过去,是咱们师门传了几代的牌位,不能有半点怠慢。拜师帖要让杨川那孩子亲手写,一笔一划,心要诚,字好不好是其次,心意得到。敬师茶要用盖碗,温茶,不能烫嘴,也不能凉了,礼数要周全。”
    “我都记住了师傅,您放心,每一步我都亲自盯着,绝对不会出错。”江霖认认真真地应下,把师傅说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那孩子家里没亲人了,拜师仪式,咱们师门就是他的家人,别搞得太严肃,吓着孩子。”谢明志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但是规矩不能破,该走的流程,该守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咱们川菜师门,手艺是根,规矩是本,两样都不能丢,知道吗?”
    “知道了师傅,我都明白。”江霖的语气也郑重了起来,“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点都没忘,也会一点一点教给这孩子,绝不会让咱们师门的牌子砸在我手里,也绝不会丢了川菜的本味。”
    “你心里有数就行。”谢明志嗯了一声,又随口问了两句店里的情况,江霖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末了,老人家又想起了什么,特意叮嘱,“周六把念念也带过来,我好些天没见我们小姑娘了,怪想的。跟心玥说,别让孩子起太早,睡够了再过来,院子里给她留的草莓都熟了,我摘了带过去,给我们小姑娘吃。”
    “哎,好,我一定跟心玥说,周六一早就带念念过去看您。”江霖笑着应下,心里暖乎乎的。师傅这辈子,对他们三个徒弟,从来都是吹胡子瞪眼,张嘴就骂,唯独对念念,疼到了骨子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妥妥的隔代亲。
    又跟师傅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江霖站在后厨的后门口,看着巷子里晃悠的梧桐叶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抱着师傅的腿在雨里站了两个钟头,哭着喊着要拜师学川菜,被师傅骂了无数次,却依旧赖着不走的日子;想起师傅手把手教他握刀、教他翻锅、教他认火候,骂他笨,却依旧熬着夜陪他练基本功的日子;想起出师后,他一头扎进蓉城的餐饮圈,凭着一手好手艺闯出了名气,却也在灯红酒绿里迷了眼,被资本追着捧着,差点丢了川菜的本心,想靠着预制菜、网红噱头赚快钱,是师傅当着全餐饮协会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一棍子敲醒了他;也是心玥,在他最迷茫、最摇摆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他,跟他说“你最该做的,是守好手里的炒勺,做好地道的川菜,而不是跟着别人赚快钱”。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推掉了所有的资本合作,关了开在商圈里的网红分店,守着这条老巷,开了这家槐香小馆,不搞噱头,不做预制菜,只凭着新鲜的食材、地道的手艺,做最本真的川菜。一晃这么多年,槐香小馆成了老街的招牌,成了老蓉城人心里地道川菜的代名词,他也终于活成了师傅期望的样子,守得住本心,传得下手艺。
    如今,他也要收自己的第一个徒弟了,要把师傅教给他的手艺、规矩、本心,一点点传下去,把这份川菜的烟火气,一代代延续下去。这种感觉很奇妙,有郑重,有期许,有沉甸甸的责任,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后厨,刚进门,就对上了老方和林默好奇的目光,连角落里练刀的杨川,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继续切萝卜,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显然是好奇电话里的内容。
    江霖看着几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卖关子,对着老方和林默说:“我师傅来电话了,定了这个周六上午巳时,给杨川办拜师仪式。”
    这话一出,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闹。老方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笑着喊:“太好了!我就说谢老先生肯定会选个好日子!江哥,这下可好了,杨川这孩子,终于能堂堂正正拜入师门,跟着你学手艺了!”
    林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笑着看向角落里的杨川,对着他道喜:“杨川,恭喜你啊!终于得偿所愿了!以后咱们就是师兄弟了!”
    而角落里的杨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案板上,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江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拜师仪式?江师傅要收他为徒?正式的、拜入师门的那种?
    从盐都老家孤身跑到蓉城,在酒店后厨受了两年的磋磨,天天干最脏最累的活,被人打骂,被人羞辱,说他不是学厨的料,连碰一下菜刀的机会都没有,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走这条路,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可每次天亮,他还是会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在后厨里忙活,就为了能多看一眼别人炒菜,多学一点东西。
    直到遇见江霖,遇见槐香小馆。他以为自己能留在店里打杂,能远远地看着江师傅炒菜,能偶尔学一点刀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他从来不敢奢望,江霖会真的收他为徒,会给他办正式的拜师仪式,会把他纳入师门,当成真正的徒弟来教。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目眩,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跟江霖说句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了案板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江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软乎乎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开口:“哭什么?拜师仪式还没办,茶还没敬,帖还没递,现在还不是我徒弟呢。这几天别光顾着激动,刀工别落下,还有,拜师帖要你自己亲手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周六拜师仪式上要用。”
    “哎!哎!我知道了江师傅!我一定好好写!一定认认真真的!”杨川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掉脸上的眼泪,对着江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到了案板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谢谢您江师傅!谢谢您!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一定好好学手艺,好好做人,绝不给您丢人,绝不给师门丢人!”
    “行了,别在这儿耍嘴皮子了,好好练你的刀工,别到了拜师仪式上,连个土豆丝都切不匀,丢我的人。”江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淡淡的,可眼底的温和,却藏不住。
    老方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杨川的肩膀,打趣道:“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你江师傅?你这可是熬出头了!以后就是江师傅的开门大弟子了,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了江师傅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学!”杨川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手里紧紧攥着菜刀,像是攥住了自己这辈子的光和归宿。
    下午晚市忙完,店里的员工都下班了,后厨里只剩下江霖和老方两个人。江霖坐在后厨的凳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着老方开口:“老方,跟你说个事。”
    “江哥,你说,什么事?”老方连忙凑过来,一脸认真。
    “周五,也就是拜师仪式前一天,上午放你半天假。”江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去点醒点醒那傻小子。”
    老方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忍不住笑了:“江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怕这孩子太激动,也太紧张,光顾着高兴,忘了拜师仪式该准备的东西,该懂的礼数,对吧?”
    “嗯。”江霖点了点头,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打小没经历过这些,父母走得早,没人教过他这些人情世故,拜师的规矩礼数,他更是一窍不通。我要是直接跟他说,他肯定更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跟他熟,他也信你,你去跟他说,比我说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要是这几样:第一,拜师帖要亲手写,不能打印,也不能找别人代笔,字好不好没关系,一定要心诚,把自己的心里话写进去,还有对师门的敬畏,对学手艺的决心。第二,拜师当天穿的衣服,要干净、得体,别穿得花里胡哨,也别太随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是对师门、对长辈的尊重。第三,敬茶的规矩,先拜祖师爷,再拜我和心玥,然后是大师兄、小师妹,最后是我师傅,顺序不能乱,茶要温的,不能烫,也不能凉,双手递茶,腰要弯下去,礼数要周全。”
    “还有,别让他太紧张,也别让他熬夜准备,该练的刀工照常练,别到了当天,精神头不好,手都抖。”江霖最后叮嘱了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细节都替杨川考虑到了。
    老方听得认认真真,把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拍着胸脯保证:“江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周五上午我一准跟这孩子说得明明白白的,保准他礼数周全,不出半点岔子!也不让他太紧张,安安稳稳地把拜师仪式顺顺利利办完!”
    “辛苦你了,老方。”江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老方笑着摆了摆手,“杨川这孩子,我是打心底里喜欢,踏实、肯学、心也正,能拜入你门下,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槐香小馆的好事。我巴不得这拜师仪式顺顺利利的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拜师仪式当天的准备,前厅要怎么布置,祖师爷的牌位要摆在哪里,宾客的座位怎么安排,后厨要准备什么菜,一一敲定了细节,才锁了店门,各自回家。
    周五上午,老方果然按着江霖说的,放了半天假,没让杨川跟着忙活后厨的杂活,把他拉到了后厨旁边的休息室里,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跟他聊了起来。
    杨川一开始还有点懵,不知道方叔特意拉他过来干什么,等老方把拜师仪式的所有规矩、礼数、要准备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给他听,他才反应过来,是江师傅特意让方叔来提点他的。
    一瞬间,心里又酸又暖,鼻子又开始发酸。江师傅看着严厉,对他总是淡淡的,可实际上,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连他不懂的礼数,都特意让方叔来教他,怕他紧张,怕他出错,怕他丢了面子。
    “方叔,谢谢您,谢谢您特意跟我说这些。”杨川红着眼眶,对着老方深深鞠了一躬,“要是没有您,没有江师傅,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呢,更别说能有今天,能拜江师傅为师。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傻小子,跟我客气什么。”老方笑着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肯吃苦,肯努力,心术正,对川菜是真的热爱,不然,就算江师傅想拉你一把,也没用。”
    老方又认认真真地跟他叮嘱了一遍拜师当天的注意事项,从拜师帖怎么写,到敬茶的顺序,再到说话的规矩,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明明白白,杨川拿出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了下来,像是当年记炒菜的诀窍一样,认认真真,不敢漏一个字。
    聊了一上午,杨川把所有的规矩礼数都记牢了,心里的激动和紧张,也平复了不少。老方说得对,江师傅收他为徒,看中的是他的本心,是他对川菜的热爱,只要他心诚,认认真真走完流程,就不会出错。
    当天下午,杨川依旧认认真真地练了一下午的刀工,晚上下班,回了自己租住的城中村小屋,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是坐在小小的书桌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和毛笔,认认真真地写起了拜师帖。
    他没读过太多书,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写得一笔一划,格外用力,格外认真。红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写满了他对江霖的感激,对学手艺的决心,对师门的敬畏,还有对川菜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写错了一张,就重新换一张,写得不满意,就再重来,从深夜写到天快亮,桌子上堆了厚厚一沓写废的红纸,最终才定下了一张最满意的,工工整整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
    周六这天,天刚蒙蒙亮,蓉城还浸在清晨的薄雾里,槐香小馆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江霖和心玥一早就到了店里,身边还牵着蹦蹦跳跳的念念。小姑娘知道今天要见师公,还要看爸爸收徒弟,兴奋得不行,一大早起来就自己挑了条漂亮的小裙子,扎了两个羊角辫,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心玥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米白色旗袍,温婉大方,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作为师娘,今天的她,要陪着江霖,一起接受徒弟的敬茶,见证这场拜师仪式。她一到店里,就帮着招呼起来,检查着前厅的布置,确认着茶水、盖碗这些细节,妥帖又周到。
    江霖则带着老方和林默,还有店里的几个员工,认认真真地布置着前厅。平日里摆着餐桌的前厅,今天特意清空了,正对着门的位置,摆上了一张宽大的实木条案,等着师傅带祖师爷的牌位过来,条案前摆着蒲团,是磕头行礼用的。条案下方的主位,摆着一张太师椅,是给师傅谢明志坐的,主位两侧,分别摆着两排椅子,左边是江霖和心玥的位置,右边是大师兄陈敬东和小师妹林晓棠的位置,再往下,是给店里员工、相熟的老食客准备的座位,整整齐齐,庄重又不失烟火气。
    前厅的各个角落,都摆上了新鲜的绿植和鲜花,是心玥特意提前订的,庄重里带着几分温馨,不会显得太过严肃。后厨里,老方早就带着林默备好了菜,都是按着师门的规矩,准备的拜师宴的菜品,八冷八热,寓意四平八稳,还有专门的敬师菜,样样都按着传统来,半点不含糊。
    林晓棠也一早就到了店里,带着店里的两个服务员,把自己小吃档口的糖水、甜品都备好了,等着仪式结束,给大家端上来,忙前忙后,脸上满是笑意。陈敬东则守在门口,等着师傅谢明志的到来,时不时检查一下前厅的布置,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作为大师兄,今天的他,格外郑重。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拜师仪式忙碌着,整个槐香小馆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喧闹,却多了几分郑重和温暖,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期待的味道。
    只有杨川,从早上到了店里,就一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黑色休闲西装,是他特意攒钱买的,熨烫得平平整整,头发也特意剪过,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却依旧掩不住脸上的紧张,手心全是汗,站在角落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别紧张,放松点,不就是个拜师仪式吗?江师傅又不会吃了你,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放平心态,按着我昨天教你的来,准没错。”
    “方叔,我……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杨川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都有点发颤,“我总觉得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不是做梦,是真的。”老方笑着说,“你小子苦日子熬出头了,以后好好跟着江师傅学手艺,比什么都强。别紧张了,去后厨洗把脸,清醒清醒,谢老先生马上就到了,别到时候慌慌张张的。”
    杨川点了点头,连忙跑去后厨,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平复了一点紧张的心情。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拜师帖,硬硬的纸张贴着胸口,让他瞬间安下心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就要彻底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陈敬东恭敬的声音:“师傅,您来了!”
    一瞬间,前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齐朝着门口看去。江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心玥牵着念念,也跟在了后面,林晓棠和老方他们,也都围了上去。
    门口,谢明志拄着一根拐杖,缓步走了进来。老人家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十足,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依旧严厉,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木盒,里面装的,是师门传了几代的祖师爷牌位。
    身后跟着的司机,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给念念带的草莓,还有给大家带的东西。
    “师傅!”江霖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了师傅,语气里满是恭敬,“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们还说去接您呢!”
    “接什么接,我自己又不是走不动路。”谢明志哼了一声,张嘴就骂,“你个小兔崽子,布置个前厅,磨磨蹭蹭的,我还以为我到了,你连祖师爷的牌位都没地方放呢!”
    嘴上骂着,却还是任由江霖扶着他往里走,目光扫过前厅的布置,条案、蒲团、座位,都按着师门的规矩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差错,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依旧没饶人:“还行,没把咱们师门的规矩都忘光,不算太丢人。”
    念念早就挣开了心玥的手,哒哒哒跑了过去,抱住了谢明志的腿,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师公!念念好想你呀!”
    一看到念念,谢明志脸上的严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弯下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骂人的样子,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哎哟,我们小姑娘来了?师公也想你呀!你看师公给你带什么了?你最爱吃的草莓,师公亲手给你摘的,洗干净了,甜得很!”
    “谢谢师公!师公最好了!”念念搂着谢明志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抱着小姑娘舍不得撒手。
    江霖和心玥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也就只有念念,能让这位吹胡子瞪眼的老师傅,瞬间变成温柔的老人家。
    谢明志抱着念念,在江霖的搀扶下,走到了前厅的主位上坐下,把怀里的木盒递给了江霖,语气瞬间郑重了起来:“这是祖师爷的牌位,你亲手摆到条案上去,上香,恭敬点,别出半点差错。”
    “是,师傅。”江霖接过木盒,神情无比郑重,双手捧着,缓步走到了前厅正中央的条案前,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把祖师爷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了条案正中央,又拿起旁边的香,点燃了,恭恭敬敬地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整个前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满是郑重,连怀里的念念,都乖乖地不说话,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爸爸的动作,小脸上满是认真。
    上完香,江霖缓步走回了师傅身边,恭敬地站着。谢明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杨川身上,对着他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杨川的心脏猛地一跳,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师祖。”
    “别紧张,孩子。”谢明志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温和,“我听江霖说了你的事,你能吃苦,有心,对川菜也有热爱,是个好苗子。江霖要收你为徒,我也同意了,今天这场拜师仪式,就是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师门的人了。”
    “但是我要告诉你,入了咱们师门,就要守咱们师门的规矩。”谢明志的语气瞬间严肃了起来,“第一,要心正,做菜先做人,人做不好,菜永远做不好;第二,要守本,不能丢了川菜的本味,不能为了博眼球,乱改传统,糟践手艺;第三,要敬艺,手艺是用来传的,不是用来炫的,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能投机取巧,不能骄傲自满。这三条,你能做到吗?”
    “我能!”杨川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无比坚定,对着谢明志深深鞠了一躬,“师祖,我记住了!这辈子,我一定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菜,守好川菜的本味,绝不丢师门的脸!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好。”谢明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时辰快到了,仪式开始吧。”
    江霖点了点头,对着旁边的老方示意了一下,老方立刻关上了前厅的大门,整个前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所有人的呼吸声。
    江霖缓步走到了条案左侧的位置站定,心玥也走到了他的身边,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神情郑重。陈敬东和林晓棠,也走到了条案右侧的位置站定,作为师门的长辈,见证这场拜师仪式。谢明志坐在主位上,抱着念念,目光落在场中央,神情庄重。
    随着陈敬东一声“吉时到,拜师仪式开始”,整个前厅里,鸦雀无声。
    杨川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工工整整折好的拜师帖,双手捧着,缓步走到了前厅的正中央,站在了祖师爷的牌位前。
    “第一项,拜祖师爷!”
    随着陈敬东的唱喏,杨川恭恭敬敬地跪下,对着祖师爷的牌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贴在蒲团上,无比虔诚。
    他在心里默念着,祖师爷在上,弟子杨川,今日拜入江霖师傅门下,入川菜师门,此生定当恪守门规,心正守本,敬艺传薪,绝不辜负师门,绝不糟践手艺。
    磕完三个头,杨川缓缓起身,依旧双手捧着拜师帖,转过身,面对着并肩而立的江霖和心玥。
    “第二项,拜师傅、师娘!”
    杨川再次恭恭敬敬地跪下,对着江霖和心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师傅收留之恩,不弃之恩,在他最落魄、最迷茫的时候,给了他一条路,给了他一个归宿。
    第二个头,谢师娘温柔照拂,平日里在店里,心玥总会时不时地关心他,给他带吃的,叮嘱他照顾好身体,待他如亲人一般。
    第三个头,定此生师徒之诺,此生定当唯师傅师娘之命是从,好好学手艺,好好做人,绝不辜负师傅师娘的期望。
    三个头磕完,杨川缓缓起身,旁边的林晓棠立刻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盖碗,里面是提前沏好的温茶,不烫不凉,刚刚好。
    杨川双手端起第一杯茶,走到江霖面前,再次弯下腰,双手递茶,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师傅,请喝茶。弟子杨川,此生定当好好学手艺,好好做人,绝不辜负师傅的教诲,绝不丢师傅的脸。”
    江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想起了第一次在宴席后厨见到他的样子,蹲在地上,捡着别人扔掉的虾壳,眼里满是执拗和热爱;想起了他在店里干杂活的日子,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脏活累活抢着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想起了他练刀工的样子,手上磨满了水泡,却依旧一刀一刀,从未停下。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杯茶,没有喝,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看着杨川,语气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厅:
    “杨川,今日你拜入我门下,成为我江霖的开门大弟子。我教你手艺,教你规矩,教你做菜,更教你做人。入我师门,当守三条规矩:其一,心术要正,做菜先做人,人不正,菜无魂;其二,本心要守,不忘川菜之本,不丢传统之根,不投机取巧,不哗众取宠;其三,艺德要端,手艺是用来传承的,不是用来牟利的,要常怀敬畏之心,敬食材,敬手艺,敬食客。”
    “这三条,你能做到吗?”
    “弟子能做到!”杨川毫不犹豫地开口,对着江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此生定当铭记师傅教诲,恪守门规,绝不敢有半分违背!”
    江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杨川又端起第二杯茶,走到心玥面前,弯下腰,双手递茶,恭恭敬敬地说:“师娘,请喝茶。”
    心玥温柔地笑了笑,双手接过了茶,放在了旁边,看着杨川,语气温和却郑重:“杨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你师傅,就是你的亲人。好好学手艺,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难处,就跟我和你师傅说,别自己扛着。”
    “谢谢师娘!”杨川的眼眶更红了,对着心玥深深鞠了一躬,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从父母离世后,他就一个人漂泊在外,尝尽了人情冷暖,受尽了白眼和欺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里是他的家。
    “第三项,拜大师伯、小师姑!”
    陈敬东的唱喏声再次响起,杨川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稳了稳心神,端起托盘里另外两杯早已备好的温茶,先走到了陈敬东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双手递茶:“大师伯,请喝茶。弟子以后定当听大师伯的教诲,好好学手艺。”
    陈敬东笑着接过了茶,神色温和,对着他点头叮嘱:“入了师门,便是一家人。踏实勤恳,潜心学艺,戒骄戒躁,往后好好跟着你师傅修行,好好打磨自身。”
    杨川认真记下,躬身道谢,随后又走到林晓棠身前,礼数周全,躬身奉茶:“小师姑,请喝茶。”
    林晓棠眉眼含笑,接过茶杯,轻声宽慰:“不用太过拘谨,好好学,好好干,咱们师门上下,都会照拂你。”
    拜完师伯与师姑,便是整场仪式的最后一环。
    “第四项,拜师祖!”
    杨川收敛心神,缓步走到主位之前,对着端坐其上的谢明志,深深躬身,双膝跪地,郑重叩首三记,而后双手捧起最后一杯清茶,高举过眉,语气庄重诚恳:“师祖,请喝茶。弟子定谨遵祖训,恪守门规,传承川味,不负师门。”
    谢明志缓缓接过茶杯,浅抿一口,目光沉沉看向身下少年,缓缓开口,字字厚重:“既入我门下,便要扛起川菜一脉的本分。刀为骨,火为魂,德为根,一辈子不能忘。”
    所有礼数尽数走完,整场拜师仪式,庄严肃穆,礼数周全,无一错漏。
    待到所有行礼环节结束,前厅的氛围稍稍缓和,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温情。江霖缓步走到台前,目光落在杨川身上,神色认真,转身走入内间,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长条木盒。
    木盒做工古朴,纹理细腻,是他早前特意定制收纳厨刀的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套他亲自挑选、亲自试磨、调整过手感的成套厨刀。
    这一套刀具,大小分工明确,切刀、片刀、砍刀分门别类,钢材上等,刃口锋利,轻重比例刚好适配新手长期练习,是江霖耗费心思,专为自己第一位入室徒弟准备的入门之礼,也是师门传承最厚重的信物。
    江霖双手托着木盒,递到杨川面前,神情肃穆,再无半分平日里的随性散漫。
    “拜师礼成,今日,我便将这套厨刀,传交于你。”
    杨川浑身一震,连忙双手上前,稳稳接住木盒,指尖触碰木盒的一瞬间,只觉得沉甸甸的,不只是刀具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与传承。
    “你要牢牢记住一句话。”江霖目光紧锁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刻入人心,“厨刀,是厨师的命。”
    “握刀之人,刀在人在,刀毁艺损。”
    “第一,自己的刀,自己磨,自己养,旁人不懂你的力道、你的手法、你的习惯,胡乱触碰,只会毁了刃口,乱了你手感。”
    “第二,自己的厨刀,绝不可以随随便便借给别人使用。”
    “刀伴厨人一生,沾你的手气,习你的力道,养你的手感,是贴身立身之本。厨子没了趁手的刀,再好的手艺,也发挥不出三成。轻易借刀,既是轻贱自己的手艺,也是坏了厨行规矩。”
    “第三,善待刀具,敬畏刀具。刀可切万物,亦可生戾气,心正则刀稳,心浮则刀偏。日后不管学艺有成,还是行走四方,这一条规矩,终身不能破。”
    杨川怀抱木盒,背脊挺得笔直,眼眶泛红,用力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弟子谨记师傅教诲!此生善待厨刀,私刀不借,以刀立身,以艺养心,一辈子记住,厨刀为厨师之命,绝不随意转借、绝不轻慢对待!”
    阳光透过门窗缝隙落进前厅,落在少年紧绷的肩头,落在古朴的木盒之上,炉火的余温、川味的底蕴、师门的传承,在这一刻静静交融。
    拜师礼毕,刀脉相传,烟火永续,川菜一脉,自此,又多了一位潜心修行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