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行程原本是定下东京塔、浅草寺、上野公园等景点,第三天去富士山,后再去关西地区。但长安旅行向来不喜欢去著名景点看人头攒动,何况这里是东京,她自己生活了一年的地方,该看的早就看腻了,于是跟赵萌萌商量着前两天分开行动,好在后者也没有什么“来都来了就一起行动的”执念,转头就愉快看起了迪士尼乐园的攻略。
东京这样人情稍嫌冷漠的城市,其实最适合一个人走走停停,在弯绕的街道间探寻零星几家奇怪商店,累了找一家咖啡厅,再走进商城地下,发现一些神秘又悠久的东瀛小店,晚上回到熟悉的市中心,坐在街道旁看银座十字路口人群熙攘,霓虹闪烁。
长安之前在赌气,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审视内心和这段恋爱,但昨晚跟李少游一提,他立刻决定抛下聂远,硬要陪她逛大街。
今日天清气爽,台场海边少高楼,早晨的海风很和煦,阳光照得长安整个头毛茸茸。赵萌萌挎着包,特意穿了平底鞋,准备好在新宿大杀四方,拉着聂远就走了。
临走前,聂远回过头,用眼神死死盯住李少游,夸张地做了个口型。
长安明白了,聂远愿意陪萌萌去逛街,肯定少不了李少游在其中推波助澜。
说起来,这好歹也算一次正经约会吧。
她昂起头,对上李少游温柔的视线,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起来:“第一站,高原寺,出发!”
长安带李少游去坐地下铁,晨间车厢载着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像一截挤满沙丁鱼的罐头列车。李少游可能一辈子都没挤过地铁,此时眉头蹙得紧紧的,但还是把长安护在双臂中,让她免于旁人的碰撞。
抬头能看见男人略略绷紧的下颚,他又喷了一点香水,气息被车厢里的热气哄着拥着,带着温热漫至她身周,长安踮起脚,悄悄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李少游假意恼怒地擦了擦下巴上不存在的口水,又笑着在她头顶回吻了一下。
高原寺位于东京西部,是亚文化的聚集地,充满自由开放的气息。出了地铁站,周围横七竖八卧着各式各样的商业街和小胡同,麦当劳和二手书店相邻而居,廉价小食店与艺术长廊共享拱顶,这是东京最具日式烟火气的区域,也是最与众不同的另类狂欢大本营。
日头渐至中天,长安随意选了一条带有拱顶的商业街,牵着李少游慢慢走,她指了指不起眼的街牌,向他介绍道:“这条叫‘高原寺纯情商店街’,有好多古着店,这样的街在这里我记得是有七八条,因为在近代爆发过激烈的学生运动,现在也依然保持着六七十年代的味道。”
“我以前来读书,偶尔空闲的时候,喜欢自己坐地下铁,不选目的地,只是看到合适的站名就下车,东京的古着店太多了,常常以为随意选的地方,其实就藏着好些宝藏一样的小店。”
她说起来,又回忆起自己那时随意瞎逛的日子,在街头巷尾行走穿梭,就像一条狡猾的鱼,在这个国际大都市的华丽水面下探寻它细微又神秘的另一面:“表参道、下北泽、吉祥寺,但我还是最喜欢这里,你看,这像不像是在丽江?”
她指向前方一家叫Fizz Look的小店,木质风格的装修,从敞开的门能看见店里中央围摆了一圈的皮靴和皮帽,旁边有一些小型手鼓,古镇里标配的清新民族风音乐配着鼓点荡悠悠传出来,似乎进去就能看见美丽的店主穿着纳西族服饰,披散着用彩绳编好的如瀑黑发,正赤着脚把鼓架在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
“然后呢,还有那一家,你看像不像是在上海的网红咖啡厅?”她又指向对面一家法式咖啡小馆,深灰瓷砖,简约吊灯错落有致地挂在吧台上方,门口有蓝白色的遮阳伞和三两小桌,店里传出欧美钢琴小调,隐隐有浓郁的咖啡香气。
“走吧,请你喝咖啡。”李少游牵着她进去了,单独给她要了一杯热可可。
胃不好的人最好别喝咖啡,这他还是知道的。
地铁上站了好久,他刚在门外坐下,长安却已经打包好两杯出来了。
“这两家都很有名,所以我们都不呆。”她嫣然一笑,又把他从座位上牵起来,咖啡师是澳洲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向他们道别:“Have a good day!”
李少游无奈,回了一句“good day”,继续跟着长安拐来拐去。
她一路说着这家店很有名,那家店很好吃,却总不进去,但天气很好,和风徐徐的,这里人不多,却像在民风淳朴的关西,总有擦肩而过的店家或是行人主动问好,小姑娘很精神,捧着可可,一手紧紧捏住他的,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双眼渗进阳光的亮,碎钻似的闪着快乐。
像是陪她回忆那些游鱼般徜徉在城市角落的时光。
午饭随意找了一家德国餐厅,长安说这里的meatball是一绝,吃完后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然后他们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胡同,像是住宅区的后巷,两侧开满艳丽桃红的大波斯菊,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斜倚在灌木丛生间,其后藏了一扇仅供一人通行的黑漆漆的小木门。
长安摇了摇门口的风铃,就自然地推门而入,整个人站在黑暗里向他招手。
李少游愣了一瞬,跟着进去,才发现这木门后因为立着一扇巨大的书架,把空间光线都压缩成狭窄黑暗的通道。长安牵住他,才走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像是一家面积极大的中古书店,三面呈环形的靠墙书架直入高层,顶端一盏鸟巢形状的巨大吊灯映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有旋转的窄小木质阶梯沿着书架蜿蜒而上直到顶层,但中间却又被几架小小的推拉门隔断成部分,分别摆着装满首饰的立柜、陈旧而干净的鞋包、和服和浴衣、还有各种老式唱片和纪念卡片。
李少游甚至在一个柜子里看见美国旧式金属盒饭和棒球卡,陈旧复古的味道扑面而来,仿若误入六十年代的杂货店,唱片和面包都用一只纸袋装起一并带回家。
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柜台,传来慵懒而不耐烦的女声:“欢迎光临。”
长安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前轻轻一碰,小声说:“三酱不喜欢客人太吵,只要安静一点,想呆多久都行,书可以随便看,想买的东西最后再一次性结账。”
她手里已经拿了一本日语书,看封面像是梦枕貘的阴阳师,她拿起来挥了挥:“最后一部,我一直没时间来看,今天终于有机会啦。”
李少游摸摸她的头:“去吧,我自己逛。”
他在中间的立柜前浏览一会儿,抬头能看见长安坐在左边的阶梯上安静地看书,暖色灯光把她拢进去,空气里有细小碎屑在光柱里挥舞。
她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看一下午的书吗?
手指拂过夏季薄款和服的细腻纹路,他看见立柜里,有一只藤制手镯,在一旁珠光宝气的项链衬托下,闪着低调暗红的光泽。
他拿起这根镯子摸了摸,走到柜台把藤镯摆上去,轻轻敲了下台面。
一个头发极短文着花臂的女生从吊椅里转过身,嘴里叼着根细木头,看见他一挑眉,正要说话,李少游伸出手指压在嘴前,“嘘”了一声。
女生看了看被立柜挡住一些的长安,轻声用英语道:“好眼光。”
然后张开五指,比了个手势。
李少游面不改色付了款,女生拿出一个小盒子,镯子卡进盒子里的天鹅绒垫,又俯下身在柜子里摸索半饷,拿出一封包装完好的信件,递给了他。
信很长,其后的下午,李少游坐在长安对面的楼梯上,慢慢读完这封信,最后陪长安买了一套英文原版哈钦森世界动物大全。
离开的时候,酷酷的店主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长安抿着嘴笑,直到两人迎着夕阳回到人声渐渐热闹的主街,长安还挂着这笑,问他:“你想不想知道店主说了什么啊?”
李少游还在想那封信,没注意店主说的话,不过还是顺着她问:“想啊,她说了什么?”
长安话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他不太明白的坚定:“她说,祝我能和你一起深入这个天地,一去再也不回来。”
——
晚饭是长安提前预约的,是日本排名第一的米其林寿司店,因为预约很难,李少游还帮忙让酒店出力,总算预约到了今晚的最后一台。
赵萌萌第一次吃米其林,早半个小时就神采奕奕等在小店门口,聂远一脸生无可恋,被榨干的样子瘫坐一旁,身边还堆了好多购物袋。
一叶寿司,是一家极富盛名与传说的店铺,店面很小,只有八席,却极其干净整洁,长安四人进去确认预约后,满满当当刚好占了席面一半。
另外一半被两对日本夫妇占了,副厨是一名长相颇具日式帅气的精神男人,他仔细报了今日菜名,确认没问题以后,就开始了行云流水做艺术品般的动作。
赵萌萌小声询问长安:“他就是樋口先生吗?看着这么年轻呢,而且好帅啊。”
长安摇摇头:“樋口先生年经大了,很多时候并不亲自上场,这是他的大徒弟桥本孝司。”
赵萌萌有些失望,李少游偏过头来问长安:“你预约这里,是想见樋口先生吗?我可以帮忙让他主刀的。”
长安只是笑,说:“他会来的。”而后示意他看桥本。
桥本捏寿司的动作很是与众不同,是主用拇指来捏,神色专注,指尖动作灵巧稳健,须臾之间,首道线条流畅完美的鰤鱼寿司就已经安静躺在盘中,被分给每一位食客。顶尖的料理店里,在吧台看厨师带着自信的气场将食材变为入口的美味,也是极精致的享受。
此前的开胃菜是白鱼、醋泡鳕鱼白子以及毛蟹膏与蟹肉,而第一道寿司上来后,赵萌萌学着长安和一旁的日本夫妇,直接用手拿进嘴里,寿司饭加醋的本料在行业里被称为舍利,酸味刚好,几乎不需要自己再蘸酱油和芥末,生鱼片和舍利之间微妙的平衡感在桥本手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是紧接着的一道道寿司,每个人只一份,桥本在捏寿司的间隙,细致观察食客的进食过程,在吃完后恰到好处立刻奉上下一道,大家除了享受,根本再没有时间谈多余的话题。
富士甜虾咸香滑嫩,和歌山产的金枪鱼被分为赤身中身与大腹做成三道,脂肪度由浅至深,醋酱加芥末的凝聚口感极强;鲑鱼卵配合脆生生的海苔在口里炸出清香;北海道顶级马粪海胆更是完全没有腥味,入口即化,唇齿间只剩甘甜清凉的海香;使用德岛和三盆砂糖,用江户古法制作的厚蛋烧质感一流,甜咸浓郁。
而为这场寿司盛宴画上完美句号的,是在最后一道菜之前,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撩开帘幕,向众人深深鞠躬。
他示意大家可以在最后自选一份寿司,将由他亲自来做。
赵萌萌一看就知道,这是被誉为世界第一寿司店的传奇主厨——樋口未波先生。
她点了一道车海老,而长安又选择了赤身金枪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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樋口先生跟那边的日本夫妇似乎是熟识,流畅动作的间隙还不忘跟他们寒暄几句,到长安这里,他将形状流畅又不会过于柔软的金枪鱼放在她面前,同时说道:“安酱,好久不见。”
结束完美的用餐体验,他们被请到一旁吃饭后水果,赵萌萌终于忍不住,拉住长安的手臂来回摇摆:“哇,我的天哪!你居然认识樋口先生!”
李少游帮长安把手臂抽出来,聂远又在一边嘲讽:“不然你以为这么轻松能订到这家店?”
赵萌萌不理她,磨着长安最后如愿以偿地跟传奇寿司老人合了影。
离开之前,长安拉住李少游,在樋口未波面前深深鞠躬。
“谢谢款待,这是我的男朋友,少游,希望能带给您认识。”
樋口先生终于露出这一晚的第一个笑容,也向他们鞠了一躬,回道:“安酱,要幸福啊。”
回去的路上,赵萌萌一脸陶醉,同时编辑了微博朋友圈甚至ins发送,又被聂远想起来,缠住要她取消拉黑。
两人吵吵闹闹进了电梯,李少游却伸手一摁,电梯门将他和长安隔开留在大厅。
长安偏头:“怎么啦?”
李少游说:“吃太多,陪我出去消消食吧。”
月光温柔,风也温柔,李少游握着她的手,在海边停住,说:“今天买了样东西,想送给你。”
他从裤兜掏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缓缓打开的瞬间,长安还以为他是要求婚,已经把手抬起想捂嘴,却看见一根鸡血藤,静静卡在白色的天鹅绒布上,在月光下闪着细腻温润的光。
手已经捂住嘴巴,不是预想中的求婚,泪却依然漫上来,涨满风平浪静的海平面。
那个深秋的晚上,她曾完整地把自己刨开,给他看曾经的快乐和悲伤。
“陈柳留给我的就是这张照片了,但我以前送过他一根鸡血藤手镯,那是我自己戴了好久的,想要留给喜欢的人,我记得藤上都已经被磨掉一些漆面,他收到的时候还嘲笑过,说有藤节,又不值钱,我是把剩下不要的旧东西给他。”
“我本来想告诉他,鸡血藤的藤节在藏区是空行母的化身,寓意平安,藏区的男人会在神山脚下挖选一截上好的藤,带回家加工定型,再送给自己最爱的姑娘。”
“可能他早就扔掉了,我不后悔遇见他,但这根藤镯,我很后悔送给他。”
海边的风一如这温柔夜色,轻轻扶过她的发梢,李少游拿出藤镯,将豁口轻轻掰开,从她左手手掌竖直着套进去,认真得像是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内细细摩挲。
“这藤镯是从前一位姑娘送给她心爱的人的,有一封信,她写自己的爱情,‘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
还是深秋的夜晚,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不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桃花眼融进漫天细碎星光,只专注看着她一个人,看了这么久,也没有再移开目光。
“我把它送给你,也把这段爱情送给你,他不稀罕的,我都接受,被他丢掉的,我都补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一个女孩子爱上一个男孩子之后想到:“我要和他一起深入这个天地,一去再也不回来。”我觉得爱情里有无限多的喜悦,它使人在□□路上步伐坚定。
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
——语均出自王小波给李银河的信件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