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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侯镇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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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奇兵突袭
    指挥台下的护卫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弓弩手拉开弓弦,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艾莉丝站在最前排,剑身平举,目光死死锁定冲锋队列最前方那个手持长枪的骑兵指挥官。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铜须在台下咆哮着让弩手调整角度,矮人的声音在蹄声轰鸣中几乎被淹没。
    许影依旧站着,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的目光越过冲锋的骑兵,望向远处那片依旧在厮杀的洼地,望向那面在混乱中依旧屹立的金色凤凰旗。他的手缓缓抬起,准备下达下一个命令——无论那支骑兵是否冲上这座土丘,战局都必须向前推进。
    一百步。
    “放箭!”
    铜须的咆哮声撕裂空气。指挥台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重型弩机发出沉闷的崩弦声,手臂粗的弩矢带着尖啸破空而去。几乎同时,前排弓手松开弓弦,箭雨如蝗虫般腾空而起,在阳光下划出密集的抛物线。
    冲锋的骑兵阵列中爆开一团团血雾。重型弩矢直接贯穿了前排骑士的胸甲,连人带马钉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躲避,绊倒、翻滚,钢铁的洪流前端瞬间出现混乱。箭雨落下,钉在甲片上发出叮当脆响,有些穿透了甲片缝隙,骑士闷哼着从马背栽落。但冲锋的势头并未完全停滞,后排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速度甚至更快。
    八十步。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剑尖微微下沉。她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铁锈味、汗味,还有马匹特有的腥臊气。脚下的土地在震颤,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跳动。她身后的护卫们呼吸粗重,有人低声念着祷词,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稳住!”她的声音穿透蹄声,“长矛手,准备!”
    五十步。
    骑兵的面甲已经清晰可见,上面沾着尘土和血渍。他们手中的长枪放平,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最前排的骑士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马匹的速度提到极限,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朝着土丘狠狠撞来。
    三十步。
    “放!”
    第二波箭雨腾空。这次距离更近,箭矢的穿透力更强,冲锋阵列中又倒下一片。但最前排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土坡脚下,长枪刺出——
    “顶住!”
    艾莉丝的剑迎上了第一柄长枪。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炸开,火星四溅。她手腕翻转,剑身贴着枪杆滑进,精准地刺入骑士面甲的缝隙。鲜血喷溅,骑士仰面倒下。但更多的长枪已经刺到。
    土丘脚下瞬间变成血肉磨盘。
    长矛手拼死抵住冲锋的势头,用身体和长矛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骑兵的马匹撞上长矛,惨嘶着倒下,骑士摔落地面,立刻被乱刀砍死。但更多的骑兵涌上来,用战马的重量和速度硬生生撞开缺口。一名护卫被长枪贯穿胸膛,钉在地上,他死死抓住枪杆,为身后的同伴争取了半秒时间。另一名护卫砍断马腿,战马倒下时压断了他的腿骨,他惨叫着,依旧用短刀刺进摔落骑士的咽喉。
    艾莉丝在人群中穿梭,剑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走一条性命。她的铠甲上已经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柄长枪从侧面刺来,她侧身避开,剑锋划过骑士的脖颈,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她抹了把眼睛,看到又一名骑兵冲上土坡,直扑指挥台。
    “拦住他!”
    铜须怒吼着抡起战锤,一锤砸在马头上。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战马哀鸣倒地,骑士摔下来,还没起身就被矮人补上一锤,头盔凹陷下去。但更多的缺口被打开,骑兵开始从两侧包抄。
    指挥台上,许影依旧站着。
    一支流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发丝。文森特想拉他后退,被他挥手制止。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主战场。
    圆阵的抵抗正在减弱。
    沃尔夫的部队已经突入圆阵东侧,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惨烈的拉锯战。卡洛斯和巴顿从另外两侧持续施压,圆阵的空间被压缩到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投石机的轰击频率降低——不是停止,而是石弹快用完了。但弩箭依旧密集,每一轮齐射都让圆阵的防线颤抖。
    可圆阵还在坚持。
    金色凤凰旗在混乱中依旧醒目,旗杆周围聚集着一圈最精锐的护卫,他们用身体组成最后的屏障,任何试图靠近的讨逆军士兵都被砍倒。许影能看到那面旗下隐约的身影,穿着金色的铠甲,站在高处指挥。
    清澜。
    他的女儿。
    许影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左腿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从脚踝一直刺进脊椎,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强烈的痛楚。汗水浸透了内衫,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但他没有擦。
    时间在流逝。
    指挥台下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艾莉丝和护卫们且战且退,已经退到了土丘半腰。骑兵的数量太多了,两千重骑,即使被弩箭射杀了一部分,剩下的依旧足以碾压这里的数百护卫。铜须的战锤挥舞得越来越慢,矮人喘着粗气,铠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文森特已经拔出了佩剑,守在许影身侧,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侯爷,您必须……”文森特的话没说完。
    许影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主战场的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双方士兵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在洼地里反复冲刷、碰撞、退却、再碰撞。尸体堆积成小山,鲜血汇成小溪,在低洼处形成暗红色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汗水、粪便和死亡的气息。
    讨逆军的包围圈在松动。
    东侧,沃尔夫的部队伤亡惨重,进攻的势头明显放缓。西侧,巴顿的部队被凤翔军一支精锐反冲锋打退了一段距离,阵线出现缺口。北侧,卡洛斯的部队还在推进,但速度慢得像蜗牛。
    许影知道,士兵们已经到极限了。
    从清晨厮杀到现在,太阳已经过了中天,开始向西倾斜。双方都精疲力竭,每一刀每一剑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冲锋都带着绝望。再拖下去,一旦清澜的援军赶到——劳伦斯影响的南方军队,或者她暗中布置的其他后手——战局将瞬间逆转。或者,讨逆军中意志不坚的部分率先崩溃,连锁反应会像雪崩一样摧毁整个战线。
    他必须行险一搏。
    “文森特。”许影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侯爷?”
    “传令给艾莉丝,让她立刻撤回来。”
    文森特一愣:“可是指挥台……”
    “执行命令。”许影的目光转向主战场,“另外,让铜须把所有还能用的投石机和弩机,全部对准主战场圆阵核心区域,不计损耗,持续轰击。”
    “那指挥台的防御……”
    “放弃防御。”许影一字一顿,“把所有兵力,所有资源,全部投入主战场。告诉沃尔夫、卡洛斯、巴顿,这是最后的总攻,不惜一切代价,在我死之前,攻破那个圆阵。”
    文森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冲下指挥台。
    许影重新望向北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金色凤凰旗上,落在那面旗下隐约的身影上。清澜喜欢坐镇中军,靠前指挥,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骄傲。她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部队,相信只要她站在最前线,士兵们就会拼死奋战。
    这也是她的弱点。
    “传令兵!”许影喝道。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上指挥台:“侯爷!”
    “去后营,告诉铁流卫,准备出击。”
    传令兵愣住了:“铁流卫?可是侯爷,那是我们最后的重甲骑兵,只有五百人,是留着……”
    “执行命令。”许影的声音不容置疑,“让他们立刻到指挥台后侧集结,艾莉丝会亲自率领他们。”
    传令兵咬了咬牙,转身飞奔而去。
    许影拄着木杖,缓缓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铁流卫,全部由灰岩领老兵和影卫精锐组成的重甲骑兵,是他手中最后一张王牌。原本是留着应对最坏情况的预备队,或者战败时掩护撤退的最后力量。只有五百人,但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装备着最好的铠甲和战马。
    现在,他要将这张王牌,全部押上赌桌。
    不是押在主战场,不是去填补缺口,不是去支援任何一支部队。
    而是直扑清澜的中军帅旗。
    斩首战术。
    风险极高。铁流卫必须穿越整个战场的侧翼,利用复杂地形和局部烟尘的掩护,进行长途迂回穿插。途中可能被凤翔军的巡逻队发现,可能遭遇阻击,可能迷失方向。即使成功抵达中军,面对清澜身边最精锐的护卫,五百人能否突破防线也是未知数。
    但如果成功……
    如果艾莉丝能率领铁流卫杀到帅旗之下,如果能擒获或击杀清澜,整个凤翔军将瞬间崩溃。战争会在那一刻结束。
    许影握紧了木杖。
    他知道,清澜很可能预判到他会动用最后的预备队。她可能在中军布置了陷阱,可能安排了伏兵,可能那面帅旗本身就是诱饵。
    但他没有选择。
    时间不在他这边。士兵的体力在流失,意志在动摇,战局的天平正在向对方倾斜。他必须打破僵局,必须用最激烈、最冒险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
    哪怕赌上一切。
    指挥台下,厮杀声忽然减弱。
    艾莉丝带着剩余的护卫撤了回来,她浑身是血,铠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左臂有一处伤口正在渗血。她冲上指挥台,急促道:“老师,骑兵被暂时击退了,但他们正在重新集结,下一波冲锋很快就会……”
    “艾莉丝。”许影打断她,“铁流卫已经在后侧集结,由你率领。”
    艾莉丝愣住了:“什么?”
    “我要你率领铁流卫,绕过主战场西侧,利用那片丘陵和烟尘的掩护,迂回到凤翔军中军侧后方。”许影指着地图上一条用炭笔画出的虚线,“然后,从最薄弱的位置突入,直扑清澜的帅旗。”
    艾莉丝盯着地图,又抬头看向许影,脸色变了:“老师,这太冒险了!铁流卫只有五百人,要穿越整个战场侧翼,途中可能……”
    “我知道风险。”许影的声音平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主战场已经陷入僵局,再拖下去我们必败无疑。清澜的注意力现在全在主战场,她不会料到我们在兵力吃紧的情况下,还敢分出最精锐的骑兵进行长途奔袭。”
    “可是……”
    “没有可是。”许影站起身,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到艾莉丝面前。他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艾莉丝,你是我最信任的学生,也是我最锋利的剑。现在,我要你把这把剑,插进敌人的心脏。”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许影花白的鬓发,看着他眼中深沉的疲惫和决绝,看着他紧握木杖、指节发白的手。然后,她缓缓单膝跪地。
    “遵命,老师。”
    “记住,速度是关键。”许影的声音低沉,“不要恋战,不要理会途中的小股敌人,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抵达中军后,不要管其他,目标只有一个——那面金色凤凰旗,以及旗下的人。”
    “如果……如果清澜殿下不在那里呢?”艾莉丝抬头问。
    许影的嘴唇抿了抿:“那就摧毁帅旗。帅旗倒下,对士气的打击同样致命。”
    “明白了。”
    艾莉丝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艾莉丝。”许影叫住她。
    她回头。
    许影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艾莉丝笑了,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老师,您也是。”
    她转身冲下指挥台。
    许影重新坐回椅子,望向主战场。圆阵的抵抗依旧顽强,但范围又缩小了一圈。投石机的轰击重新变得密集——铜须执行了命令,把所有还能用的投石机都对准了圆阵核心。石弹落下,在密集的人群中砸出血肉模糊的坑洞,但很快又被填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许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左腿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钝重的折磨,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搅动。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大约一刻钟后,文森特冲上指挥台,气喘吁吁:“侯爷,铁流卫已经出发了!艾莉丝将军率领他们从后营绕出,沿着西侧丘陵地带前进,目前没有被发现的迹象。”
    许影点了点头:“主战场情况?”
    “沃尔夫伯爵回报,东侧缺口已经扩大到三十步宽,但凤翔军调集了最精锐的部队堵在那里,双方正在血战,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十条人命。巴顿将军那边,缺口被重新堵上了,凤翔军发动了三次反冲锋,都被击退,但我们的伤亡很大。卡洛斯将军那边推进了大约五十步,但速度越来越慢。”
    “告诉各部,再坚持一刻钟。”许影说,“一刻钟后,无论铁流卫是否成功,发动最后的总攻。”
    “是!”
    文森特转身离开。
    许影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勾勒出铁流卫的行进路线。从后营出发,向西绕过主战场,进入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有沟壑、有树林、有废弃的农庄,可以最大限度隐蔽行踪。然后从丘陵地带折向东北,直插凤翔军中军侧后方。
    全程大约十里。
    重甲骑兵全速奔驰,需要两刻钟。但途中要避开巡逻队,要穿越复杂地形,实际时间可能更长。
    他睁开眼睛,望向西侧。
    丘陵地带笼罩在一片烟尘中——那是主战场厮杀扬起的尘土,被风吹到那边,形成天然的掩护。他眯起眼睛,隐约能看到一些移动的黑点,在烟尘中时隐时现。
    是铁流卫吗?
    还是凤翔军的巡逻队?
    他无法确定。
    时间继续流逝。
    太阳又向西移动了一截,阳光开始变得倾斜,在原野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主战场的厮杀声依旧震耳欲聋,但仔细听,能听出讨逆军的喊杀声中多了一丝疲惫,多了一丝绝望。
    圆阵还在。
    金色凤凰旗还在。
    许影的手心渗出冷汗。
    如果铁流卫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如果清澜早有防备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赌注已经押下,骰子已经掷出,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命运的宣判。
    忽然,主战场西侧边缘,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许影猛地站起身,拄着木杖走到指挥台边缘,眯眼望去。
    西侧,凤翔军圆阵的后方,那片原本相对平静的区域,忽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烟尘腾起,隐约能看到一支骑兵部队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凤翔军的侧翼防线。
    铁流卫!
    他们成功了!
    许影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支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道钢铁的洪流,撕开了凤翔军侧后方的薄弱防线。守卫在那里的凤翔军士兵显然没料到会遭到突袭,仓促结阵,但根本挡不住重甲骑兵的冲锋。铁流卫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撕开缺口,朝着圆阵核心猛冲。
    距离中军帅旗,只有不到三百步。
    许影能看到,那面金色凤凰旗下,原本井然有序的护卫阵列出现了明显的混乱。旗杆周围,更多的士兵开始向那个方向聚集,试图构筑防线。但铁流卫的速度太快了,他们根本来不及。
    二百步。
    艾莉丝一马当先,她的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她身后的铁流卫紧紧跟随,像一把凿子,狠狠凿进凤翔军的心脏。
    一百五十步。
    帅旗下的护卫终于结成了密集的枪阵,长枪如林,指向冲锋的骑兵。但铁流卫没有丝毫减速,他们放平长枪,战马的速度提到极限,朝着枪阵狠狠撞去。
    撞击的瞬间,许影听到了。
    不是金属碰撞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沉闷的、血肉骨骼被碾碎的声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铁流卫撞进了枪阵。
    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长枪刺穿,但巨大的冲击力也撞开了枪阵的缺口。第二排、第三排骑兵紧随其后,从缺口涌入,长枪刺出,战刀挥舞,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碾出一条血路。
    艾莉丝的身影在混乱中时隐时现。她的剑光每一次闪动,都有一名护卫倒下。她距离那面金色凤凰旗,越来越近。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许影屏住了呼吸。
    整个战场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了中军核心。主战场的厮杀声似乎减弱了,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看向那面即将倒下的帅旗,看向那场决定胜负的斩首之战。
    艾莉丝冲破了最后一层防线。
    她距离帅旗,只有十步。
    许影能看到,旗杆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金色的铠甲,戴着凤凰造型的头盔,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那人转过身,面向冲来的艾莉丝。
    是清澜吗?
    许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人举起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