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地裂。
这不是形容词，是陈述句。
当第一发75毫米高爆榴弹砸穿楼板的时候，整个指挥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了一把。
砖石化作粉末，钢筋被扭成麻花。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数千度的高温和令人窒息的气压，瞬间吞噬了二楼的所有生命。
那些还没来得及跑下楼梯的鬼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被撕成了碎片。
血肉混杂着灰尘，在火光中蒸发。
“轰！轰！轰！”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赵刚没留手。
他是含着泪打出的这轮齐射，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地覆盖了坐标点。
整栋大楼在剧烈的爆炸中呻吟，颤抖，然后彻底解体。
巨大的楼板坍塌下来，砸向地面。
烟尘腾起几百米高，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云，遮蔽了天空中的暴雨。
街道上的鬼子主力也没能幸免。
虽然炮弹主要集中在大楼，但崩飞的碎石和冲击波，像是一把把死神的镰刀，在街道上疯狂收割。
田中被一块飞溅的水泥板砸断了双腿，趴在泥水里哀嚎。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被倒塌的墙体掩埋。
这是一场毁灭的盛宴。
而在风暴的中心。
那扇厚重的金库铁门，此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当！当！当！”
巨大的石块砸在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金库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剧烈地摇晃。
里面的空间极其狭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铁锈味。
没有光。
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偶尔透进来的爆炸闪光。
每一次闪光，都照亮了沈清惨白的脸。
她死死地把陆锋压在身下。
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可能掉落的碎石和震荡。
“唔……”
剧烈的震动让沈清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溅在陆锋的脸上。
她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只有嗡嗡的轰鸣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意识开始涣散。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想要把她拖进深渊。
“不能睡……不能睡……”
沈清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感觉到身下的陆锋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锋……”
她想喊，但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陆锋的手。
那只手粗糙、宽大，布满了老茧。
以前这只手总是很有力，握着枪，或者拍着她的肩膀说“好样的”。
但现在，这只手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回应。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金库的上方似乎有什么重物砸了下来。
整个空间猛地往下一沉。
头顶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隙，灰尘簌簌落下。
沈清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在背上。
那是塌陷下来的半个楼层。
如果不是这个金库的结构足够坚固，他们早就被压成肉饼了。
但即便如此，空间也在被迅速压缩。
氧气在变得稀薄。
外面的爆炸声渐渐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比爆炸声更让人恐惧。
这意味着他们被彻底埋葬了。
埋葬在这几千吨的废墟之下。
沈清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趴在陆锋的胸口，努力去听他的心跳。
咚……咚……
很慢。
很轻。
但还在跳。
这就够了。
沈清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弧度。
她把脸贴在陆锋的胸口，感受着那仅存的一丝温热。
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这是她唯一的慰藉。
“陆锋……你欠我的酒……还没还呢……”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你要是敢赖账……我就……我就……”
后面的话，她没能想出来。
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沈清的手无力地垂下，但在最后一刻，她的手指依然紧紧扣着陆锋的手指。
十指相扣。
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下，两具伤痕累累的躯体，紧紧依偎在一起。
仿佛要融为一体。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废墟上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挖掘声。
“快！就在这下面！”
“动作轻点！别造成二次塌方！”
“陆团长！沈教官！听得见吗？！”
那是赵刚的声音。
带着哭腔，带着绝望，也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雨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乌云，照在了这片焦黑的废墟上。
一把工兵铲狠狠地插进了碎石堆里。
“当！”
铲子碰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板。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赵刚扑过去，用手疯狂地扒着上面的泥土。
露出了那扇变形严重的金库大门。
“找到了！在这！在这啊！”
赵刚嚎啕大哭。
战士们发疯一样地冲上来，用手，用肩膀，去撬那扇门。
“一、二、三！起！”
“起啊！！！”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扇仿佛隔绝了阴阳两界的铁门，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浑浊空气涌了出来。
赵刚把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光柱穿过尘埃，落在了角落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了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
像是一座永恒的雕塑。
“卫生员！担架！快！！！”
赵刚的吼声响彻云霄。
但那两个人，依然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睡着了。
睡在这场战争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梦里。
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