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天色刚亮透,澄江船厂的大门才刚刚敞开,晚秋便已经到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工棚,而是先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陆续进厂的工人中搜寻着。
不多时,她便看到了刘匠人的身影,他正提着一个旧布包袱,低着头快步走来。
“刘师傅。”
晚秋迎了上去,从怀里取出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图解,递到他面前,
“这是昨儿个答应您的图解,你看看。”
刘匠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晚秋这么早就把东西送来了。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包袱,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展开。
图纸上,从整体轮廓到局部细节,从竹篾尺寸到编法顺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匠人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连连点头,
“哎呀,这画得也太清楚了!比我预想的还要详尽!秋丫头,你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晚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刘师傅客气了,不过是一张图解,算不得什么。”
刘匠人将图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正色道,
“往后在厂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刘某人搭把手的,你尽管开口,我虽然是个粗人,但说话算话。”
晚秋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工棚走去。
工棚里,王文景已经到了。
他看到晚秋进来,也没多问,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来了?今儿个咱们继续练弧线榫槽,昨儿个你做得不错,但速度和精度还有提升的空间,来,上工。”
晚秋应了一声,放下背包,走到工位前,拿起凿子和木槌,便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一整个上午,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工位,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精准。
王文景在一旁看着,心里头越来越满意,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在她完成一道工序后,点点头,说一句“不错不错”。
日头移到了正中,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晚秋打好饭,端着碗坐到角落里,却没有立刻吃。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菜,又抬头看了看正在不远处跟人说话的王文景,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碗走了过去。
“师傅。”
她在王文景旁边蹲下,声音不高,但语气清晰,
“我想跟你说个事。”
王文景正往嘴里扒饭,闻言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嗯?啥事?”
晚秋道,
“我想问问休沐的事,我这个月,能不能休一日?”
王文景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些意外,
“休沐?你这个月按理说是有—日休沐的,怎么,家里有事?”
晚秋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些事,忙不过来。”
王文景没有多问。
他了解晚秋的性子,这丫头不是那种会偷懒躲闲的人。
她能主动开口提休沐,那必定是家里真的有事情需要处理。
他想了想,便摆了摆手,语气爽快,
“行,明日你便休沐一日,厂里的规矩,每个月都有休息的例,你尽管用就是了。”
晚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了句,
“多谢师傅。”
王文景被她这副正经八百的道谢样子逗笑了,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厂里按例都有休息的,以后有事也尽管跟我说,不用憋着。”
他说完,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头却在想,
这女徒弟,尤其是又聪明又有实力的女徒弟,带着就是比那些糙小子强多了。
懂事,省心,还知道感恩。
晚秋得了准话,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端着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认认真真地吃完了午饭,又将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便回到工棚继续下午的活计。
大约是心情松快了些,她下午的手感格外好。
日头西斜,到了未时末,下工的锣声敲响了。
晚秋收拾好工具,将工位清理干净,又检查了一遍明日休沐前需要交接的事项,才背上她的竹编背包,走出了船厂大门。
因着晚秋总要去宝儿那儿看书,宝儿也就不来船厂接晚秋了。
陈府门房的老伯早就认得她。
看到她走过来,不等她开口,便主动拉开了侧门,笑着招呼了一声,
“林姑娘来了?小姐在后院等着呢。”
晚秋道了谢,熟门熟路地穿过影壁和回廊,绕过假山,还未走进后院的花厅,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门内蹦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晚秋!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陈宝儿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秋衫,头发扎成双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雀跃的黄鹂鸟。
她不由分说地将晚秋拉进花厅,晚秋一进门便不由得微微一愣,花厅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小吃。
一碟桂花糕,一碟糖炒栗子,一碟蜜饯梅子,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柚子茶,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点,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桌。
“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晚秋看着那一桌子的吃食,有些意外。
陈宝儿拉着她坐下,理所当然地道,
“你每天都来陪我,我总不能让你干坐着吧?
快尝尝,这桂花糕是厨房今日新做的,还热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将碟子往晚秋面前推了推。
晚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绵密,桂花的清香在口中化开。
她点了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
“好吃。”
陈宝儿听了,比她自己吃了还高兴,笑眯眯地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
“那当然,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蜂蜜的。”
两人一边吃一边说了几句闲话。
晚秋咽下口中的桂花糕,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轻快,
“宝儿,我明日休沐。”
陈宝儿正伸手去拿第二块桂花糕,听到这话,手顿在半空中,
“真的?!明日?你一整天都不用去船厂啦?”
“嗯,师傅准了一日假。”
“太好了!”
陈宝儿几乎是跳了起来,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她一把抓住晚秋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咱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了!你上次说要陪我好好玩一天的!你还记得吧?”
晚秋被她这股热情劲儿感染,嘴角也不由得浮起笑意,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
陈宝儿立刻松开她的手,开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明日咱们先去镇东头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听说他家的枣泥酥做得特别好!
然后咱们可以去河边走走,这几日芦苇都白了,风一吹可好看了!
对了对了,西街口好像来了个耍猴戏的,咱们也可以去看看....”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好似要把攒了许久的好去处,一股脑儿全塞进明天这一天里。
晚秋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柚子茶,看着陈宝儿在花厅里来来回回地比划着明天的行程,嘴角那抹笑意,便一直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