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江站在那里,背脊僵直。
他攥着草门边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反复了好几次。
河风从草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眼角发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春燕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哎...真是服了你了...”
张春燕愣了一瞬,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又哭又笑地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透出了掩不住的欢喜,
“这还差不多!”
张大江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
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粗布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吧,跟个花猫似的。”
张春燕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又擤了擤鼻子,然后把帕子塞回他手里,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对了二哥,到时候你把嫂子也弄过来,就住你现在那间屋子,
你们两口子一起干,一个月下来,做勤快些,怎么也落得下一两银子!”
张大江愣了一下,
“把你嫂子弄过来干嘛?卖个水我自己就成了,不用她来。”
张春燕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光卖水就行了?我婆母还在研究菜饼子呢,咸菜都腌好了,到时候还要卖饼子,
你一个人又要烧水又要招呼客人又要热饼子,忙得过来吗?
嫂子来了,你们两口子一个管茶汤一个管饼子,分工合作,轻轻松松。”
张大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只好闭上了嘴。
张春燕见他不再反对,便推着他的后背往外走,
“行了行了,你快去货场把你那些活路收拾了,该交接的交接,该结账的结账,弄完了就过来,我跟你说说这摊子怎么弄。”
张大江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啊?这么快?”
张春燕站在草门口,叉着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家里缺人,你早些上手,我好早些回去,快去快去!”
张大江看着她那副模样,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货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春燕还站在草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催促他快走。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河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却莫名地热了起来。
他心里头有些乱,又有些热,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慢慢地烧着。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做生意”。
张大江曾经能想到的最好的活路,就是在码头上扛包,码头上的活再多一些,工钱再涨一些,让他能多攒几文钱,把日子过得稍微像样一点。
张大江一直不娶媳妇儿,一个是因为从前那档子事,二个就是家里实在是有些困难。
年初那场时疫造就的意外,才让家里得了五两银子,靠着那笔钱,才总算娶了个媳妇儿。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扛包,攒钱,养家,老了扛不动了,就回村里种两亩薄田,混一口饭吃。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一个摊子前面,不是帮工,不是出力,而是正儿八经地当“掌柜”。
一个月一两多银子啊。
他在码头上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八九百文,还得是活多的时候。
可现在,他妹子告诉他,你来做这个摊子,一个月最少能落下一两银子。
而且不用扛包,不用日晒雨淋,就是在河滩上烧烧水,招呼招呼客人。
他想都不敢想。
张大江加快脚步走进了货场。
几个相熟的力工正蹲在墙根下等活,看到他进来,有人扬声打了个招呼,
“哟,大江回来了?你那妹子催我们催得紧,你这当哥的倒来得慢!”
张大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他找到管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管事忙完了手头的事,才走上前去,搓了搓手,开口道,
“孙管事,我想跟您说个事。”
孙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张大江道,
“家里出了点急事,我怕是....以后不能来了。”
孙管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张大江在货场干了多年,一向老实本分,从不偷奸耍滑,孙管事对他印象还不错。
他也没有多为难,只是点了点头,
“行吧,既然家里有事,那也不好强留,你今日的工钱还没结,按规矩,临时辞工要扣十文,剩下的我给你结了。”
张大江连忙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多谢孙管事。”
孙管事翻了翻账册,从钱箱里数出十几文钱递给他。
张大江则将出入货场的牌子交还给孙管事,又朝孙管事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了货场。
他刚走出货场大门,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大江!你这是去哪儿?”
他回头一看,是平日跟他一起扛包的老赵,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张大江攥了攥手里的铜钱,含糊地应了一句,
“我妹子那边有急事,要我去帮忙,我先走了啊!”
他说完,也不等老赵再问,便快步拐过了街角,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