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雪落,寒风彻骨,青石村被一片素白冰雪彻底覆盖。村道上的积雪已积了半尺来厚,屋檐下挂满了参差不齐的冰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往日里还算热闹的村落——鸡鸣犬吠、孩童嬉闹、妇人们在井边洗衣闲聊——此刻一片沉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村民们大多守在炉火旁缩着脖子抵御严寒,村巷空荡得只剩呼啸的风雪不断席卷街巷,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每一扇紧闭的破旧木门。
这般酷寒冬日,本该是休养生息、安稳度日之时。地里的活计早已停了,砍柴也只在晴日里才上山,村民们靠着入冬前囤下的粗粮和干柴,一家人挤在炕上围着火盆,熬过一年中最难捱的几个月。可青石村的这点安宁,却被一群蛮横身影彻底打破。
村外山道之上,七八道壮硕身影踏雪而来。他们的步伐粗鲁而随意,没有一点庄稼人走雪路时的谨慎——积雪在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踢起的雪沫四散飞溅,厚厚的新雪被跺出一个个深深的泥坑。为首之人身高七尺有余,膀大腰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棉袄裹着满身的横肉,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黑红的脖颈。他满脸横肉堆出两道深沟般的法令纹,眉眼间尽是凶戾蛮横之气,走路时肩头微微晃荡,像是在丈量这片村子还有谁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此人正是青石村周边十里八乡臭名昭著的恶霸,周莽。
周莽乃是邻村游民出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个村的人——早年被本家赶出家门,在镇上混迹数年无果,又灰溜溜地回到这穷乡僻壤。早年在市井间摸爬滚打,跟过几个不入流的江湖混混,习得几分粗浅拳脚,比寻常农夫能打些,却比真正的练家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就是这几招三脚猫功夫,在这偏远荒村已足够让他横行无忌。他性情暴戾,贪财好利,一言不合便挥拳相向;常年纠集一众地痞无赖——有的是欠他赌债还不起被收编的,有的是无处可去的流浪汉,也有几个是和他一样被赶出来的闲汉——横行周边村落,欺压乡民、强取豪夺,作恶无数。
青石村地处偏僻,离最近的镇子也要翻两座山,村中皆是老实本分的凡尘农户,世代以种地为生,连一个练过武的都没有。无人敢与之抗衡,上至村中长者,下至年轻后生,见了他都只能低头绕道。常年被其肆意拿捏,敢怒不敢言——不是没有脾气,是每一次怒目而视的下场都是鼻青脸肿,久而久之,怒也咽回了肚子里。
每到寒冬腊月,粮食紧缺、物资匮乏之际,周莽便会带人扫荡周边村落。他的理由年年都一样,说得理直气壮:“大雪封山,老子帮你们管管账,免得你们饿死了没人埋。”他逼迫各家各户上交粮食、柴火、布匹,美其名曰“纳贡避灾”——交了的便不找他麻烦,不交的便有麻烦找上门。实则不过是赤裸裸的劫掠抢夺,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上一块。这些物资拿回去之后,大部分堆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剩下的分给手下的地痞们,来年开春吃不完的粮食还能拿去镇上换酒钱。
往年,青石村家家户户哪怕日子再拮据,为了保全一家老小平安过冬,也会忍痛从牙缝里挤出些许物资,破财消灾。那是青石村不成文的规矩——从周莽来的第一天起,村长就在族老堂屋里跟各家户主交代过:他来了别顶撞,他要什么都给他,只要他满意地走了,这个冬天就能活。今年也不例外,周莽一行人踏雪入村后依旧熟门熟路,沿着村巷挨家挨户踹门而入。木门被粗暴地踢开,积雪混着泥土溅进门内,屋里的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没有客套,没有迂回,只是粗声粗气地吆喝一声“麻利点拿东西”,便径直闯入屋内肆意搜刮。灶台上的粗粮袋子被他一把扯下来掂了掂,不够数地扔在地上,够数的直接甩给身后的小弟;房梁上挂着的风干腊肉被他一刀割绳摘下,连油纸都没剥便塞进布袋;柴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捆被他踢得乱七八糟,挑最粗最干的几捆吩咐手下扛走。
周家院落的情况比村里其他人家更糟。王氏守寡多年,家里少了顶梁柱,往年都是靠着周老丈攒下的一点点家底勉强应付周莽的勒索。可今年周莽来得格外早,大雪封山前就来扫荡,周家的冬储本就比别家更薄,灶台上的粗粮袋子里瘪瘪的只剩不到半袋麸子,墙角的柴火堆也稀稀拉拉没几捆。
王氏本就心惊胆战地躲在灶房门口,听见院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整张脸瞬间白得像窗外的雪。她慌忙从灶台上抓起那半袋粗粮,又从柴堆里挑出几捆勉强能烧的干柴,哆哆嗦嗦地捧上前想早早把这群煞神打发走。可她的嘴皮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周莽正眼都懒得看她,随手将粮袋掂了掂,嗤笑一声扔给身后的小弟。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王氏的肩头,扫向院落角落——那里有个人影一动没动。
其他人见了他周莽,要么低头缩脖,要么腿肚子打颤,要么像这个妇人一样捧着东西赔笑逢迎。可那人没有。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角,既不躲,也不迎,神情淡得像是眼前这场洗劫与他毫无关系。周莽目光扫过去时,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这份与众不同的平静,在满院的恐慌和巴结中显得极为扎眼。
周莽眉头一挑,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戏谑与阴狠。他认得这张脸——或者说他听人说过。道上混的,消息最灵,他早听闻青石村来了个落魄乞丐,是半年前不知从哪儿流落来的外乡人,无依无靠、懦弱可欺,先是在周家寄住被赶出门,后来住进村东那座破庙,日日被村民嘲讽欺凌,赵虎那伙人隔三差五就拿他取乐。是全村最卑贱的存在,连村里的野狗都比他地位高。
“哦?村里还藏着这么个小白脸?”
周莽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走到凌辰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目光从那张沾着几点雪沫的脸上扫过,停在少年那双平静得反常的眼睛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弧度,语气极尽嘲讽:“听说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废物乞丐,赖在青石村吃白食?嗯?”
凌辰静立原地。风雪在他身周打着旋,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淡无波,眼底不起丝毫波澜。他看周莽的眼神,既不恐惧,也不憎恶,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那是一种见惯了更辽阔的风浪之后,再看一洼浅水时的从容。
他早已看透这群凡尘恶人的浅薄本质。赵虎也好,周莽也罢,不过是换了副面孔的同一种东西——欺软怕硬,恃强凌弱,格局狭隘、目光短浅。他们的世界只有方寸乡土,一生的威风都建立在欺负那些不敢还手的人身上,说是恶霸,不过是另一群在穷困中扭曲了人性的人。与萧绝三代宿敌的千年谋略相比,与影杀楼四帝的绝杀阵势相比,与域外邪族企图吞噬诸天的灭世野心相比,眼前的周莽不过是路边一块绊脚石,连对手都算不上。根本不值得他动一丝一毫的情绪。
见凌辰沉默不语、不卑不亢,既没有慌张地躲闪目光,也没有谄媚地弯腰赔笑,周莽只当他是懦弱怕事、被吓傻了,不敢反抗。这种反应他在无数受害者身上见过,便愈发嚣张,抬手便是一推——那只粗糙厚实的手掌裹着酒气和汗味,猛地朝凌辰胸口搡去。
“问你话呢,哑巴了?一个废物乞丐,也配在这青石村落脚?”
一股蛮力袭来。这一推若放在三个月前,足以将那个经脉寸断、形销骨立的将死之人推倒在地,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可凌辰只是身形微晃,脚下的草鞋在雪地里轻轻碾了一下,便稳稳扎根,未曾后退半步。那是数月经脉修复、筋骨重塑之后的身体本能——每一块肌肉都在道纹的持续温养下恢复了最合理的纤维排列,每一根骨骼的承力方向都贴合着脚下地纹的走势。不是刻意的抵抗,只是这副身躯已经不再是一推就能撼动的了。
这一幕落在周莽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在他看来,这个乞丐少年不是被他推得晃了一下,而是故意不动——在他向来的逻辑里,别人若怕他,就该被推到在地;若没倒,那便是故意不给面子。他脸色骤然一沉,嘴角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戾气暴涨的阴狠。
“呵,还敢硬撑?”
周莽眯起眼睛,下巴微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比方才的咆哮更加危险。他上下打量着凌辰,像是屠夫在掂量一头不肯就范的牲畜。“既然不肯老实听话,那就给我滚出来!今日便让你好好长长记性!”话音落下,他挥手示意,身后那几个本来在院里乱翻东西的小弟立刻丢下手里的粮袋和柴捆,迅速围拢上来。七八个人将凌辰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圆,眼神凶戾,死死盯住他,像一群围住落单猎物的野狗。
巷子里静了一瞬。
王氏吓得连忙后退,缩回灶房门口,半个身子躲在门板后面,只探出半张脸偷偷往这边看。她的眼里有恐惧,但也有那么一丝藏不住的心思——幸灾乐祸。她盼着这群恶霸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白白吃自家粮食的累赘。这几个月她眼睁睁看着这少年在破庙里活得越来越自在,气色越来越好,甚至偶尔在村口遇到时连身上的寒酸气都比从前少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早就积成了怨。她不只一次跟邻居嘀咕过:那小子一定有古怪,不然一个乞丐怎么越活越精神。如今周莽动手,正好替她出这口气。
风雪愈发凛冽,卷着雪沫刮过村巷,打在脸上生疼。恶霸横行,七八道蛮横身形堵住了院门口的去路,将这座小小的农家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凌辰站在原地,身周是围拢的地痞,身后是破旧的柴房土墙,头顶是漫天飞舞的雪花。他没有看周莽,也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地痞,而是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曾被生纹一根骨缝一根骨缝地缝好、被道纹在无数个夜晚一纹一纹地温养回来的手掌,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掂量什么。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三个月,从荒山上的第一缕道纹,到破庙中数千次入微的纹路推演,到以道法理创造的第一座敛息阵法,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蜕变,都在这一掌之下。曾立誓不与俗人争,曾决定在时机未到之前绝不暴露实力。而现在,此刻,拳头已经砸到了他胸口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