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槊十八年,十一月初九。
寒风萧瑟,木叶落尽,乡野阡陌铺着一层浅浅枯黄。
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陆家庄村口,陆秀峰带着妻子和两位弟媳回了青阳。
久别重逢,陆家小院格外热闹。
陆太公看着愈发沉稳干练的长子,满心欣慰。
族中晚辈环绕身侧,叽叽喳喳地询问着他们在京城的见闻。
一家人闲话家常、畅谈近况,其乐融融。
唯独陆老太,目光时不时瞟向院外肃立的一队羽林卫,生出很多疑惑。
陆秀峰送家中女眷返乡,情理之中。
可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在没科举入仕之前,身后为何会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
这可是皇家亲卫,寻常官员都未必能有如此殊荣,更别说回乡省亲了。
待席间闲谈落幕,陆家的族人陆续离去,陆老太这才追问缘由。
既然瞒不住了,陆秀峰只能据实回答。
他已受内阁举荐,朝廷破格擢用,出任西南怀仁县令。
三日之后,便要远赴西南上任,安抚边民推行新政,镇守一方。
身后十名羽林卫并非仪仗,而是朝廷指派,护送他奔赴怀仁县的专属侍卫。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报纸上都说了,西南局势动荡,民生凋敝,此去怀仁凶险万分。
一家人满心不舍,眼底写满了忧虑。
可朝廷委任君令如山,纵有千般不舍,也无可奈何。
潘巧云最为通透,知道西南贫瘠官场复杂,事事都需要打点。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掏空了家底,把五百两银子交到陆秀峰的手里。
陆秀山和陆秀林也各自拿出三百两银子,塞到陆秀峰的手里,出门在外,手里有银子才有余力保全自身。
临行前的那一夜,后罩房灯火通明。
陆秀峰与陆子恒叔侄二人相对而坐,彻夜长谈。
从西南局势、土司人心,到施政方略、自保之道。
陆子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把西南潜藏的危机,以及治理的诀窍,一一拆解。
陆秀峰手持纸笔,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遗漏。
这不仅是侄儿的嘱托,更是他远赴蛮荒,立足为官的最大依仗。
一夜闲谈,晨光破晓,离别将至。
陆秀峰拜别家中长辈,辞别妻儿族人,转身踏上马车。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陆家庄。
西南之行,山高路远前路未知,再次归乡相见,恐怕要等到三五年之后了。
在羽林卫的护送下,马车沿官道一路向西南出发,奔赴大名府。
按照吏部的调度,陆秀峰需在此处与游骑将军陆继光会合。
抵达大名府城外,陆秀峰如约见到了八百备倭军。
将士们甲胄整齐、肃立列队,军纪严明,气势凛然。
可唯独陆继光坐在马车里,拒不相见。
陆秀峰数次上前,想要攀谈结识,都被马车旁值守的亲兵无情回绝。
数次碰壁,陆秀峰只得作罢。
沿途赶路,偶尔能听见马车内传出几句简短低沉的号令。
陆继光的声音格外耳熟,陆秀峰想了很久,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离开大名府,刚到安庆府的边界,天色骤变,竟然下了一场雨夹雪。
官道泥泞湿滑,行进艰难。
轰隆!
一声巨响,路基塌陷。
陆继光的马车重心失衡,连人带车滚入路旁一处有余的沟壑之中!
“将军!”
随行亲兵失声惊呼,瞬间大乱。
陆秀峰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快步冲至沟边。
雨雪冲刷着破损的马车,一张熟悉的面孔也显露出来。
刹那间,无数记忆、无数愧疚,涌上心头。
陆继光不见他的原因,也终于找到了。
“老四!”
陆秀峰不顾个人安危,纵身跳入深沟,奋力救人。
………………
与此同时,陆子恒也准备出门历练。
孔冲闻把地点选择在了北方的重镇:松洲。
这个地方选得就很有意思。
北凉在城外三十里,驻扎了五万精兵。
说是要护送北凉使节,实则是为了和亲做准备。
若是孝文帝不同意和亲,那北凉就打到大燕和亲为止。
值得一提的是,松州府爆发了严重的雪灾,朝廷有人上疏,准备派遣卢国公程阿蛮赈灾。
孝文帝派遣大燕国排名第二的武将前往松洲,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学生去松洲?”陆子恒疑惑地问道。
“对,去松洲。”孔冲闻顿了顿,“你的名声现在还不够响亮,去了之后要一展才华闯出名堂,为将来辩经打下实践基础,不至于被边疆时政打得措手不及。”
陆子恒似乎有点儿明白了,他的名声现在太值钱了,将来辩经一场都不能输。
现在,就相当于做好场外工作。
但这也很正常,将来他要单挑整个大燕文坛,万一遇到有实操经验的学子,指不定就阴沟里翻船了。
他现在所涉猎的都很精通,唯独边疆时政是短板,去松洲见见世面也好。
“这是给程阿蛮的书信,你收好了。”孔冲闻将一封信递到陆子恒手中,“明日一早,青阳驿站会有人接你。”
“学生记下了。”陆子恒对着孔冲闻深施一礼。
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荡闯荡,去边疆也是场不寻常的历练。
做老师的,不能时刻把他留在身边,要亲手把他送出去,让他翱翔九天。
次日一早,在所有人都还没睡醒的时候,陆子恒就悄悄地背起行囊,离开了陆家小院。
院门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的那一刻,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家人和青阳四秀缓缓走到院子里。
他们都是一夜未睡,却不敢出门相送,都不敢面对离别时的悲情。
小院的石桌上,放着一份三国演义的大纲,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赵大宝拿起字条,声音哽咽道,“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显得很潇洒一样。”
“大宝,你们说下次咱们再见面的时候,陆子恒会不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梁红超看向远方,眼里竟然写满了期待。
“你能不能自信一点儿?”李行检白了梁红超一眼,伸手拿起故事大纲,“何止是陆子恒?咱们也要努力,闹出点儿大动静!”
“夫子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吴起楠攥紧拳头,“咱们不能拖陆子恒的后腿,让我们也卷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