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白毛风”在帐篷外发出犹如万千厉鬼哭嚎般的尖啸。
“呼~~”
刺骨的寒风顺着被挑开的帐篷缝隙倒灌而入,卷起地上的陈年积灰,打在四人的防风面罩上。
手电筒的光柱在宽敞的指挥帐篷内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十几具死状诡异、赤身裸体的苏联冰雕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低温冻结的防腐剂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癫狂气息。
“娘的……”
胖子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本来就处于失温边缘的身体,在看到这幅地狱般的场景后,更是连牙齿都在疯狂打架。
“胖爷我下过那么多古墓,见过的干尸粽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死得这么邪性、这么奔放的老毛子,还真是头一回见。零下四十度啊,他们把衣服撕成布条,还互相咬?这是中了什么降头?”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本能的生理不适,跨步走入帐篷。
“人在冻死前,大脑的体温调节中枢会发生严重紊乱。身体明明已经冻僵,但神经却会产生一种置身于火炉中的错觉,导致受害者在临死前疯狂脱去衣物,这在法医学上叫做‘反常脱衣现象’。”
吴邪用手里的军用荧光棒照亮了一具眼球被自己抠出来的尸体,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但反常脱衣解释不了他们自残和互相撕咬的行为。这说明,他们在冻死之前,大脑已经遭受了某种强烈的精神侵蚀,陷入了比之前我们在矿山里遇到的孢子还要恐怖的幻觉。”
张起灵提着黑金古刀走进来,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
他反手将厚重的双层军用帆布门帘死死拉上,用一根生锈的铁棍别住门扣,将外面那足以致命的白毛风彻底挡在了外面。
“先别管老毛子是怎么死的,咱们要是再不生火,马上就得加入他们的裸奔派对。”
黑瞎子搓了搓僵硬的双手,快速扫视了一圈帐篷。
这座指挥帐篷的面积足有五十多平米,虽然荒废了半个世纪,但整体结构依然坚固。
帐篷的角落里,赫然立着一个用废弃汽油桶改装的苏式铸铁火炉,旁边甚至还堆着小半摞早已经冻得梆硬的白桦木柈子。
“胖子,搭把手,清理场地。”
吴邪当机立断。
在这个极寒的生命禁区,道德和忌讳都得给生存让路。
四人动作麻利地将那些姿势扭曲的苏联尸体搬到了帐篷最深处的角落里,用两块破旧的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腾出了中央的火炉区域。
胖子从背包里掏出几块高能固体酒精燃料,塞进火炉底部,又用战术直刀劈开几块白桦木的内芯,点燃了火种。
“腾~~”
橘红色的火苗在铸铁火炉中窜起,干燥的白桦木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一丝久违的、令人感动到几乎落泪的暖意,开始在冰冷的帐篷内蔓延。
四人围坐在火炉旁,摘下结满冰霜的护目镜和面罩,贪婪地烤着火。
随着体温的逐渐回升,吴邪感觉自己原本僵硬的肺泡终于重新张开,手脚的末梢神经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酥麻感,这是血液重新开始循环的信号。
“活过来了,真他娘的活过来了。”
胖子手里捧着一个军用钛合金水壶,里面煮着化开的雪水,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他喝了一大口热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人样。
吴邪喝了几口热水,体力稍作恢复,目光便落在了帐篷中央那张宽大的行军桌上。
那名双手砸碎了发报机电子管的苏联军官尸体,已经被他们搬走。
但桌面上依然散落着大量的图纸、测绘工具,以及几份落满灰尘的俄文档案盒。
吴邪站起身,走到行军桌前,拿起一份档案盒,吹掉上面的积灰。
档案盒的封面上,印着一枚清晰的红色印章:一面盾牌和一把利剑的交叉图案。
“克格勃(KGB)。”
黑瞎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那个印章,仅剩的眼角挑了挑。
“冷战时期前苏联最神秘、权力最大的情报与特务机构。看来这片冻土下面藏着的东西,当年连莫斯科的最高层都被惊动了。”
黑瞎子伸手拉开档案盒的抽绳,从里面倒出了一叠泛黄的纸质文件。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文件由于长年处于极度干燥和低温的冰封状态下,纸张竟然没有腐烂,只是变得像干树叶一样脆弱,上面的俄文打字机字迹依然清晰。
除了官方文件,里面还夹着一本黑色的牛皮面笔记本。
“瞎子,靠你了。这蝌蚪文我看着头晕。”
胖子端着水壶凑过来。
黑瞎子拿起那本牛皮笔记本,轻轻翻开。
他那一双纯黑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倒映着那些半个世纪前的俄文字母。
帐篷外风雪呼啸,帐篷内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是一本基地负责人的私人驻扎日志。”
黑瞎子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将众人拉回了那个疯狂而压抑的冷战年代。
“日志的起始日期是一九七三年。计划代号:【深渊黑日】。”
“我们驻扎在通古斯卡核心区的地下冰层中。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挖掘那颗引发了一九〇八年大爆炸的天外陨石。美国人在搞阿波罗登月,莫斯科的将军们说,我们要在这片冻土下,挖出主导下一个世纪霸权的终极武器。”
黑瞎子翻过一页,眉头微微皱起。
“一九七四年,三月。
钻探机打穿了三百米的永冻土层。我们没有发现陨石坑,而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倒悬漏斗状空间。那块石头……它不是陨石。它是一座宛如山峰般的黑色多面体晶体!
它悬浮在地下河的上方,周围的物理法则完全失效了。水在倒流,重力仪失灵。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块黑石在‘呼吸’。它散发出一种幽绿色的光晕。”
吴邪听到“幽绿色的光晕”,眼神瞬间一凝。
“高维陨玉。这就是汪家病毒的源头!看来苏联人比汪家早到了一步。”
黑瞎子继续念道:
“一九七四年,五月。
灾难降临了。
所有接触过黑石表面采集物的科研人员,都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他们说听到了来自神明的呼唤。
更可怕的是,基地的通风管道里,开始长出一种绿色的真菌。
那些吸入孢子的士兵,身体开始发生变异。他们的皮肤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肌肉组织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他们失去了痛觉,也失去了属于人类的感情。”
“这不就是咱们在潘家园地宫里打的那些生化怪物吗?”
胖子插嘴道。
“不一样。”
黑瞎子摇了摇头,目光盯着日志上的一段红笔批注。
“日志里写着:‘他们没有变成丧尸。相反,他们变得无比聪明。他们的智力在短时间内呈几何倍数增长,甚至开始自主破解基地的防爆门密码。克格勃的专家认为,这不是感染,这是一种定向进化!这块黑石,在催生一种完美的新人类!’”
听到“完美的新人类”,吴邪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汪家追求的终极目标,竟然在半个世纪前的苏联秘密基地里就已经初见端倪。
剥夺情感,强化肉体和智力,这哪是进化,这分明就是制造没有灵魂的高维傀儡!
“后来呢?这个基地是怎么荒废的?”
吴邪追问。
黑瞎子翻到了日志的最后几页。
字迹开始变得凌乱不堪,甚至有些地方划破了纸背,写字的人显然当时处于极度的精神崩溃边缘。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失控了,彻底失控了!
那些‘完美进化者’切断了地下基地与莫斯科的通讯。
他们认为我们这些旧人类是基因的残次品,需要被‘净化’。
基地内部爆发了屠杀。防卫军的突击步枪打不穿他们的外骨骼。
我作为地表通讯营的指挥官,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炸毁通往地下基地的电梯井!将他们彻底封死在冻土深处!”
黑瞎子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些盖着防雨布的尸体。
“我们切断了下去的路,但也断绝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暴风雪封锁了营地,直升机无法降落。
但更可怕的是,那种高维辐射穿透了三百米的冻土层,影响到了地表。
我看到我的士兵们开始脱衣服,他们笑着说好热。伊万咬断了尤里的喉咙,说那是甜美的伏特加。
我砸碎了发报机的电子管,我不能向莫斯科求援。如果让外面的救援队进入这里,那种诅咒就会散布到整个苏联。
为了伟大的祖国……就把我们,和这颗黑色的太阳,一起埋葬在通古斯卡的冰雪里吧……”
日志到此结束。
黑瞎子合上笔记本,随手扔在桌子上。
“看来,咱们头顶这片风雪,还算是给咱们留了一条活路。真正的修罗场,在咱们脚下三百米的冻土深处。”
吴邪站起身,走到火炉旁,看着跳跃的火苗,大脑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苏联人炸毁了通道,封死了这批变异体。几十年后,汪家发现了这个遗迹。”
“汪家没有毁灭它们,而是重新打通了地下的通道,接管了苏联人留下的残局!他们在这个地底遗迹的基础上,建立了属于他们的高维生态穹顶,继续那种制造‘完美新人类’的实验!”
胖子往火炉里添了一块木柴,冷笑连连。
“老毛子当年好歹还有点牺牲精神,知道把盖子捂死。汪家这帮孙子,纯粹就是嫌命长,想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胖子拍了拍手里的霰弹枪。
“天真,既然这地下藏着个这么大的耗子洞。咱们等风雪停了,找个钻探井下去,把当年老毛子没干完的活儿,给它干利索了!”
吴邪点了点头,刚想说话。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突然从帐篷顶部的帆布缝隙里滴落下来,正好砸在吴邪的后脖颈上。
吴邪浑身一机灵,抬头看去。
帐篷虽然破旧,但还不至于漏雨,而且外面下的是干粉雪,哪来的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嘎吱……咔嚓……”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层即将断裂的闷响声,从他们脚底的冻土下方隐隐传来。
这声音起初很轻,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就变成了犹如沉雷般的轰鸣!
张起灵猛地站起身,黑金古刀瞬间出鞘。
“地下有东西!”
张起灵的话音未落。
整个指挥帐篷的地面,突然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那只铸铁火炉被震得翻倒在地,燃烧的白桦木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草!地震了?!”
胖子惊呼出声,一把抓住身旁的行军桌稳住身形。
黑瞎子猛地转头,那双纯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帐篷角落里、刚才堆放苏联尸体的地方。
“不是地震!”
黑瞎子厉声大吼。
“地下的东西闻到了火炉的热量!冰层要塌了!”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铁三角脚下的厚重永冻土层,竟然犹如一块被巨锤砸碎的玻璃,瞬间崩塌出一个直径足有十米宽的深渊黑洞!
狂暴的寒气混合着地下的幽暗,犹如一张深渊巨口,瞬间将整座指挥帐篷连同铁三角和黑瞎子,一起吞噬了进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四人的身影伴随着破裂的帐篷帆布和无数冰块,直直地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冰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