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提着风灯和老母鸡,沿着村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来到了李德正家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里头还传来说话声,显然人还没睡。
林茂源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抬手叩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拉开,开门的是李德正本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还捏着一根旱烟杆,看到林茂源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老母鸡上,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招呼道,
“茂源来了啊,快进来坐,外头冷。”
林茂源跟着他进了堂屋。
李德正的老婆沈雁正坐在灯下纳鞋底,看到林茂源进来,便起身倒了杯热茶,又识趣地退到了里屋,留两个男人在堂屋里说话。
李德正在椅子上坐下,磕了磕烟锅子,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道,
“茂源啊,咱俩认识几十年了,你有话就直说,不用兜圈子。”
林茂源也没有绕弯子,将老母鸡放在脚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便开门见山地道,
“德正哥,我今夜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将家里要造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他放下茶碗,看向李德正,语气诚恳,
“德正哥,这五两银子,我想跟你借,你放心,利息按规矩来,借据我也立,以我林茂源的名誉担保,绝不会拖欠。”
李德正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吸了两口烟,才缓缓开口,
“咱俩认识几十年了,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
“不过,造船这事儿,可不是小事,你家真有把握把这船造起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质疑,只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谨慎。
林茂源点了点头,语气平稳笃定,
“孩子们想闯一闯,就让他们去闯吧,我这个做爹的,别的忙帮不上,至少不能拖他们的后腿,
再说了,我在仁济堂坐堂,每月有固定的进项,就算船没造成,这笔钱我也还得上。”
李德正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
“行,你等着。”
李德正转身走进里屋,不多时便走了出来。
林茂源本以为他会拿出五两银子,可李德正放到桌上的,却是两个五两的小银锭,一共十两。
林茂源愣了一下,连忙道,
“德正哥,我只借五两,这多了....”
李德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要干,就干利索点,五两是借,十两也是借,万一到时候还缺点什么周转的,你难道再跑一趟?拿着吧。”
林茂源还想说什么,李德正已经不容分说地将那两锭银子塞进他手里,又道,
“借据就不必打了,我信得过你。”
林茂源握着那两锭还带着李德正掌心余温的银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坚持道,
“德正哥,借据还是要打的,这是规矩。”
李德正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打什么打?大晚上的,我还要睡觉呢!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让桂香等急了。”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林茂源见他执意如此,便也不再推辞。
他将两锭银子仔细收进怀中,站起身,朝李德正郑重地拱了拱手,
“德正哥,这份情,我林茂源记下了。”
李德正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送到院门口,便关上了门。
林茂源提着那盏风灯,走在回村的路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末冬初特有的寒意,但他怀里揣着那两锭银子,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他没有打到借条,反而捏着十两银子走了,这在寻常人家,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但他心里明白李德正的心思。
两个人都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心里都清楚。
李德正不是不知道风险,但他更看重的,是林家这家人的人品,是清舟那股子敢想敢干的劲头。
他愿意在这个时候拉林家一把,既是对林家为人的信任,也是在为自己结一份善缘。
林家若是真把船造起来了,日子越过越好,自然不会忘了今日的情分。
就算万一没成,以林茂源的为人和收入,这十两银子也迟早能还上。
横竖都不会亏的。
而李德正回到堂屋后,沈雁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方才虽然在里屋纳鞋底,但耳朵一直竖着,外头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坐到李德正对面,实在是忍不住开口,
“当家的,十两银子,连个借条都不打,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李德正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林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心里不清楚?茂源在村里几十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
他家里那几个孩子,个个都是踏实肯干的,清舟那孩子,更是有主见的,这样的人家,值得帮一把。”
“那你也不能借条都不打一张吧?人家口碑再好,你也不至于这么上赶着...”
沈雁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还是怕李德正听了跟她急。
果然李德正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
沈雁也来了气,
“我不懂我不懂,我反正不会白给人家十两,借条都不打!”
沈雁这话一出,李德正的脸便沉了下来。
他将烟杆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响,闷声道,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李德正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沈雁见他动了气,语气也不由得软了几分,但还是不甘心地嘟囔着,
“我不是说你没把握....可十两银子啊,当家的,咱们攒这些钱容易吗?你就这么连张纸都不留,直接塞给人家了?”
“茂源不是那种人。”
李德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沈雁把手里的鞋底放下,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些,
“可人心隔肚皮,再老实的人,真到了还钱的时候,谁知道会怎样?
你就算信得过他,立个字据怎么了?又不是要他的命!”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沈雁一听这话,一把抓起鞋底,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怒气,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十两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倒好,大方的很,连个借条都不要,传出去还以为咱家钱多得没处花了!”
她说着,手里的鞋底攥得紧紧的,针线都歪了也不管。
李德正“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你够了没有!”
这一声吼,在深夜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连桌上的茶碗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雁被这一声吼惊得浑身一颤,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李德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但他素来是个硬脾气的人,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放缓了些语气,
“我说了,茂源不是那种人,林家那几个孩子,哪个不是本本分分的?
清舟那小子,脑袋瓜子灵光,做事也有章程,人家想闯一闯,咱能帮就帮一把。”
他看了沈雁一眼,又道,
“再说了,人家又不是不还!茂源在仁济堂坐堂,每月有进项,就算船没造成,也断不会赖咱们的账,
你倒好,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好像我白给了人家似的!人家这不还提了个鸡来吗?”
沈雁抹了一把眼泪,她心里其实也明白,林茂源那人确实靠得住,李德正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十两银子,连张借条都不打,这事儿搁谁身上不犯嘀咕?
可她看着李德正那张铁青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两人非得吵起来不可。
她狠狠地把鞋底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里屋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和委屈,
“行,你说什么都有理!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这十两银子怎么回来!”
说完,她撩开门帘,“唰”地一下钻了进去,连脚步都带着怒气,踩得地板“咚咚”响。
李德正站在堂屋里,看着晃动的门帘,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烟杆在手里攥了半天,最终还是搁到了一旁。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在“噼啪”地燃着,灯芯上结了个小小的灯花。
李德正盯着那朵灯花看了许久,低声嘟囔了一句,
“妇人之见。”
李德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吹灭了灯,摸着黑走进了里屋。
黑暗里,沈雁背对着他躺在床沿上,被子拉得老高,只露出一截头发。
沈雁怎么想,怎么不踏实,十两银子,连张借条都没有,万一将来人家不认账怎么办?
她琢磨了一会儿,心里头有了主意,
明日得找机会跟村里几个相熟的妇人说说这事,让大家都知道林家借了李德正十两银子。
到时候就算没有借条,全村人都知道的事,林家总不能不认吧?
她打定了主意,也不想再跟李德正废话了,闷头睡觉。
林茂源推开自家院门时,堂屋的油灯还亮着。
周桂香和几个孩子都没有睡,正围坐在灯下等着他。
看到他推门进来,周桂香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脸上,见他神色平和,心里便先安定了几分。
林茂源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周桂香看到是两锭,愣了一下,
“不是说借五两吗?怎么....”
林茂源在凳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德正哥说,既然要干,就干利索点,五两是借,十两也是借,硬塞给我的。”
他又补了一句,
“借条都没让我打。”
周桂香看着桌上那两锭银子,感叹道,
“德正哥是个厚道人,行了,钱够了,明日该干什么干什么,都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