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陆战的嗓子有些哑。
“她是秀才公的媳妇儿,我对他,能有什么心思?左不过是看不得恩人受欺负罢了!”
“你明白就好。”
陆战不语,默默打来了热水,放在床边,才从屋里退了出去,坐在院里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这一件,是被姜云亲手缝补过的。
自爹娘死后,还是头一回有人给他补衣裳。
又圆又大的月亮,已经从树梢落到了天边,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突然,林中又卷起了一阵呼啸的风,把原本就灰暗的世界,吹得更加乱糟糟的。
可,风吹过后,这个世界,跟从前一样,没什么不同。
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陆战,你就是在报恩而已。”
这一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林氏眼角垂着泪,抬起袖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被磋磨成这样了呢?”
她哽咽地说道:“她瘦得恨不能浑身上下只剩下二两骨头,那后背,把衣裳一脱,全是青红交织的伤疤,新旧都有。”
“不是说那王家,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吗?怎么会把好好的儿媳磋磨成这样?”
林氏忽然有些理解陆战今天晚上这般冒进的行事。
寻常人见了陌生人被打骂去了半条命,也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更何况,那姑娘,还是陆战的恩人。
依他的性子,哪里见得了这些?
他没有直接冲进王家,把那一家子人挨个儿狠揍一顿,已经算是给了王家天大的颜面。
“她……还好吗?”
听着林中的话,陆战的心里针扎似的疼。
“我给她上了药,她的高热也已经退下了,就是那身子,我一个不通医理的都能看出来,虚得很。”
陆战朝着林氏抱拳。
“林婶,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帮忙。”
“你说。”
……
五更时分,陆战背着姜云,悄悄地将她送回王家。
病中体虚。
姜云趴在陆战的背上,眼皮沉得怎么也睁不开。
她搂着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夫君,别动。”
动的她又有些头晕。
陆战一僵,耳朵在听见‘夫君’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一道惊雷生生劈成了两半。
她不是在叫他!
意识到这一点,那一团还没来得及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又被泼上了一桶冰冷的井水。
“你……动得我晕!”
姜云有些不舒服,软软的脸蛋左蹭蹭,右蹭蹭,像是想要找到一个舒适睡姿的猫儿。
透过薄薄的衣裳,陆战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姜云娇软身体,像是一团吸饱了温水的棉花。
蹭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别动。”
他终于忍耐不住,低哑的吼出了声。
不是她夫君?
姜云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被皎白月光浸透了的后山,草葱木盛,夏蝉嘶啼,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池塘里的几声蛙鸣。
她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
姜云终于看清了陆战的侧脸。
她现在,竟然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
“我……”
她手足无措,“快放我下来。”
陆战生得高,力气又大。
姜云挣不开他双手的舒服,只能羞愤拍着他手背,示意他放她下来。
陆战屈膝松手,将人稳稳当当地放到了地上。
一离开他的束缚,姜云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一棵粗壮的树干,她才勉强安心了几分。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们……”
这孤男寡女,荒郊野岭,若是他们独处这事儿被人看见,传了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陆战不知道姜云竟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他原本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送回去的。
“既然醒了,自己走吧。”
闻言,姜云转身就要走。
陆战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真的就打算,被那一家人磋磨一辈子?”
他向来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可面对姜云,他却一次次破例。
姜云攥紧了拳头,有一种被人戳穿了狼狈的羞愤。
“与你何干?”
她继续走,陆战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你遇见了我,有我救你,那下一次呢?”
姜云彻底止住了脚步,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她一次一次地看你被人折磨,她会不会害怕?她又会怎么想?”
一股酸涩从心口泛出,一路蔓延到眼眶。
她转身,用那双比兔子的眼睛还要红的眼眶瞪着陆战。
你别以为你帮了我几次,就能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夫君说了,等他考中举人回来,就带我和禾儿分家,我不会永远受她的折磨,我与禾儿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陆战,你多管什么闲事?
她有夫君,她的夫君,才是她的天。
陆战发闷的抬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粗狂的脸上尽显烦躁。
“那现在呢?”
他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染出了比墨还浓的深渊,“你还有命等你的好夫君回来吗?”
“我很感谢你几次三番帮助我,你的恩情我一定会还,但这不是你指责我人生的理由,夫君待我的好,你又怎么会知道?”
姜云死死地瞪着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泪要落不落,既委屈又倔强。
这种犟头犟脑的性子,哪里像是兔子?
简直就是倔驴。
姜云扭头就走,深一脚浅一脚,看得陆战糟心得很。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想要提醒她几句,让她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话一开口,味道就全变了?
陆战一拳砸在粗壮的树干上,惊飞了倚在树枝上沉睡的鸟儿。
“真是要命!”
都这样了,他居然还不放心那个喂不熟的小白眼儿狼。
陆战不远不近的跟在姜云的身后,一路将她送回了家。
直到看见她安然进了屋子,亮起的灯再次熄灭,他才转身,踩着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他的世界。
天擦亮,赵氏起了床,看见一片狼藉的灶屋,昨天晚上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蹭地往上冒。
家里这几口人,都指望着用灶屋做饭。
如今倒好,灶塌了,锅碗瓢盆全都不能用了,姜云那个懒婆娘还不起来收拾,她越想越觉得生气。
干脆一脚踹开了姜云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