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落幕,碗筷收拾妥当,严尔客套推辞几番,终究还是起身告辞。
孟大刚和李兰带着孟安恬一路送到院门口,三人满脸热络,连连道谢寒暄,唯独孟安清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安静待在院子深处,半点出来相送的意思都没有。
趁着转身道别、人声嘈杂的空档,严尔脚步微顿,侧身避开孟家三人的视线,眼神沉沉,压低声音飞快对着院墙处的人影说了一句:
“明日干完农活,日落之后,你到后村梅子树下等我,有事单独说。”
话音落下,不等任何回应,他便恢复如常,随意挥了挥手,顺着乡间小路大步离开。
那笔没来得及尽数归还的钱,依旧揣在他怀里。
白天人多眼杂,孟家父母又偏心眼重,他若是全数拿出来,根本没法解释来路,只会给孟安清惹来无尽麻烦。剩下的钱,只能私下交接。
严尔走远之后,孟家院里的和气瞬间散去。
一家人围着孟安清,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念叨埋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闷葫芦?严尔受了重伤,你好心送人去医院,这么大一件善事,怎么藏在心里半个字不提?”
“要不是人家亲自上门道谢,我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平日里看着你闷不吭声,做事也稳妥,怎么遇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絮絮叨叨的数落围着耳边打转,孟安清全程左耳进右耳出,神色淡淡,不反驳、不辩解,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模样。
反正她早晚要离开这个家,这些家长里短、闲言碎语,压根影响不到她。
乡间小道暮色沉沉,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
另一边,周靖原刚跟着林舟在县里办完案件收尾事宜,一身清爽利落的打扮,正缓步走回知青点。
他褪去了平日下地干活的粗布工装,上身穿着干净挺括的浅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起,下身是合身的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帆布公文包,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带着县城里独有的规整书卷气,和村里灰头土脸的农人截然不同。
路过孟家外巷口时,他恰好撞见严尔从孟家院门走出。
远远望去,门口只有孟大刚、李兰和孟安恬三人热情相送,里里外外,唯独不见孟安清的身影。
周靖原目光淡淡扫过,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严尔怎么会去孟家?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便转瞬即逝。
他和孟家本就没什么牵扯,唯一的交集,不过是前段时间意外遇险,被孟安清顺手搭救。
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思绪飘回从前,他想起当初村里组织夜学,自己好意随口邀约,孟安清却是一脸漫不经心,干脆利落地直接拒绝,半点上进心都没有。
在他眼里,孟安清眼界狭隘、思想肤浅,一辈子困在田地院墙之间,只懂埋头干活,眼界格局都局限在农村这一方小天地里,是最普通不过、粗鄙又无趣的乡下姑娘。
乡下日子困苦,人人都想寻个出路,偏偏她毫不上心,安于现状。
想到这里,周靖原心底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往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反倒清净省心。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神色淡漠,步履从容。
不多时,严尔也走上了同一条进村的主路,两人迎面撞上。
严尔性子跳脱随性,在村里向来混得开,平日里大大咧咧,也知晓前段时间严小旺的命案,全靠周靖原协助公安梳理线索、推理排查,才快速锁定真凶王二柱。
他率先抬手,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周知青,刚从县里回来?”
周靖原抬眸,目光清冷,语气不冷不热,淡淡应了一个单字:“嗯。”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半句闲聊,简单回应过后,两人擦肩而过,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再无半点交集。
严尔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对方的背影。
一身干净整齐,打扮体面,气质疏离冷淡,浑身透着城里人的距离感,半点没有乡下人的热络随和。
他悄悄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诽:果然是城里下来的知青,架子摆得十足,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孟家小屋内,隔绝了外面的念叨与嘈杂。
孟安清关紧房门,神情认真又沉静。
秀娥已经下定决心逃离苦海,独自外出打工谋生。
孤身一人远走他乡,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若是手上没有半点积蓄和傍身的物资,出去之后只会步步维艰,很容易受人欺负,落入难处。
孟安清不能眼睁睁看着善良又勤恳的秀娥,毫无准备地莽撞出走。
上次协助侦破命案、修正混乱剧情的任务顺利完成,系统虽然低调沉寂,却按时发放了奖励。
不仅保留了之前强化的体能,还额外下发了不少细粮粮票、布票,还有一小笔补贴零钱。
她打开自己藏在木箱最底层的小布包,小心翼翼清点。
厚厚的一叠零钱,一张张规整收好的粮票、日用品票证,整整齐齐摆在手心。
她从中分出大半现金,再抽走一半的粮票,仔细叠好,用方帕层层裹紧。
这些,全都要留给秀娥。
钱能应急,粮票在外面格外金贵,饿不着肚子,也能在关键时刻换些必需品。
她帮不了秀娥一辈子,只能尽自己所能,给她备好上路的底气,让这个命运坎坷的姑娘,能多一份活下去的保障,不必任由父兄摆布,不必困在烂泥潭里过完一生。
周靖原将心头那点关于孟安清的零碎烦扰尽数抛开,不再多想半分,迈步一路回到知青点。
推开宿舍木门,屋内安静冷清,他伸手拉亮头顶那盏老旧电灯,暖黄的光晕缓缓铺开,驱散了傍晚残留的微凉与昏暗。
他随手将帆布公文包放在木桌之上,指尖翻开夹层,从中抽出一封封缄整齐的牛皮信封。
信封落款熟悉,是远在城里的父亲寄来的家书。
周靖原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借着柔和的灯光缓缓细读。
信里字句沉稳克制,满是长辈的叮嘱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