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几番言语交锋下来，声调一次比一次拔高，新一轮争执又要掀起来，局面眼看着就要再度闹得势成水火。
赵德汉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适时轻咳两声打破满室剑拔弩张的沉寂，脸上堆着几分调停般温和的笑意，开口打圆场，道：“达康同志，依我看，今天这场民主生活会，不如就先到这里吧。你瞧瞧在座各位，刚才争论得投入，人人都算是红脸出汗，把心里藏着的意见都说透了，再往下拉扯反倒容易伤了同志间的和气。”
这话入耳，李达康斜眼冷冷扫了赵德汉一眼，心底一阵窝火，暗自腹诽。
什么叫人人都红脸出汗？整场会议从头到尾，从头到尾被逼着剖析自身、承受轮番诘难的只有他李达康一人。
其余这帮人，不过是借着民主评议、查摆问题的名头，抱团凑在一起，变着法子围堵他、开他的批斗会罢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参会干部，众人或是低头把玩手中纸笔，或是目光若有若无瞟向赵德汉，隐隐形成一股抱团的态势。
李达康心里透亮，方才自己行事强势，行事风格早就让不少人心生不满，今日一番对峙，彻底惹得众人集体生出抵触，眼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往赵德汉那边靠拢，摆明了想借着这次会议制衡他手中的权力，压一压他的势头。
心中权衡利弊几番，李达康清楚现下自己已然犯了众怒，再僵持下去毫无益处。他压下胸腔翻涌的火气，语气硬邦邦地沉声吐出两个字：“行，散会！”
话音落下，他心底还藏着一层顾虑，暗自盘算。这场会若是再硬着头皮开下去，保不准财政局的人就要顺着话题当众发难。他过往为了推进京州城建、招商引资，数次打破常规调度财政款项，不合流程的操作记录并不少。
一旦财政局当众把这笔笔旧账摆上台面逐条问责，当着全场干部的面细数他违规用款的旧事，到时候他李达康颜面尽失，处境只会更加难堪被动，眼下及时收尾离场，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声散会落下，众人闻声，没人敢率先喧哗，皆是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与文件，动作整齐却各怀心思。方才会上剑指李达康的一众干部，此刻纷纷转头，脸上褪去了方才严肃问责的正色，换上一脸谦和笑意，三三两两朝着赵德汉的方向靠拢。
“德汉市长今天主持得妥当，及时收尾，倒是避免了大家伤了和气。”
“是啊，工作分歧归分歧，没必要在会上撕破脸面，还是您考虑周全。”
几句恭维的低语低声传开，不大不小，恰好能落入还坐在主位上的李达康耳中。
赵德汉端坐在座位上，神色从容淡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意。
他微微抬手，笑着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一副顾全大局、调和各方的老好人姿态，语气四平八稳的道：“都是为了京州的工作，为了班子的团结。达康同志作风强硬、干事心切，出发点都是好的，大家多包容，日后工作中磨合便是。”
这番话极为漂亮，既收拢了人心，又给李达康留了几分表面体面，可内里字字都是捧杀。
明着是替李达康开脱，实则是坐实了他刚愎自用、行事霸道、不顾班子团结的名头。
李达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背脊绷得笔直，面色沉如寒潭。他没有起身，指尖死死按压着桌面，指节微微泛白。
他太清楚这些官场手段了。
今日这场民主生活会，算是给了赵德汉机会了！
以往他手握京州实权，雷厉风行推进改革、大搞城建，强势压得一众副职和各部门干部喘不过气，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赵德汉借着民主生活会，瞬间就撬动了整个班子的风向。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官场最真实的规则。
片刻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场，原本喧闹的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最后几名干部出门时，都下意识避开了李达康的视线，脚步匆匆，没人敢再和这位失势一瞬的市委书记攀谈半句。
整个会议室，最终只剩下李达康一人。
死寂笼罩周身，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落进来，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衬得他眉宇间的阴沉愈发浓重。
李达康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忌惮。
他不怕硬碰硬的对峙，不怕工作上的争议，可他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了，班子反水了。
赵德汉今日这一手，堪称高明。
不吵不闹、不激烈辩驳，只是借着一场民主生活会，不动声色地联合众人，消解他的权威、制衡他的权力。更阴毒的是，对方始终站在“团结班子、规范纪律”的道德高地上，让他有火发不出，有理说不清，哪怕满心憋屈，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最让他心惊的，是方才及时收手的选择。
他暗自后怕。
还好方才赵德汉开口叫停时，他没有意气用事继续争辩。
一旦会议拖延下去，财政局的干部必然会顺势发难。这些年他为了抢工期、引项目、保民生，多次跳过繁琐审批流程，临时挪用、调度财政专项资金，账面上的漏洞、流程上的瑕疵数不胜数。
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以往自己权位稳固，无人敢提。
可今日局势反转，人心倒戈，只要财政局当众掀开这些旧账，就不再是班子内部的作风批评，而是实打实的违规违纪问题。
到那时候，丢的就不只是脸面，甚至会被省里定性问责，动摇他扎根京州多年的根基。
“好一个赵德汉……好一手以柔克刚。”
李达康低声吐出一句，语气冰冷刺骨。
今日一战，他才彻底看清。
蛰伏的老狐狸，远比跳梁小丑可怕百倍。
赵德汉隐忍多年，深谙官场制衡之道，懂得借势、懂得聚人、懂得拿捏分寸，更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予对手最致命的软打击。
今日一局，自己大败亏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