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不见,陈夫子身上的那股酸臭和绝望已经彻底消失了。
虽然衣服依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身上透着一股教书育人特有的沉稳和从容。
那些泥腿子孩子们围在他身边,虽然调皮,但一个个懂规矩、知礼节,放完河灯后,还恭恭敬敬地对着河水作了个揖。
陈夫子一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长云。
他浑身一震,赶紧安顿好孩子们,快步走到李长云面前,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一揖到底。
“学生陈平,拜见先生,若无先生当日点化,陈平早已是一具枯骨,如今在十里坡教书,看着这些孩子一天天识字明理,学生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该做的事。”
陈平的声音虽然依然沙哑,但充满了力量。
李长云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放下执念,找到自己的道,这很好,这些孩子就是你种下的种子,将来无论他们能不能考取功名,至少他们懂得做人的道理。”
陈平眼眶微红,再次行礼后,回到了孩子们中间,带着他们继续放河灯。
李长云转过头,看着满河漂浮的烛光。
中元节的平江河,阴气极重。
他能隐隐感觉到,在那些河灯的下方,水流深处,盘旋着无数股冰冷、哀怨的气息。
这些都是历年来因为水患、饥荒而死在这里的怨魂,它们被困在冰冷的河底,不得超生。
生死,是这世间最大的道。
李长云闭上眼睛,意识海中,那支春秋笔微微颤动。
他没有去读任何关于超度亡魂的经书,他只是用自己这大半年来在平江县体悟到的红尘百态去感受这些亡魂的悲凉。
“清秋,去买一盏河灯来。”
李长云轻声说道。
沈清秋很快从旁边的小贩那里买来一盏最普通的莲花纸灯,递给李长云。
李长云接过河灯,伸出右手的食指,将体内那颗已经打磨到极致的五品正心境浩然正气缓缓凝聚在指尖。
他以指代笔,在那薄薄的纸糊上写下了八个极其平淡的字。
“生者奋然,死者安息。”
嗡!
这八个字写完,没有爆发任何刺眼的光芒,也没有引发天地变色,它们就像是融入了这夜色中一样,极其内敛,极其温和。
李长云弯下腰,将这盏河灯轻轻地放入了平江河中。
河灯顺着水流,缓缓向江心飘去。
就在这盏河灯飘入江心的那一刻,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以这盏河灯为中心,一股极其温暖、安宁的意境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这股意境中没有超度的梵音,也没有镇压的威严,只有一种包容万物的悲悯。
平江河底,那些冰冷、哀怨的黑色气息在触碰到这股意境之时,仿佛被春风拂过的残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无数点极其微弱的荧光从水底升起,它们在半空中盘旋飞舞,仿佛在向李长云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化作点点星光,彻底消散在夜空之中。
平江河的水流,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宁静。
那种常年萦绕在河面上的阴冷之气被一扫而空。
岸边的百姓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觉得今晚的夜风格外温柔,心里的那些烦恼和悲伤似乎也随着这满河的河灯一起飘远了。
李长云站在岸边,看着那盏越飘越远的莲花灯。
他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颗五品正心境的浩然正气珠,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片澄澈的琉璃,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波澜。
心如明镜,不染尘埃。
四品明心境的门槛已经不在他的面前了,因为他已经站在了门里。
但他依然没有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走吧,夜深了,回去了。”
李长云背着双手,带着徒弟们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融入了这熙熙攘攘的市井人群中,普通的就像一个刚刚放完河灯的寻常老翁。
一场秋雨一场寒,平江县迎来了金秋十月。
这是个罕见的大丰收年。
得益于春天李长云那场祈雨,加上后来在落星村留下的农家真意滋养,整个平江县的庄稼长得像疯了一样。
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高粱红得像火把,连地里的红薯都比往年大了一圈。
老百姓的脸上全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天一大早,藏书阁的大门刚打开,林子轩就吓了一跳。
门外的街道上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几百个老农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车上、筐里装的全是刚打下来的新米、新面,还有自家种的瓜果蔬菜。
“乡亲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县衙的粮仓在城东,你们送错地方了!”
林子轩挠着头,大声喊道。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谁说送错地方了?这是我们自发送给李先生的!今年要不是李先生求来的雨,我们早饿死了!这是第一批打下来的新粮,必须让李先生先尝尝鲜!”
“对!让李先生先尝!”
后面的百姓们跟着大声附和。
二楼的李长云听到动静,走了下来。
他看着门外那些淳朴的面孔,看着那些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新粮,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拒绝了这些百姓反而会让他们心里不安。
“清秋,收下吧,把咱们藏书阁后院的空房腾出来装粮食,另外,去拿些红纸来。”
李长云吩咐道。
沈清秋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接收粮食。
李长云则坐在门前的书案旁,拿出紫毫笔。
每收下一家百姓的粮食,他就会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一个福字,或者写一副保平安的对联,郑重地回赠给他们。
这些字里虽然没有动用浩然正气,但却蕴含着李长云最真诚的祝福。
百姓们如获至宝地捧着红纸,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到了中午,藏书阁后院已经堆满了粮食。
沈清秋用刚收来的新米,熬了一大锅白米粥。
什么配菜都没放,就是纯粹的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