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在这里?”李少游黑下脸,不看张梦玥,质问起李父。
李国豪一看他的表情就觉得不对,又去看张梦玥,后者转回头时已经调整好表情,理了理衣衫站起身,柔声细语道:“不好意思,是我非要约李叔叔一起吃饭,他不好推却,可能忘记告诉你们了。”
她来上海遇到李少卿,从公司那边打听到李少游回来了,又观察到长安正在进行民宿装修,满心以为李少游这次来是为以后回上海继承家业做准备,看长安的样子却不像是要跟着来上海的,本想着提前打点好李家的关系,再借李父的手跟李少游好好吃顿饭,消掉之前的“误会”,没想到长安居然一起来了。
这是……要带长安见家长了?张梦玥按下惊讶,还是觉得突然,苏长安论学历论长相都不如她,原一直以为李少游就算真的喜欢她,也不至于认真到这种地步的,但现在那个人,手被李少游牵得紧紧的,两人穿着同色系的卫衣,明明白白站在了她的对面。
李少游没理她,依然盯着李父,冷声说:“什么意思?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要跟这个人吃饭?”
当着两个小姑娘的面被这么摆脸色,李国豪也不舒服,当即呵斥道:“什么叫骗?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么大个人了,尽跑去外面搞些乱七八糟的,不回家帮忙就算了,自己的人生大事也不上心,连恋爱都没谈,人家隔壁老王的孙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再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你要是为了我,就不该问都不问拉这么个人过来。”李少游被他这么一通说,立刻进入状态,冷笑着拿手指点点张梦玥,“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一起吃饭?”
张梦玥虽然知道自己不受他待见,但总认为还有回转余地的,他们这样的人家,不会喜欢笨女人,有点手段和小聪明的女主人反而更受欢迎。然而此刻李少游在李父面前也丝毫不给她面子,甚至语气几乎接近于厌恶了。
身侧握着椅子的手指掐得用力到发白,她用另一只手抚了抚珍珠耳坠,拿起搭在椅背的外套,放下脸上的笑容微微点头:“是我不对,不知道原来长安也来了这里,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家人别因为我伤了和气。”接着又转头对李国豪鞠躬:“抱歉,李叔叔别生气,我这就离开,下次有机会再陪您吃饭。”
李国豪这下真的怒了,在他看来,张梦玥多好的姑娘,长相学历、举止仪态俱佳,就算家庭条件差点儿,但看样子对李少游是真的喜欢,况且这落落大方的,哪里又配不上自己家那个混蛋小子?被这么说也没见生气,还维持着礼貌懂事的姿态,气得他狠狠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坐下!”
张梦玥在满桌碗碟碰撞的噼啪声顿了顿,张嘴刚想说话,李父紧接着怒吼:“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这些年为了公司鞠躬尽瘁,一把年纪了还要天天去应酬,你不体谅我就算了,李家你也不管了?跑去什么破地方开个什么破公司,你就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我看人家玥玥配你还可惜了!”
“还有这个人,”李父指了指长安,脑仁发疼,语气也就极不客气:“突然带个外人过来,你怎么就不知道提前跟我说?”
李少游收紧手心,气沉丹田还想再怼回去,长安却从他手中挣脱出去,往前一步微微弯身,对李父说:“李叔叔您好,我是李少游的女朋友苏长安。”
起身的时候,她的表情却是极柔和的,碎发随着动作耷拉了点儿在额头,右侧颊边露出深深的酒窝。李国豪张了张嘴,对着这么个软乎乎一小只的姑娘却是开不了口了。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声:“哦,长安啊,好名字,好名字。”但立刻又拉下脸,对着李少游一指,横眉怒目:“谈恋爱也不说?害得人家玥玥……”
“一个费劲心机就为了嫁入豪门的女人,也值得你这么叫她?”李少游哼笑着打断他:“我不管你们怎么认识的,我跟她没关系,长安才是我女朋友,你问问她知不知道?我是没告诉你,但这不就带着人来见你了?你又做了些什么?害得我们长安……”
他故意停下,没再继续说,语气里满是对张梦玥的贬低以及对长安的爱护。
张梦玥此刻才觉得真正难堪起来,没想到苏长安在李父的怒火下依然这样不卑不亢,更没想到的是,李少游居然这样维护她,难道真的想让她做李家的女主人?
可是她凭什么啊,她一个本科毕业、工作不过是做做饭录录视频、长相如此小家子气的女人,她凭什么就能得到李家少爷的青睐?
她拿起包,对李父再次鞠躬,起身一言不发朝外面走去。
李少游却突然开口:“站住。”
张梦玥已经走到长安身边,李少游居高临下冷冷俯视她:“你来说,你知不知道苏长安是我女朋友?”
张梦玥咬紧牙关,眼角已经发红,李国豪看不下去,抬手往下压了压:“诶,诶,你那么凶干什么,人家姑娘还不是因为喜欢你,就算有误会,也不至于这么……”
“喜欢我?喜欢李家的名和利还差不多。”李少游不客气打断,依然盯着张梦玥:“你要请我爸吃饭?你以为自己是凭什么身份可以请我爸吃饭?”
“好了。”张梦玥已经打算离开了,长安见不得李少游这么咄咄逼人,将他轻轻一推,让他住嘴。
张梦玥却被这动作刺激到了,她豁然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对,我不喜欢你,我费尽心机接近你,只因为你是李家唯一的儿子。”
“我什么都不是,但我不会一直什么都不是,而她呢?”张梦玥手臂伸长,指向长安:“她又凭什么?就凭你喜欢她?嗤……”
她突然开始冷笑,大幅度摇着头,莹润耳垂上坠着的颗颗珍珠在包间明亮的灯光下四处散开细微的冷光:“爱情是什么?可不能当饭吃。我做过的所有事我都承认,但我不会认输,没了你李家,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她竟然问长安凭什么?
李少游都快气笑了,懒得再说,手掌伸平往门口一摊,送了客。
张梦玥一路走出餐厅,红色休闲小西装差点从肩上滑落。天色已经暗下去,这里很幽静,唯有少数几辆豪车掩映在街道两旁遍植枝长叶阔的法国梧桐下,夜色中深绿的叶片闪动着暗沉的光泽。
她裹紧外套,仰着头憋回眼泪,吸了吸鼻子,又清清嗓子,拿出手机给陈柳打电话。
既然当着李父的面儿把话都放出去了,那这回是彻底没戏了。
陈柳过了很久才接电话,那边传来陈方圆的哭闹声,不知在闹什么别扭,陈柳一边忙着哄人,一边跟她说等等。她突然感到有些无力,也顾不了形象,直接靠在树干上,任由为了今天特意买的昂贵小西装染上尘灰。
不等陈柳走到安静的地方,她直接挂了电话,单手捂住眼睛,树影打在身上,像被张牙舞爪的怪物笼罩。
不远处安静停着一辆车,走下来两个人,高跟鞋踢踏声渐近,她放下手,看见李少卿经过她,昂贵旗袍配貂皮围脖,细腻绒毛被微风吹动,带起一阵好闻的香。
李少卿却看也没看她一眼,袅袅婷婷径直走进餐厅。
——
等张梦玥走出去不见身影,长安才重新开口,对李国豪说:“抱歉李叔叔,是我没有提前告诉您我会来,突然拜访,这是为您准备的礼物。”
“你道什么歉。”李国豪听他们一番吵闹,头都昏了,本来好好一顿饭,搞成这个样子,他摆摆手,再懒得客套,接过布制口袋,瞥见其中一瓶干白,其上有Chateau的字样。
对于李少游私藏的美讯顶级干白,他还是知道一点的,以前家里酒柜摆了几瓶,他拿出去招待客人,被李少游发现后气得立刻把酒柜里剩下的带走,也不知藏哪儿去了,总之那次他几天没跟自己说话,往后也不见往家里带过。
没想到这回倒主动送出来了,为了谁自不必说,李国豪暗暗打量长安,白白净净、笑起来挺甜,看起来虽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但不怯场,又大方礼貌,心里挺高兴,道了谢,又说:“都怪这小子,我也没准备个红包什么的。”
长安笑说不用:“叔叔都请我吃饭了,还需要什么红包。”
李父倒也没坚持,来日方长嘛,于是先按铃让服务生上菜。
这是一家淮扬餐厅,旗袍服务生先上冷盘,海蜇皮与白萝卜切丝腌制后的拌双脆、凉拌菠菜、蓑衣黄瓜、炝冬笋、咸鹅翅各五道,清爽脆嫩,质地干爽。
热菜则是上过国宴的各类淮扬经典名菜,软兜长鱼与白袍虾仁并称为“淮炒两峰”,色泽味美,鲜嫩别具一格;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大煮干丝清香开胃;再有作为淮扬菜的扛鼎之作平桥豆腐,鱼汤起鲜,清素入肺;以香蒲茎做成的开洋蒲菜,嫩笋酥脆;而因为舌尖上的中国而大火的文思豆腐,在汤羹里确实如同根根极细的头发丝儿散开来,入口即化。再有皮糯而口感黏滑肥嫩的拆烩鲢鱼头、肉红皮白的水晶肴肉、高邮特产鸭肉做成的肥美三套鸭,就算是淮扬十大名菜。
长安看着这么大一桌,悄悄跟李少游说:“要打包吧?”
李少游早已习惯李父这铺展浪费的做派,只摇摇头:“你喜欢吃,下次再来就是。”
李国豪等菜上好,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长安一看他的动作,也不好再吃,也跟着放下手,等他开口。
李国豪说:“长安啊,今天确实是我疏忽,不过也只是个小插曲,希望你不介意。”
李少游冷嗤:“摆什么架子,错了就错了。”
“那你就没错吗!”李国豪又开始拍桌子怒吼。
李少游啪地放下筷子就要回嘴,长安眼看着这父子俩又要吵起来,连忙按住李少游,对他说:“是你的错。你怎么不提前告诉叔叔我要来?”
李少游被她一手按着,其实也没什么力道,稍微一挣就开,但他却安静下去,不情不愿解释:“我哪知道他搞什么幺蛾子,带女朋友回家啊,见了不就完了,还需要提前说?”
长安看他的样子是真不知道,无奈了:“这是常识啊,你以前也都不说的吗?”
“他以前那些花花草草我可一个都没见过!快三十的人了,什么都不告诉我,这回好不容易见着个姑娘对他有意思,赶紧约来吃饭,哪知道他自己带了你来,这也怪我吗?”李国豪常年在家被李少游和李少卿姐弟俩一起怼,这回终于有了同盟,趁此机会赶紧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对,”长安符合地点点头,极其给面子,一边还责怪李少游:“李叔叔担心你是对的,谁让你什么也不告诉他,哪有这样做儿子的?道个歉吧。”
李国豪闻言,昂起下巴对着儿子,等着他道歉。
李少游差点炸毛,但手被长安那么一拍,小姑娘的大眼睛柔和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微笑,火气便下去了,鼻子不是眼地小声说:“错了。”
“什么?”李国豪乐了,先前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舒心得很,趁势追击:“爸爸没听清,大声点儿?”
“哟,”门口传来一声娇笑,李少卿带着白煦走进来,一手掩嘴摆出惊讶的表情:“这还道上歉了,我错过了什么?”
她脱下皮光水滑的貂皮围脖扔给白煦,动作间舒展开极细极软的腰肢,踩着细高跟摇曳生姿地走过长安身边,带起一阵迷人香风,长安不禁脸一热,差点又沉浸在美人如画的慢时光里。
李少游却无暇欣赏她新订做的旗袍,记起早先电话里那声意味不明带点幸灾乐祸的笑,怒从心起:“你知道吧!你就是故意的,等着我被膈应?”
“说什么呢,我知道什么?”李少卿已然款款入坐,还戴着黑丝手套,掩住唇角讶异道:“道个歉而已,这就被刺激地说胡话了?”
长安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些,却不说什么,只打圆场道:“好了,你今天怎么一直大吼大叫的,跟家里人就能不礼貌吗?”
李少卿取下手套,执起筷子夹了根豆腐丝,优雅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又拿丝巾沾嘴角,才慢悠悠说:“说得好,李少游这么大个人了,还成天气我跟爸爸,还是长安懂事。”
李少游简直受够她这副官家小姐的做派,就那么一根儿细如发丝入口即化的豆腐,也不知道在装模作样嚼个什么,气得直翻白眼,问她:“你怎么又来了?想看的好戏已经结束了。”
“谁说我想看好戏了,”李少卿说:“你带女朋友回家,就准老头子见,不准我见啊?”
“有事就叫爸爸,没事就老头子?”李国豪从人进来开始就摆出冷脸,谁想女儿根本连眼神都不给他,忍不住还是主动开口。
“我回来干嘛的你清楚,”李少卿这才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天真的笑:“爸爸。”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听她提到这茬儿,李国豪忍不住又要拍桌子了,但看女儿这么笑,就像小时候每次想要什么时抱着他撒娇的样子,忍了又忍才把语气放缓:“女孩子家家的,成天在商场打拼、在生意场厮杀,像什么样子!早点把终身大事解决了,好歹让我有生之年能抱上孙子吧。”
李少卿说:“这不已经有了媳妇儿,抱孙子还远吗?”
话题突然回到自己身上,还是这样深入的内容,长安不禁红了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还早呢。”
李少游却笑了,一手搂过长安,对李国豪说:“谁说还早了,最晚明年就抱给你。”
姐弟两个一唱一和,李国豪这下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琢磨半天,还是先对长安慈祥道:“诶,别害羞,我又不是什么恶婆婆,我们家虽然勉强算个豪门,但既然这小子喜欢,那趁早把婚结了,在市区买套房子搬过来吧,长安是成都的?”
长安不好回答,也没想到李父居然还抱有这样的想法,只好暗中扯扯李少游的衣角,后者也就顺势接口:“少卿姐都回来了,我还留着做什么,改天就回成都,免得发生什么争夺家产的悲剧。”
李父这下又气了,但当着准儿媳的面,还是尽量放缓语气:“你回成都干嘛呢?我和你姐姐都在这里,公司也在这里,她回来了,你也回来,不是正好给我帮忙?”
李少游摊手,并不接话,朝李少卿努嘴。
“爸爸,您又忘了,我当初在陆家嘴打拼的时候,少游在干什么?”李少卿一勺勺不紧不慢地喝完整碗汤,才慢条斯理接着说:“哦,在闹着要学哲学?”
长安想象李少游捧着厚厚的泰勒斯,戴个黑边圆框眼镜在图书馆皱眉思考万物源于水的理论,差点笑出声,又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合适,赶紧抿嘴。
李国豪说:“别扯这些没干系的,他对公司是没有你熟悉,但要是当初你劝他留下来,还有这些事?”
李少游继续摊手:“我这不是为了给姐腾位置嘛,管什么国际大公司我是真不感兴趣,有在蓉城的破公司,我就很知足了。”
李少卿说:“我劝他留下来跟我争家产啊?”
李国豪吹胡子瞪眼:“别提这个了!该你的还少了吗?安安分分跟小姑娘们一样,整天也不用你做什么事,拿着他赚的钱去玩儿不好吗?非得跟男人一样在酒桌上喝到吐?”
李少卿说:“我倒是乐意,可惜您不给我机会啊。”
这话题这么多年来已经进行过无数次,当年就是因为李父拼命反对她进入公司帮忙,还不断找人安排相亲,她才一气之下出国旅游,这次回来,其实也有李少游的原因。
她能看出来李少游对长安是认真的,也知道这弟弟“胸无大志”,并不想接手家里的公司,才跑到老远的内陆白手起家。
眼看这不成器的弟弟都要成家了,她玩够了,也该立业了。
三人就这陈年旧事,又明里暗里开始呛声,长安在一边看着,也不好插话,最后李国豪还想再吵,还是李少游先不耐烦皱眉止战:“行了,再说也没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你是希望我现在就带着人回去吗?”
李国豪话被打断,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早先因为见到准儿媳的喜悦被冲淡,又觉得让人家看了笑话,心里别扭极了,想到李少卿几年不回家一次,一回家就这副软硬不吃的臭脾气,跟当年她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越想越气,最后气呼呼夹起鹅翅咬了口,一个没注意,尚未细嚼便被骨头噎得直咳嗽。
李少卿先时还在一边冷着脸,看他呛住没再开口,谁知这咳嗽一发不可收拾,李国豪渐渐俯下身,手不停拍打着胸口,脸上余怒未散,只涨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长安一看就急了,连忙出去叫服务员,领着人回来时李国豪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服务员从背后抱住他的胸,连往上跳了数下,李国豪这才稍微恢复呼吸,但看样子还是极难受,不停用手去顺胸口。
“他哮喘发作了,我送他去医院。”李少游站起身,扶着李父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临上车前只来得及给长安做了个别担心的手势。
长安被李少卿拉着上了她的车,尚未坐稳,白煦就猛踩油门,跟着李少游一路狂飙,很快就到了医院。
他们到的是一家私人医院,夜间没什么人,李少游带李父去里面先缓解状况。白煦没有进来,静谧的走廊里只剩下李少卿和长安。
长安问:“李叔叔没事吧?”
“没事,心源性哮喘,年纪大了,高血压,心脏也渐渐出了些毛病。”李少卿随意坐上沙发,招呼长安也坐。
长安看她不是很担心的样子,就顺势坐下了,本想着这时候还是沉默比较好,李少卿突然问:“今天没告诉你张梦玥的事,不怪我吧?”
长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之前李少游说她知道是什么意思,摇摇头,说:“她今天也应该死心了。”
李少卿扯扯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心?不过只要不祸害我们李家,那也随便她了。”
正说着话,长安手机里传来一条消息,是个陌生号码。
“我是张梦玥,明天下午见一面吧。”
长安看看慵懒靠坐在沙发的李少卿,笑了,回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在腊八节的末尾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