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吝啬地涂抹在西边的山脊上,天色从橘红迅速转为沉静的靛蓝。
若在往常,此刻的清水村应是炊烟袅袅,饭菜飘香,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正聚在家中,享受一日里最松弛的时光。
然而今日,村道上,田埂间,依旧晃动着许多沉默疲惫的身影。
蝗虫虽然飞走,留下的战场却需要一寸寸清理,那份对庄稼近乎本能的珍视,让许多人顾不上回家,也吃不下饭。
田地里,人们佝偻着腰,目光在地垄间仔细梭巡。
有的用树枝拨开庄稼底部的叶片,寻找藏匿的漏网之虫,狠狠一脚踩下,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有的则拎着破筐,旧簸箕,将田埂上、庄稼棵间那些被浓烟熏死、被人扑打踩扁的蝗虫尸体,一只只捡拾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焦糊、泥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昆虫的淡淡腥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偶尔的咳嗽,以及捡拾虫尸时细微的窸窣声。
这是一场沉默的、细致的扫尾战,关乎着能否真正绝了后患,也关乎着能从这场灾难里,再扒拉出一点点微末的补偿。
林家十一亩半地,分散在南坡和东沟两处。
此刻,全家人除了在家看孩子,做饭的张春燕,都还在田里。
林清山和林清舟两人一垄一垄地检查过去,脸色凝重。
粟米杆子高,叶子宽,损失主要集中在田地的边缘和迎风面。
合算下来约莫有一亩二三分的粟米,被啃得比较厉害,顶梢的穗子被扫荡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或者叶子被啃得七零八落,严重影响灌浆。
中间的粟米虽然也落了虫,叶子有破损,但穗子大多还在,算是保住了根本。
“这边......差不多损了两成。”
林清山蹲在一处被祸害得最厉害的田角,抓起一把被啃得只剩芯的粟米杆,在手里掂了掂,声音低沉。
一亩多地,若是风调雨顺,能打下一百多斤粟米,如今看来,这损失得有三四十斤了。
对于精打细算的庄户人家来说,这是好几顿干饭,是能换盐扯布的硬通货。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用力将脚下几只还没死透,正挣扎着想要蹦跶的蝗虫踩进泥土里,碾了又碾。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大哥,
“大哥,这边看得差不多了,我去南坡跟清河他们汇合,把捡的虫子先送一些回去,天快黑了。”
“嗯,去吧,小心脚下。”
林清山点点头,继续埋头,更加仔细地检查另一垄。
“这边....大概损了一亩半?”
林清河正不太确定地估算着,他学医细致,对庄稼亩产的估算却没那么准。
晚秋挎着个小竹篮,里面已经铺了浅浅一层僵死的蝗虫。
她一边仔细翻找叶片背面,一边小声道,
“听娘说,粟米一亩地收成也就百来斤,这一亩半....可惜了,不过总比全没了强。”
她想起下午那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仍心有余悸,再看看眼前虽然受损却依然挺立的大部分庄稼,又觉得无比庆幸。
周桂香也在田里,她没有跟着儿子们去数具体的损失亩数,而是沿着田埂,仔仔细细地捡拾那些个头大,相对完整的死蝗虫。
这东西晒干了能换粮,也能喂鸡鸭。
多捡一只,家里就能多一分添补。
她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翻找,不时将捡到的虫子扔进脚边的破布袋里。
林家老屋。
张春燕将哭闹了一会儿的知暖哄睡,轻轻放在炕上,又给醒着的柏川喂了点米汤。
灶膛里的火保持着微弱的余烬,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热气。
她站在院门口,朝着村外田地的方向张望了好几次,天色越来越暗,却还不见家人回来,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正想着要不要去村口看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心中一喜,以为是林清山他们回来了,连忙迎出去,却见是公爹林茂源背着药箱,踏着暮色独自回来了。
“爹,你回来了。”
张春燕连忙接过药箱,
“还没吃吧?饭在锅里温着,我给您端。”
林茂源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今日镇上仁济堂格外忙碌,什么病都有,尤其是码头开始忙起来,跌打损伤的一天怎么也要来个好几个。
林茂源摆摆手,目光在安静的院子里扫过,问道,
“你娘和清山他们呢?还没回?”
“都在地里呢。”
张春燕朝外指了指,
“下午田里遭蝗虫了,他们都去了,一直忙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林茂源闻言,眉头微蹙,但眼神中并无责怪,只有了然和一丝心疼。
他放下药箱,对张春燕道,
“你先吃,看顾好孩子,我去地里看看。”
说罢,也顾不上喝口水,转身又出了院门,大步朝着自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田埂变得模糊不清。
但林家田地那边,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在朦胧的天光下移动。
林茂源走近了,看清是妻子弯着腰在田埂边摸索,
晚秋和清河也在,清舟正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筐从另一边过来,清山则站在稍高处,正对着自家的粟米地凝望。
“老头子?”
“爹。”
周桂香和晚秋几乎同时发现了他。
“怎么都还在?天都黑了。”
林茂源走到近前,语气温和。
“马上就好了,爹。”
林清河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
“地里的虫子差不多清了一遍,捡的这些也够一筐了。”
林清山走过来,沉声道,
“爹,咱家地.....损了大概两成多,东沟损了一亩二三,南坡损了一亩半左右,边角被祸害得厉害,中间的保住了。”
两成多....林茂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十一亩半的地,损失大约在两亩半到三亩之间。
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足以让任何庄户人家心疼得睡不着觉。
但想想下午那灭顶之灾般的景象,再看看此刻脚下这片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倔强挺立、保有大部分收成的土地,这点损失,似乎又成了可以承受、甚至值得庆幸的代价。
“人没事就好,地里的庄稼,保住了根本,就是万幸。”
林茂源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又看向妻子和儿女们,
“都收拾差不多了吧?回家,春燕烧了热水,都回去洗洗,吃点东西,今儿个都累坏了。”
“哎,就回。”
周桂香应着,将最后几只虫子丢进瓦罐,拎了起来。
一家人汇合到一起,清舟和清河抬着装满虫尸的筐,清山拿着农具,晚秋搀着有些腿软的周桂香,林茂源走在最后。
暮色完全降临,星子初现。
田埂上,还有零星几处火把或灯笼的光亮在移动,那是其他仍在忙碌的村民。
林家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体是极度的疲惫,心里却像这渐渐安宁的夜色一般,沉淀下一种劫后余生,家园尚在的踏实。
至于那具体的损失,都等吃饱了饭,睡一觉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