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游赶回家的时候,发现小花园的栅栏门虚掩着,落地窗虽然关好,但并没有锁住,长安不会这么不小心,想到可能是出事了,他心中一紧,大声喊着长安的名字,快步走了进去。
“长安!”
没有回应。
“苏长安!”
狗叫声从楼上传来,一团毛茸茸紧接着出现在楼梯口。
客厅黑漆漆的,只有餐厅的蜡烛亮着微弱的光,十一蹦跶着跳下楼梯,叫声有些焦急。
他弯腰抱起十一,看见地毯上沾着浓稠的粥。
黑暗让他的心情越发紧张,几乎是一步三阶地飞快走上楼。
长安不在卧室,十一挣扎着跳下去,用鼻子拱开了浴室的门。
花洒的水开着,地上湿漉漉的,长安就躺在冰冷的瓷砖上,樱桃围着她娇叫,不停转着圈圈。没有蜡烛,李少游看不太清,只模糊感觉地上的人蜷缩成了一团。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才发现她没有穿衣服,只勉强裹着一条浴巾。
长安眼睛仍然闭着,双手按在腹部,因为他的动作发出细弱的□□。
她的肌肤是冷的,头发被汗浸湿,乱糟糟贴在脸上,眉间皱起细小的纹,裸露的肩头在月光里白到发青。
手里的重量有些沉,柔软又紧实地压住臂弯,李少游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但长安痛苦的样子依然让他有些无措,只敢维持着打横抱的姿势,尽量稳地往外走,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是肚子疼吗?哪里有药,我给你拿。”
长安指了指衣柜,随后手臂无力地耷在他脖子上,身体也往上耸了耸,脑袋凑过来,带着湿意的脸颊贴住他的颈窝。小姑娘鼻息是滚烫的,从他解开的衬衫领口直往里钻,灼得人心都微微颤了颤。
他把长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才终于缓过一口气,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李少游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坐到床边:“写意说家里停电,你又生病了,我不太放心。”
长安挣扎着从被子里爬起来,李少游手扶住她后背,肌肤直接相触,她反应过来自己还没穿衣服,又不好意思地缩回了被子里。
在楼梯上昏倒醒来,收拾了锅,身上实在黏得难受,她本来想洗个澡,结果祸不单行,热水器要靠供电,她完全忘了这回事,腹部沾了凉水,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浑身无力,浴缸都扶不住,只能勉强扯了浴巾裹在身上。
身体是滚烫的,地面和身上的水珠是冰凉的,又有一把电钻在胃部和下腹疯狂搅动,扯着五脏六腑翻天倒海,她几乎不能动弹,只能躺在地上捱过阵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楼下有熟悉的声音在喊,小十一跑了出去,她似乎闻到熟悉的烟草香,接着就被一双大手平稳地抱了起来。
男人身上烟味很重,还有些淡淡的酒味。
“你开车回来的?”她看了看墙上的夜光挂钟,竟然才晚上九点过,他这是八点刚过就往这边赶了吗?
“嗯。”李少游打开手机电筒,问她:“我去给你倒杯水,有应急灯吗?”
长安从被子里露出脑袋,静静看着他,并不回答,眼珠黑漆漆的,脸色在电筒的映照下更加苍白。
李少游无奈,摸摸她的头:“这时候就别担心我了,今天很急,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长安呼出一口气,还想再提醒他酒驾千万要不得,却被人用被子盖住了嘴。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乖,应急灯在哪里?我去给你倒水。”
——
家里没有应急灯,只有蜡烛,李少游拿了一整盒,依次点上,先在卧室摆了一圈,又去楼下接水。
等到了厨房才发现,没有电就不能用电热壶,但他也知道长安这时候不能喝冷水,缺乏生活常识的少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办法,于是给发小打了电话。
聂远的声音很精神:“怎么了李少,这时候想起来慰问你通宵加班的兄弟了?”
李少游不跟他废话:“停电了怎么喝热水?”
聂远愣住了,半天才说:“停电了?那去住酒店啊。不是,这天气干嘛非要喝热水?”
李少游扶额,这人总是抓不住重点,耐着性子解释道:“家里小姑娘生病了,整个山里都没电,酒店也没有。”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发现了,整座后山都黑魆魆一片,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发电,但长安不舒服,他也不想这大晚上还折腾。
聂远顿时发出阴阳怪气的揶揄:“我家小姑年生病病了……要多喝热水。”
李少游极力控制住自己想挂断电话的手:“你到底知不知道?不知道我挂了。”
聂远虽然也是富家子弟,但跟李少游不同,在美国留学时,他实在吃不惯美式食物,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极少去李少游那里蹭上海阿姨做的饭,坚持要自己做,学习了大半年,好歹将各种奇奇怪怪的黑暗料理折腾出能入口的样子,想必烧一壶热水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聂远回道:“有气吗?有气就用灶台架锅烧呗。”
李少游就这么举着电话,在发小的指导下烧了一大锅热水。
他端着一杯水上楼时,闻到楼梯地毯上凉透的粥散发出些些带着焦苦味的腥香,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长安还乖乖躺在被窝里,枕边摆着医药箱,她拿了温度计在用,眼神有些放空。
李少游走过去坐在床边,扶她起来
她嘴里叼着温度计,额头的发梢已经干了,翘起来好几根,呆呆地望着枕边医药箱的位置。
看到他过来,长安动了动嘴唇,声音虚弱:“那个……照片,你看到了吗?”
李少游走过去坐在床边,扶她靠在软枕上:“现在说这个干嘛,我看看多少度。”
温度计离开嘴唇,发出细微的“啵”的一声,那一段湿漉漉的,刚刚被她红润干燥的唇含过,李少游觉得手指握的地方也像沾上口腔的温度,有点发烫。
他清清嗓子,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38.5度。
再是缺乏生活常识,他也知道要是这数字更高一点,人都要烧傻了。
就不见了那么一会儿,她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看着长安竟还想谈论照片的事,他更生气了,语气不由也生硬了些:“吃药。”
杯子被抵到唇边,烫得长安缩了缩,她看着李少游狭长严厉的眼,委屈感突然汹涌起来。
方才身上淋的水没擦干,直接被抱进被窝,浴巾也是半湿的,烘在被窝里,又热又潮,不舒服极了。
也许是发着烧,又刚硬生生捱过剧烈疼痛,自己一个人躺在冰冷地板上的时候,还控制不住地埋怨过,他正跟别人言笑晏晏。
总之长安此刻再不能体贴地想大少爷是真的不会照顾人,只觉得他并不上心,还这么凶。
眼泪顷刻间就流了出来。
她的眼睛眉毛皱成一团,像包子上封口的那个揪揪。
李少游顿时慌了,放下杯子抱着她问:“怎么了怎么了,肚子又痛了吗?”
长安哽咽地打着哭嗝儿:“你……你跟别人吃饭,不回家……我的粥都洒了,我都没吃,胃病都犯了……嗝……真的好痛哦,热水也没有,我洗冷水澡你都不管,还凶我……”
像个小孩子,不讲道理的撒娇打滚。
但李少游竟然完全不觉得她无理取闹,只是心也像那个小揪揪一般被揉成一团,皱巴巴湿乎乎,不断轻拍着哄他的小姑娘:“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应该先带我们长安吃饱,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好不好?”
听见这句,长安终于止住了抱怨,往他怀里拱了拱,半天来了一句:“那我,嗝……要喝冰糖雪梨。”
——
聂远刚结束手上的工作,正泡上一杯浓香的咖啡,又接到李少游的视频电话。
“冰糖雪梨怎么做?”李少游这边很黑,聂远只隐约看到他还穿着西装衬衫,此时已经皱皱巴巴,领口处貌似还有点可疑的深色水渍,看起来竟有些狼狈。
聂远:“??”
聂远:“可以啊,为夫人洗手做羹汤。”
被李少游骂了几句,他终于开始教他。
李少游把手机放在橱柜侧边立好,拿出两个梨子,却首先败在了削皮上。
聂远只看到黑暗中那点微弱的烛光一阵混乱的摇晃,接着就是李少游压抑的抽气。
他削到手了。
手指上一道细小的伤口,往外冒着血珠,本来李少游暂时不想理会,奈何伤在食指,这样顶着伤口实在不方便,只好上楼去拿创口贴。
长安眯着眼,像是睡着了,李少游尽量轻地打开医药箱,没想到拿出创口贴的时候长安还是醒了。
她在他把手背起来之前看到了伤口,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少游真是让人不放心。”
语气就像是在训自家的小朋友。
李少游觉得她已经被烧傻了,想去探探她的额头,却被人握住手,细心裹上创口贴,接着长安居然从被子里起身,往他手指上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你去门口等我哦,我换个衣服就来。”
指尖痒酥酥的,还带着些麻,李少游竟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话走到门口,还带上了门。
烛光被掩在门后,走廊里黑黑的,仿佛能听到十一的小爪子在地毯上走动的细微声音。
彼时那只大金毛还没长大,应当是跟十一差不多的年纪,小爪子刨着地毯,想伸舌头舔他手上的伤口,母亲温柔地推开狗头,往他手上贴创口贴,温柔地埋怨:“小少游真是让人不省心,像少卿一样乖乖的多好呢,你痛了妈妈也会痛的。”然后往他小小的手指上吹气:“天不黑,痛痛飞~”
长安拿着烛台走出来,牵住他的手往楼下走,李少游看见,她后颈衣领上的标签在外面。
看来真是烧傻了,他想。
这样她还能记得系上她的小围裙,扔掉被李少游削得坑坑洼洼的梨,一边利落地开始削另一只,一边絮絮叨叨说他:“少游,浪费食物不好的,不会削皮就来问我啊,下次我教你哦。”
“其实炖雪梨不削皮也可以啦,把梨子的中心挖空,放进黄糖,拿牙签插好,再上锅炖就行了。但是那样吃起来太麻烦了,要保留梨皮的营养,也可以像这样,”她指尖灵巧地一转,一整条弯弯绕绕的皮就落在了碗里,“连着皮一起煮,最后喝的时候再把皮扔掉就行啦。然后我们要切梨,放黄糖……”
她立在厨柜前呆了一会儿,在想黄糖放哪里,头发乱糟糟的,翘起几根呆毛,被烛光映在厨柜上,影子像一颗毛茸茸的煤球。
李少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我来切吧,病号指导我就行。”
长安一转身,避过他要来拿刀的手,脸颊红彤彤的,皱着眉教训道:“我教你你就好好看着,乱动什么!削梨都不会,你还会切吗?”
李少游牙痒痒地掐住了她的脸。
切成小块的梨加老黄糖丢进碗里,需要煮好一会儿,长安拍拍手,解围裙的时候摸到了自己后领上的标签。
“咦?”
她发出疑惑的声音,愣在原地,摸了又摸,双臂有些艰难地往后伸着。
李少游快要笑死了,帮她解了围裙,双手顺势搭下去,把她整个人都从后圈在怀里,弯下腰,下巴顶在她毛茸茸的头上,两眼弯成愉悦的弧度,“好了好了,辛苦我们的乖长安,先出去休息好不好?”
一边哄着,一边就着这姿势半推半抱地将人带出去了。
厨柜侧边,静静立了半饷的手机里,目睹了全过程的聂远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连咖啡杯倾斜倒出些在桌上都毫无所觉。
李少游,你完了呀。
他目瞪口呆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酒驾不好,大家不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