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浮岛市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沫子。
周正国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胸口贯穿伤带来的撕裂般的疼。
然后才看见守在床边的上司,吴铁。
“正国,你醒了。”吴铁声音沉闷。
周正国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吴局,大刘呢?小宋呢?老郑他们……怎么样了?”
吴铁别开脸,抬手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正国,队伍……就剩你一个了。”
周正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年,周正国二十七岁。
警校毕业四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冲劲和过目不忘的案子细节,从基层干到了市队。
是整个警队最年轻的中层,也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他手底下带的六个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大刘是他的副队长,跟他同一年入警,女儿刚出生半岁。
小宋最年轻,最大的愿望是年底能评上优秀警员;
老郑是队里的狙击手,话少,枪法准,常说自己闺女明年要高考,得攒钱给她报最好的补习班。
还有老李、阿哲、小孟……
六个兄弟,六条鲜活的命,全折在了西郊的黑矿山里。
他们盯了赵奎整整八个月。
赵奎,是浮岛市周边盘踞了近十年的硬茬。
他靠着西郊的非法锰矿发家,手上沾的人命,光查实的就有十三条——
除此之外,他还牵扯着拐卖、非法持枪、强迫劳动……
可赵奎太滑了。
矿山在深山里,易守难攻,四处都是他的暗哨,每次警方行动,他都能提前收到风声,销毁所有证据。
直到今年冬天,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线人——带来了赵奎会在冬至夜回矿山总部的消息。
周正国太想抓住他了。
他立了“军令状”,带着自己的小队,趁着冬至夜的大雪,摸进了深山。
他以为那是一场收网,却没想到,那是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
他们刚踏进矿山的办公楼,四面八方就响起了枪声……
混战中,周正国红了眼,打光了枪里所有的子弹。
最后抱着赵奎从二楼的窗口滚下去,胸口被对方的匕首捅了个对穿,却愣是没松手,用手铐把自己和赵奎铐在了一起。
直到增援的警笛声在山路上响起,他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兄弟们都没了。
只有他,和被他拼死抓住的赵奎,还活着。
“正国,你……节哀,这不是你的错。”上级低声安慰。
可周正国,却好似呆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一行泪才流了下来。
周正国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
出院那天,局里给他办了庆功宴,给他记了个大功。
可周正国一口酒都喝不下去,他只不停的问:“案子什么时候诉?能不能判死刑立即执行?”
可周正国等了四个月,从冬天等到了夏天,等来的却不是赵奎死刑判决。
而是死缓。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周正国当场僵在了旁听席上。
他疯了一样冲到办公室,抓着主审法官的领子问:“为什么!他那种人渣,为什么不能死刑!”
法官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奈,只说了一句:“周组长,这不是我能定的,上面有话。”
当天下午,上面的人,把周正国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关着门,烟味很重。
局长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浑身都在抖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给他递了一根烟。
“正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知道,你那些兄弟牺牲得太冤了。”
局长的声音很沉,“但你要明白,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周正国捏着烟,指节泛白:“但也不能黑白不分吧!他手上,那么多人命!这么多铁证,为什么不判死刑?!”
“因为赵奎倒了,浮岛市西边的锰矿产业链就全断了。”
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矿,连着市里三个重点冶金厂,上下游几十家小企业,几百个工人靠着这个吃饭。”
“偏偏这一切,都是被他……总之,非他不可,明白么?”
“他一死,这些厂子全得倒闭,几百号人失业,到时候闹起来,谁来担这个责任?”
周正国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的龌龊事。
可他听到的,是“就业”,是“稳定”,是“大局”。
“不止这些。”局长继续说。
“赵奎的账上,还牵扯着不少企业的资金往来。”
“真把他毙了,这些账全翻出来,就是一场大地震,到时候影响的,是整个浮岛市的经济稳定。”
“上面说了,要顾全大局,不能只盯着案子里的几条人命,要看更长远的东西。”
“长远的东西?”周正国笑了,“那我那些兄弟的命呢?”
局长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正国,这就是现实,你还年轻,以后会懂的。”
周正国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去了监狱,申请见赵奎。
探视窗后面,赵奎胖了不少,脸上没了当初在矿山里的狠戾,反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
他看着周正国,慢悠悠地说:“周警官,好久不见。”
“你看,你拼了命把我抓进来,兄弟们都死光了,最后呢?我不还是好好活着?”
周正国死死盯着他,没说话。
“你以为我靠的是钱?是关系?”赵奎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不,我靠的是我有用。”
“他们需要我活着,哪怕是在监狱里活着。周警官,你太天真了,你说的正义,在大局面前,屁都不是。”
那一刻,周正国终于看懂了。
不是没有黑暗的交易,只是这黑暗,裹着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让你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你愤怒,你不甘,你歇斯底里,可对方只会说你不懂事,说你不顾全大局。
从监狱出来,周正国去了兄弟们的墓地。
六块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在山脚下。
周正国坐在墓碑前,从下午坐到天黑,把带来的白酒,一瓶一瓶地倒在地上,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说,周正国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再揪着一个案子死磕到底。
他学会了看上面的眼色,学会了打太极,学会了在规则里找平衡。
他的职位越升越高。
只是,没人再见过那个红着眼、拼了命也要给兄弟讨个说法的年轻警察。
只有周正国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多年后,在那个深夜。
他看着高阳红着眼,说“我保护不了好人,但我可以杀了坏人”的时候。
周正国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和当年的那场雪一样,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垮了无数个日夜。
周正国坐在办公室里,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烟灰落在桌上,像当年墓碑前,那层化不开的雪。
有人说,其实那天,周正国的小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因为周正国在那天,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