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深耕之余,凌辰也未曾断绝对外界的探查。他没有忘记是谁把他从圣主巅峰打入凡尘谷底,没有忘记内奸凌坤还在凌家族山坐享其成,更没有忘记萧绝三代宿敌与影杀楼四帝仍在青云域暗中布局。蛰伏不是闭塞——把自己关在阵阁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固然安全,却也等于主动放弃了所有提前预判敌人动向的机会。蓄力需知风云——力量的积累需要方向,而方向取决于局势。不了解外面的变化,就等于是在黑暗中练箭,不知道靶子在哪里。
他身处宗门,消息相对闭塞。苍云古宗是隐世山门,地势偏远,进出全靠一条翻山古道。比起那些建在郡城中心、消息四通八达的大宗门,这里的弟子往往对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旧闻上。而墨玄常年游走青石郡各大宗门、势力交流阵道——他是郡内屈指可数的阵纹大师,各方势力在阵法上有求于他,也愿意用最新的情报换取他的指点。眼界广阔、消息灵通,知晓外界诸多动态。墨玄不像其他长老那样常年闭关于洞府中,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下山一趟,有时是应郡城的阵师邀约,有时是应某个世家之请去检修护族大阵。每次回来,他都会带回一些最新的消息。
这一日,师徒二人对坐论阵。阵阁的石案上摊着一幅尚在推演中的复合叠纹阵草图,墨玄刚批改完凌辰昨晚提交的第十四版困杀阵优化稿,将其中两处他也没想到的溢流节点用朱笔圈了出来。茶炉上煮着一壶后山采的苦丁茶,水汽氤氲间,两人从阵图聊到了灵脉走势,又从灵脉走势聊到了山外的灵气变化。闲谈之间,墨玄说起了近期青石郡的诡异变化。
“近月以来,郡城风气愈发动荡。”墨玄神色微沉,缓缓开口。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讲述道听途说的传闻,更像是在归纳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世家抱团、宗门戒备。以前互相看不顺眼的几个大家族,最近突然开始频繁走动,结盟的结盟,联姻的联姻,像是约好了要一起面对什么大事。各大宗门也纷纷收缩了外围势力范围,召回在外历练的弟子,加固护山大阵——我这里最近接到的检修邀约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他将茶盏搁在案角,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缓缓说,“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凌辰抬眸,神色平静聆听,心中暗自留意。他没有打断墨玄,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墨玄一旦开口,便不需催促,自会将他知道的一切悉数道来。他只是压下了正在推演的识海中的叠纹模型,将全部心神转至双耳,将每一句话都牢牢刻进心底。
“首先是郡内灵气异常躁动。”墨玄伸出手指,蘸了一滴茶水,在石案上随意画了几道不规则的波纹。“各地山野灵气紊乱、潮汐不定。灵脉的涨落本来是有规律的——月初涨,月末落,春秋两季各有一次大潮。但最近两个月,这个规律全乱了。月初该涨的时候不涨,月末该落的时候不落,有时候一连三五天灵气浓度几乎为零,有时候又突然暴涨,涨到连聚气初期的弟子都能感觉到头晕。”他将手指往案上点了点,“不少偏僻山林灵气淤积,那些本该自然流动的灵流被不知名的力量堵在某个山坳里,越积越浓,越浓越滞,久了便滋生戾气。寻常妖兽在这种环境下浸久了,性情愈发暴戾,频频出没伤人——以前只在深山里活动的铁脊山猫已经被人发现出现在离村落不到三里的地方;赤鬃狼的领地范围扩了一倍不止,已经开始在白天主动袭击商队。青石郡最边缘的几个村子已有上报被妖兽围村,却被各方势力忙于自保而无暇顾及。”
“其次是萧家动作频繁。”墨玄此话一出,语气未变,但凌辰眼底微不可查的掠过一丝寒芒。这变化极小——只有被他感知带动的两道极细微的风纹在眼皮边缘轻轻差了一丝,连案上茶炉的火苗都没有晃。他很快将它压了下去,像收紧一根脱落的风丝。
“青石郡顶级世家萧家,你知道的。”墨玄不知凌辰与萧家的渊源,只当是寻常介绍,“近期大肆收拢中小型势力——郡城周边原本保持中立的十几个小型家族和三四座无名小宗门,最近全被萧家通过各种方式收编了,有的是联姻,有的是资源置换,有的是直接拿灵石砸,砸不动就用威胁。囤积资源——灵药、灵石、法器、阵盘、符箓,所有能在市面上见到的重要资源全部被萧家以高价收购,南市药铺的止血草价格翻了两番,东城的炼器坊已经断货一个月。招募修士——萧家开出的待遇比郡城任何一个世家都高,一个聚气后期的散修入府便能领到三枚中品灵石和一套低阶法器,这个价格已经引起了周边所有散修的注意,人数每天都在涨。暗中扩张势力范围,行事愈发霸道强势——以前萧家还算低调,顶多仗着老牌世家的底蕴对其他小势力不冷不淡,现在干脆撕下了伪装,凡是不肯归附的小家族,不是被断了商路就是被人无故袭击。”墨玄轻叹一声,“隐隐有掌控郡城格局的野心。”
“不止如此。”墨玄落下一声更沉的字,“影杀楼的杀手也悄然活跃于郡城各地。”凌辰这一次没有抬眸,只让风纹将墨玄接下来每一个字的音频轨迹都原封不动刻进识海,确保事后可以逐帧回放。影杀楼的名号在外人耳中只是一个远方的杀手组织,但在凌辰听来,那是陨神秘境中四位大帝联手绞杀他的冰冷笑声。墨玄没有注意到弟子细微的变化,继续道,“暗中刺杀不少中小势力修士——一些公开表示不愿受萧家摆布的人,或者那些有意联合起来对抗萧家的小宗门头领,都在这段时间一个接一个地遭遇了暗杀。”
“有幸存者说,来人身法极其诡异,出入如影,一击必走,从不恋战,手法干净到当场查不出致命伤口。旁人只看得出眉心血点极细极薄,中剑者已经没有了声息。”墨玄搅动茶盏,“搅动风云、制造混乱,无人知晓其真实目的。表面上看,这些刺杀对萧家有利——消灭了萧家吞并路上的绊脚石。但影杀楼向来不依附任何地方势力,他们若出山,缘由从来不是钱而是更深的原因。有人在怀疑影杀楼背后有其他更大的势力在操控局面,但没有证据。”
凌辰心神微凝。萧家——凌家世仇,上古叛族余孽,勾结域外邪族出卖人族的败类,正是这个家族在三年前勾结影杀楼内奸,泄露他秘境出行路线,引四帝围杀于陨神秘境。影杀楼——诸天最致命的杀手组织,幽影、血瞳、寂刃、冥骨四位杀帝至今仍活得好好的,尤其冥骨被他重创后伤势恢复进度至今未知。正是覆灭他家族、追杀他数年的两大仇敌!他蛰伏苍云宗三月之久——从寒冬腊月到如今初春将临,杂役的灰衣换成了阵道弟子的青衫,测灵碑上分毫未亮的凡尘废人蜕变成掌握叠纹手法的高级阵纹师。避其锋芒、潜心蓄力,如今终于听闻两大仇敌的最新动态。他们在扩张,在布局,在借着乱世将至的风口壮大势力。而他的力量也在同步增长——每一次修复阵法、每一次推演叠纹、每一次淬体服药,都在拉近他与复仇之间的差距。
墨玄继续说道:“郡中不少高人推演天象,察觉地气躁动、煞气滋生。苍云宗自己的观星台我也去了,地脉深处的灵流紊乱程度是百年以来最严重的。有人将这些征兆与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兽潮对比,发现今次的预兆比那次更频密、范围也更广。包括郡城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观星师也私下警告过各方主事,这场积压已久的躁动极可能来自更深的地幔层波动,为时不会太短。断定青石郡近期恐有大灾降临,妖兽异动、势力纷争,恐怕只是开端。”
听完所有讯息,凌辰心中已然通透。萧家扩张势力——不是简单的商业吞并,而是在收拢尽可能多的附庸势力为自己所用,为接下来的乱世储备足够的战力和物资。他们看准了大灾将至的恐慌,趁所有人人心惶惶之际,以最快的速度抢下最多的地盘,是为乱世夺权。影杀楼搅动风云——每一次刺杀都精准地削弱了萧家吞并路上的阻力,表面看起来像是受萧家委托在干收钱办事的活,但影杀楼从不依附地方势力。他们频繁出手,必定有自己的布局。再联想到玄老曾在荒山上说过的秘辛——影杀楼高层早已被域外邪族渗透控制,这些暗杀很可能是在替邪族清扫人间的反抗力量。是为暗中布局。灵气躁动——天象异变,地气冲撞,灵脉紊乱。妖兽暴戾——被戾气污染的野兽不再畏惧人烟,开始主动进犯村落。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天地异变的前兆。而域外邪族最擅长做的,就是趁天地动荡之际趁虚而入。整个青石郡,已然悄然步入乱世前夕。
而他的仇敌,正在借着乱世将至的风口,疯狂壮大自身、收割利益、掌控格局。萧家每吞并一个家族,手上就多了一份可调动的战力和物资;影杀楼每刺杀一个反抗者,萧家吞并的路上就少了一块绊脚石。他们在共同地把网越铺越开,让这片即将陷入动乱的土地被提前钉死在他们的柱子上,只等地底暴走的灵气与地裂同时出现,便可以抢在所有人前面瓜分整个郡域。
凌辰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神色依旧淡然。他的呼吸平稳如旧,心率没有任何异常——他早已学会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情绪的波动,哪怕是在最信任的墨玄面前。不是不信,是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往最安全的地方压,压至道心锻炉最深处,淬成储备燃料。
乱世将至,危机并存。所有人都在为此恐慌、为战祸做准备。于旁人而言,乱世是灾祸、是浩劫——家园失守、宗门沦陷、流离失所、性命不保。可于他而言,乱世是机遇、是破局之机。萧家在明面上疯狂扩张,也正是将所有势力摆上牌桌的时候。影杀楼的活跃会使他们频繁抛头露面、不再像平日般藏于暗处。唯有乱世,方能打破现有格局。在稳定的和平时期,萧家的统治力不会被轻易撼动,影杀楼的暗网也很难被连根拔起。只有动乱,能暴露所有人的牌面、撕碎已有的封印与禁忌。让他摆脱蛰伏困境——届时他不再是需要隐匿身份的杂役弟子,而是可以趁乱而动、以阵道为刃的猎手。寻得解封封印、复仇破局的机会——九层封印至今稳如磐石,他便不信在这天地最暴烈的一刻中,封印还能纹丝不漏。只要撕开哪怕一道微小的裂缝,他便能撬动全部底蕴,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仇恨一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