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铁壁关西侧城墙的阴影里,六个漆黑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
艾莉丝检查着腰间的飞爪和绳索,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高度集中。
身后,五名影卫队长无声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调整皮甲束带,检查匕首和手弩的机括,往脸上涂抹更深的油彩。没有言语,只有眼神交汇时闪烁的决绝。
许影站在不远处的垛口后,拄着拐杖,默默看着他们。夜风呼啸,卷过关墙,带着远方军营隐约的嘈杂和更深处死寂山林的寒意。
艾莉丝回头,对许影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第一个抓住绳索,灵巧地翻过垛口,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墙外侧的黑暗之中。其余五人紧随其后,像六滴墨汁滴入浓稠的夜幕,再无痕迹。
绳索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艾莉丝双**替蹬踏着近乎垂直的崖壁,身体轻盈得像一片落叶。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风声在耳畔呼啸。她能闻到岩石特有的土腥味,以及自己身上油彩淡淡的松脂气味。下降约三十丈后,她的脚触到了实地——一处狭窄的岩台。她解开腰间的锁扣,蹲下身,手指触摸地面,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其余五人陆续落下,动作干净利落,只有轻微的喘息声。
“走。”艾莉丝压低声音,短促地吐出一个字。
六人排成一列,沿着岩台向西南方向移动。这里是铁壁关西侧最陡峭的一段悬崖,白日里连飞鸟都难以落脚,夜间更是无人看守。他们贴着岩壁,手脚并用,在嶙峋的怪石间穿行。粗糙的岩石刮擦着皮甲,发出窸窣的声响,被风声完美掩盖。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地势渐缓,出现了稀疏的灌木和低矮的树木。艾莉丝抬手示意停止,自己伏低身体,像一只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透过灌木的缝隙,她看到了火光。
凤翔军的大营就在前方不到一里处。营火连绵成片,将夜空映照成暗红色。巡逻的火把在营寨栅栏外缓缓移动,像一条条发光的蠕虫。更远处,中军大帐的位置灯火格外明亮,那面金色凤凰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营地里传来隐约的人声、马匹的嘶鸣、以及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但整体氛围显得松散,甚至有些疲惫——正如许影所料,经过白日惨烈的攻城战,大部分士兵已经陷入沉睡或休整。
艾莉丝仔细观察着巡逻队的路线和间隔。外围哨卡每隔五十步一个,哨兵拄着长矛,有些在打哈欠。栅栏并非完全闭合,有几处为了运输器械而留出的缺口,只有简单的拒马遮挡,守卫相对薄弱。她退回灌木丛,向身后五人打出一连串简洁的手势:分散,从三号、五号缺口潜入,避开主道,优先寻找粮草囤积点,其次接近中军区域,子时三刻于预定地点汇合,若暴露则各自为战,制造混乱后向西北角撤退。
五名影卫队长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不同的阴影之中。
艾莉丝选择了最靠近中军大帐的一个缺口。那里堆放着几辆损坏的攻城车零件,形成天然的视觉盲区。她伏在草丛中,耐心等待一队巡逻兵走过。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空气中飘来汗臭味、皮革味和营火燃烧木柴的烟味。就在巡逻队转身的瞬间,艾莉丝像一道影子般窜出,贴着地面滚过缺口,翻身躲入一辆破损的投石车底盘下。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任何足以引起警觉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倾听四周。只有风声,远处模糊的鼾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安全。
接下来的渗透顺利得令人不安。大营内部的道路纵横交错,帐篷密密麻麻。许多帐篷里传出鼾声,偶尔有士兵起夜,睡眼惺忪地走向角落。艾莉丝避开主道,在帐篷之间的阴影里穿梭。她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麻袋——那是粮草,有士兵靠在麻袋堆旁打盹;她看到了整齐码放的箭矢木箱,旁边只有两个守卫在低声聊天;她甚至路过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停放着一排排攻城锤和云梯,只有寥寥几个工匠模样的身影在借着火光进行简单的修补。
太安静了。太松懈了。
一种本能的警觉在艾莉丝心底升起。许清澜治军严谨,白日攻势受挫,夜间大营的戒备怎会如此疏漏?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按照计划,她必须尽快确认中军大帐的具体防卫情况,并寻找可能的突袭机会。
她绕过几个帐篷,接近了营地的核心区域。这里的灯火明显更亮,巡逻的士兵也更多,但依然没有达到严阵以待的程度。中军大帐是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门口站着四名持戟卫士,神情肃穆,但站姿并不算特别紧绷。帐篷里透出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正在议事。
艾莉丝藏身在一堆辎重箱后,仔细观察。大帐周围约三十步内相对空旷,没有其他帐篷遮挡,直接强攻几乎没有可能。她将目光投向大帐侧后方——那里有一片较小的帐篷群,从格局判断,可能是高级将领的营帐或重要的文书、令旗存放处。如果能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力,或许有机会。
她正准备发出信号,召唤可能已经抵达预定汇合点的同伴,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风声中,夹杂着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盔甲,更像是……弩机机括被轻轻拨动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
艾莉丝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缓缓移动视线,看向那些看似普通的帐篷阴影,看向堆放辎重的角落,甚至看向头顶——帐篷的顶端。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她看到了反光。那是金属的冷光,是箭镞的锋芒。
陷阱。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她几乎要立刻发出撤退的尖啸,但已经晚了。
“砰!”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夜空,炸开一团刺眼的红色光焰。
刹那间,整个大营仿佛从沉睡中惊醒的巨兽。所有原本昏暗的角落同时亮起火光,那些看似普通的帐篷被猛地掀开,里面涌出全副武装的士兵!辎重堆后、器械旁、甚至地面突然掀开的伪装木板下,伏兵四起!原本在打盹的“哨兵”瞬间挺直身体,手中长矛寒光闪烁;那些聊天的守卫抽出腰刀,眼神锐利如刀;就连那几名修补器械的“工匠”,也丢下工具,从身后抽出了劲弩!
灯火通明,照得营地亮如白昼。
艾莉丝和五名影卫队长,完全暴露在无数刀枪箭矢的包围之中。
“杀!”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怒吼。
箭矢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艾莉丝猛地翻滚,躲到辎重箱后,木箱被箭矢射得砰砰作响,木屑飞溅。她听到不远处传来短促的惨叫——是“毒牙”的声音!她冒险探头,只见毒牙被三支弩箭同时射中胸口,踉跄倒地,瞬间被涌上的士兵乱刀砍杀。
“突围!向西北角!”艾莉丝嘶声大喊,同时扣动手弩扳机。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射穿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咽喉。她拔出腰间短剑,格开一柄劈来的战刀,反手刺入对方腋下,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灰隼”和“夜枭”背靠背,挥舞着特制的弯刀,刀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将逼近的士兵砍翻。但敌人太多了,层层叠叠,杀之不尽。“山猫”试图攀上帐篷顶端,从高处寻找突破口,却被数支长矛同时刺中,惨叫着摔落。“猎犬”最为悍勇,手持双刃,如同疯虎般冲入敌阵,连续砍倒七八人,但很快被四面合围的长枪兵刺成了筛子。
艾莉丝眼睛血红。这些影卫队长都是跟随她多年的生死兄弟,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此刻却像落入狼群的羔羊,被迅速吞噬。她挥剑砍翻一名敌人,肩膀却被另一柄刀划过,皮甲撕裂,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她咬牙继续冲杀,试图向西北角靠近,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敌人的包围圈在迅速收紧。
“放箭!一个不留!”一个冰冷的女声从高处传来。
艾莉丝抬头,只见中军大帐旁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许清澜一身银甲,外罩深红色披风,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屠杀。她身边站着数名将领,还有几名法袍飘动的魔法师。火光映照着她美丽而毫无表情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夜风更刺骨。
更多的箭矢落下。艾莉丝挥剑格挡,但左腿一痛,一支箭矢擦过小腿,带起一蓬血花。她踉跄一步,险些摔倒。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充斥着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要死在这里了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去。不,不能死,至少要……把消息带回去……
***
铁壁关,西侧城墙。
许影一直站在垛口后,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大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石砖边缘,指甲因用力而发白。子时三刻已过,大营依旧平静,只有正常的巡逻火光在移动。
“也许……成功了?”身旁的文森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铜须摇头,脸色凝重:“太安静了,不对劲。”
许影没有说话。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般缠绕上来。他了解艾莉丝,如果得手,此刻大营应该已经出现明显的混乱——火光骤起,喊杀声,甚至爆炸声。但什么都没有。
突然,一点红光在大营中央炸开。
响箭。
许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大营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火光骤然增亮数倍!不是一处,而是四面八方同时亮起!隐约的喊杀声顺风传来,虽然微弱,但那种密集和惨烈,绝非小规模冲突!
“中伏了。”许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侯爷!”铜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能去!那是陷阱!清澜肯定等着您出去!”
许影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城墙下走去,拐杖点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备马!点一百骑兵,轻甲,快马,随我出关接应!”
“侯爷!您不能亲自去!您的腿——”文森特也冲过来阻拦。
“让开!”许影低吼,眼睛里布满血丝,“艾莉丝在那里!我的兵在那里!他们是因为我的命令才去的!”他推开两人,踉跄着走下城墙。左腿旧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浑然不顾。
关隘内侧的小校场上,一百名骑兵已经集结完毕。这些都是灰岩卫队中最精锐的轻骑兵,马匹是精选的北地战马,此刻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许影被扶上一匹较为温顺的褐色战马,他的左腿根本无法正常踩踏马镫,只能用布带草草固定。他接过一名士兵递来的长剑,挂在腰间,又拿起一面轻盾。
“开城门!”他厉声下令。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仅容两马并行。许影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身后,一百骑兵如离弦之箭,紧随其后。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战场特有的血腥和焦臭。许影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右手死死抓住缰绳,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听到身后隆隆的马蹄声,听到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
他们绕过关前白日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破损器械,从战场侧面直插凤翔军大营的西北角——那是艾莉丝预定的撤退方向。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大营外围的栅栏和涌动的火把人影,激烈的战斗正在那里进行。
“冲进去!接应我们的人!”许影大喊,声音在夜风中破碎。
一百骑兵发出怒吼,加速冲锋。马蹄践踏大地,如同闷雷滚动。他们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大营外围那些试图合围的凤翔军步兵侧翼。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外围的凤翔军出现了一阵混乱。骑兵的长矛刺穿皮甲,战马的冲撞将士兵撞飞,马蹄践踏骨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许影挥剑砍翻一名挡路的士兵,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他毫不在意,目光急切地搜索着。
“艾莉丝!”他嘶声呼喊。
“老师……这边!”一个微弱但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许影猛地转头,只见艾莉丝浑身是血,拄着一把断剑,正护着仅存的两名影卫——“灰隼”和“夜枭”,且战且退。他们周围,数十名凤翔军士兵正步步紧逼。
“跟我来!”许影调转马头,率领十几名骑兵冲杀过去。骑兵的冲击再次撕开一个缺口,许影冲到艾莉丝身边,伸出手:“上马!”
艾莉丝抓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许影身后。灰隼和夜枭也被其他骑兵拉上马背。
“撤!撤回关内!”许影调转马头。
但已经晚了。
“想走?”许清澜冰冷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只见她不知何时已骑上一匹白马,出现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手中长剑指向许影的方向。“弓弩手!瞄准那个瘸子!放箭!”
更多的火把亮起,原本看似混乱的战场边缘,突然出现整排的弓弩手!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箭矢如飞蝗般射来,覆盖了许影和接应骑兵所在的区域。
“举盾!”许影大吼,同时将手中轻盾举过头顶。
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和马匹的护甲上,但仍有漏网之鱼。战马惨嘶,士兵中箭落马。许影感到坐骑一震,一支箭射中了马臀,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小心!”艾莉丝在身后惊呼。
许影死死抓住缰绳,身体却因左腿无法用力而向一侧倾斜。就在这时,他看到侧前方一名年轻的骑兵被数支箭射中,惨叫着摔落马下,周围几名凤翔军士兵立刻挺矛刺去!
“不!”许影几乎是本能地一踢马腹——受伤的战马向前窜出,他挥剑格开刺向那名落马骑兵的长矛,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另一支刺来的枪尖。枪尖擦着他的肋部划过,皮甲撕裂,带出一道血痕。这动作让他本就失衡的身体彻底歪倒,左腿旧伤处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闷哼一声,险些摔落马下。艾莉丝死死抱住他的腰,才勉强稳住。
“老师!你的腿!”艾莉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看到,一支流矢不知何时射中了许影左腿膝盖上方,正是当年筋腱断裂的旧伤位置!箭杆还在微微颤动,鲜血迅速浸透了裤腿。
许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剧痛过后一种可怕的空虚感,仿佛那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别管我……冲出去!”
艾莉丝夺过他手中的缰绳,厉声对周围的骑兵喊道:“护住侯爷!跟我冲!”
剩余的骑兵拼死聚拢,用身体和盾牌组成一道移动的屏障,护着许影和艾莉丝,向铁壁关方向亡命冲杀。凤翔军的追兵和箭矢如影随形,不断有骑兵落马,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段不到两里的撤退路程,仿佛比一生还要漫长。许影的意识因剧痛和失血而开始模糊,他只能死死抓住马鞍,不让自己掉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箭矢破空声、喊杀声、艾莉丝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终于,铁壁关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城门早已打开一条缝,铜须和文森特带着一队步兵冲出来接应。
“快!进城!”铜须的吼声如同炸雷。
最后的骑兵冲进城门,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追兵隔绝在外。箭矢射在包铁的门板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
关内,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艾莉丝将几乎昏迷的许影从马背上扶下来,铜须和文森特立刻冲上来接手。许影的左腿裤腿已被鲜血完全浸透,那支箭矢还插在肉里,箭杆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他的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
“医官!快叫医官!”文森特的声音变了调。
许影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出去时的一百骑兵,此刻回来的不足三十,人人带伤,战马损失大半。艾莉丝浑身是血,左臂和肩膀都有伤口,灰隼和夜枭相互搀扶着,身上也插着几支折断的箭矢。而跟他出去的六名影卫队长,只回来了两个。
夜袭,彻底失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