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来了!”
林茂源高声应道,一家人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说说笑笑地去井边打水洗手。
新宅的堂屋里,周桂香和张春燕已经将饭菜摆好。
桌子是临时从老屋搬来的旧八仙桌,椅子条凳也不成套,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饭菜比晌午简单些,主食是热过的杂粮馍,菜是中午剩下的炖兔肉回锅热了,又添了一大盘清炒的苋菜,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一盆金黄的棒子面粥。
虽然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透着家常的温暖。
一家人围坐在崭新的,还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堂屋里,头顶是结实的房梁,脚下是平整的泥土地面,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点点初现的星子。
这感觉,新鲜又踏实。
“来,都多吃点,今天都累坏了。”
周桂香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尤其给丈夫夹了一大块带着筋骨的兔肉,
“他爹,尝尝,香着呢。”
林茂源笑着接过,尝了一口,点头赞道,
“嗯,香,有嚼头。你们也都吃。”
饭桌上,话题自然就转到了明天开张的纸扎铺子上。
“爹,娘,”
晚秋咽下嘴里的馍,眼睛亮晶晶的,
“我琢磨着,咱们这铺子开张,是不是得有个幌子?
就挂在院门外头,让人老远就知道这里是卖纸扎的,
村里人大多知道咱家能看诊,可买纸扎的,好多是外村路过的,或者别村专门来请的,有个幌子醒目些。”
“晚秋这想法好。”
林茂源点头,
“是该有个标记,就像镇上医馆药铺门口挂的葫芦,膏药牌子一样。”
“是这个理儿。”
周桂香也同意,
“咱们这新宅在村边上,离大路近,挂个幌子,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林清山扒拉着碗里的粥,接口道,
“这个容易,正好,茶摊上那个旧幌子的竹竿子收回来了,放在杂物间里,那布幌子洗洗,把上面的字弄掉,再让清河重写个纸扎俩字就成。”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静了一瞬。
晚秋先开了口,声音很认真,
“大哥,那幌子是茶摊的,以后咱家茶摊肯定还要开起来的,怎么能混着用呢?”
林清河也放下筷子,开口道,
“大哥,晚秋说得对,茶摊是茶摊,纸扎铺是纸扎铺,不过就是费根竹竿,几尺布的事儿,可不能共用了。”
林茂源和周桂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孩子们不仅想着赚钱,更会珍惜家中的每一个人和产业。
林清舟默默吃饭不做声,只是碗边的嘴角,能看着是微微上翘的。
“清河说得对,”
林茂源一锤定音,
“茶摊的幌子收好,纸扎铺,咱们扎个新的,清山,竹竿后院柴房就有现成的,选根直溜的,
布....家里还有做被面剩下的蓝粗布,结实,染得也牢,让你娘一会儿找出来。”
“哎,行!”
林清山本来也没多想,听着家人这么说,自然是爽快应下。
“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再做个杆子。”
“那我来裁幌子,缝的结实些。”
张春燕也笑着揽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饭后,周桂香收拾碗筷。
其他人则立刻又忙碌起来。
晚秋、林清舟、林清河回到了纸扎铺子,就着油灯继续赶工。
晚秋手下不停,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金银元宝、莲花座从她指尖诞生,
林清舟则将晚秋做好的纸扎,做最后的加固,
林清河则铺开裁好的彩纸,笔走龙蛇,描绘着更复杂些的车马纹样,门窗花样。
铺子里,灯光温暖,人影忙碌,却有一种静谧专注的氛围。
林茂源则背着手,踱步进了隔壁林清河的诊室。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张临时搭的长条案,靠墙的竹架子。
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推开窗户,又关上,试了试门轴是否顺滑,最后在屋子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嗯....像样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感慨和满意,
“以后村里人来瞧病,就不用都挤到老屋堂屋了,这里清净,也郑重,
清河那些医书、脉枕、常用的药材,明日从老屋搬过来,归置好,
这架子,回头让清山再打两个带抽屉的,放零碎东西,
墙上...或许可以挂幅杏林春暖的字,嗯...等我得空了写两幅...”
林茂源又走到门口,看着隔壁铺子透出的温暖灯光和隐约的剪影,再看看这间虽然空荡却已初具雏形的诊室,一种“家业渐兴,各有所归”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以后,老屋的堂屋就是真正一家人吃饭、说话、团聚的地方,不必再时常被病患和家属打扰。
这份清静和体面,是多少庄户人家求不来的。
周桂香收拾完灶房,也走了过来,站在诊室门口看了看,对丈夫说,
“他爹,我想着,清河的药材,常用的、贵重的,还是放在老屋咱们眼皮子底下稳当,
这诊室里,就放些炮制好的,日常看诊用的,
铺子那边也是,晚上关了门,值钱些的料子,做好的精细货,也都收进老屋来,
新宅这边晚上没人守着,总是不放心。”
“嗯,你想得周到。”
林茂源点头,
“是该如此,诊室和铺子白日用着方便就行,要紧东西还是收在跟前,等以后....条件更好了,再说。”
夫妻俩低声商量着,看着孩子们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心里都是满满的暖意和盼头。
夜色渐深,星子愈发璀璨。
林清山已经去后院柴房选了根笔直匀称的细竹竿,剥了青皮,在火上稍稍烘烤定型,又用砂石打磨得光滑。
张春燕也找出了那块靛蓝色的粗布,裁剪成合适的长方形,用温水和皂角搓洗干净,晾在院里,夜风吹过,微微飘动。
等布干了,林清河便就着铺子里的灯光,用浓厚的碳笔,在布的正中,描画了好几遍,
端端正正写下了两个筋骨初显,清晰醒目的楷体大字,纸扎。
张春燕熬好了稠稠的浆糊,林清舟便熟练地将布的四边包住竹竿顶端,用细麻绳捆扎固定,再均匀地刷上浆糊,粘得牢牢的。
一个简易却结实醒目的幌子,便做成了。
林清山试着将幌子立在院门口,晚秋跑出去几步远看了看,又跑回来,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好看!清楚!老远就能看见!”
一家人这才算是真正停下了这一整日的忙碌,聚在院子里,看着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新幌子,再看看身后在星空下静静矗立的新宅,
虽然疲惫,心中却充满了对明天的无限期待。
“好了,都收拾收拾,早点歇着吧。”
周桂香发话,
“明天七月半,事儿多着呢,晚秋,铺子里的东西你归置好,该收的收起来,清山,把幌子先拿进来,明儿一早再挂出去。”
众人应了,各自收拾。
新宅的灯火逐一熄灭,重新融入宁静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