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白光从指缝漏出去,照出她虎口上一层没擦干净的干粉。
屏幕上没有来电,也没有消息,只有一行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字。
通道已开,请便。
楚狂歌盯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向主控室的门。
厚玻璃,金属边框,门禁绿灯还亮着,里头一群人却没一个敢靠近门把。李导站在人堆最前头,西装脏了半边,下巴歪着,一张脸活像被人拿拖鞋抽过又揉回去,拼了命想摆出导演该有的派头,结果只摆出了一个快气厥过去的河豚。
门外走廊更热闹。
刚才被她一路打散的保镖,有的坐在墙边喘,有的扶着肚子骂,有的捂着脑门龇牙,地上甩棍滚了好几根,灭火器粉末踩成一片灰白,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刺鼻的药剂味。谁看都像大型团建翻车现场,项目名字就叫《围堵楚狂歌然后全员报工伤》。
楚狂歌拖着纯铜烟灰缸往前走了两步。
金属底座在地砖上划出一声长音。
主控室里那几个技术员齐刷刷往后挪,挪得椅子腿在地上直蹭。李导也想退,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托着歪下巴冲她吼,声音漏风,字倒是咬得很凶。
“你进来试试!”
楚狂歌没说话,先偏头看了眼门边铭牌。
主控室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再往下,是防爆防冲撞等级,写得也很端正。她目光在那串字上停了停,手腕一翻,把烟灰缸提起来掂了掂。分量还行,砸人顺手,砸门就未必。她肩膀酸得厉害,右小腿还在跳,真硬顶,门没开,她先把自己腿给撞废了。
这门能不能扛住她,得试。
可试之前,总得先让门里那条老狗把底牌吐一吐。
李导看她不动,胆气又回了两分,扶着控制台,吐字更急。
“你别装神弄鬼!门你砸不开,数据你拿不走,今晚你敢把东西插进去,星幂会让你死无全尸!”
楚狂歌抬眼。
“插什么”
李导一噎。
他刚才吼得太急,把自己脑子里的线头先抖出来了半截。可这会儿再收,也收不干净。他盯着楚狂歌那张沾着灰的脸,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冲到主控室来,难道不是为了接盘,不是为了把那些该删的东西全倒出去
她刚才一路闹成这样,广播、播控、门禁,全被人从后头接了一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开路的人,不会只是看热闹。要么是冲节目组来的,要么是冲星幂来的。
如果她背后真站着陆绝,那今晚这事就已经不是节目事故,是要命。
李导喉咙发干,眼珠转了一圈,先试探。
“你背后的人给你开了门,不代表能保你命。”
楚狂歌抬脚,鞋底碾过地上一截扎带。
“哦,你继续编。”
“这不是编!”
李导把手按在台面上,掌心压得台布都皱了。
“你现在回头,还有谈。你把你身上的盘、卡、备份全交出来,我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滚出岛,我给你五千万。”
楚狂歌这回总算笑了。
她那张脸长得太占便宜,不沾事的时候看人,清清爽爽,活像校园宣传栏里会被偷拍的初恋女主角。可这会儿头发上挂着白粉,外套袖口蹭了血,手里还拎着个能把人送进急诊的纯铜烟灰缸,一笑就显得很邪门。
她开口,嗓子有点哑。
“五千万”
“对,五千万,税后。”
李导盯着她,一字一顿往外挤。
“你这种咖位,这辈子都赚不到这钱。你现在走,我给你现金通道,明早到账。你要资源,我再给你两部戏,一个女二,一个综艺常驻。你不就是想红吗,想红谁不给你路,你非得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楚狂歌把烟灰缸往肩上一搭,站在门外看他,跟看一个深夜电视购物主持人差不多。
“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骗你有好处”
“有啊。”
她抬下巴点了点他身后那排机柜。
“好处大了。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我站门口跟你聊一分钟,你后头那堆机子就多喘一分钟。五千万买一分钟,你们导演这行真赚钱。”
主控室里空气一滞。
李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丫头没顺着钱走。
她盯的不是钱,是时间。
这比贪钱更烦。贪钱能收买,盯时间的人,脑子里还有下一步。
李导往前逼了半寸,眼里已经带了狠。
“你别跟我装。你冲到这儿,不就是为了数据你以为你拿到就赢了你拿了也送不出去。岛上的网我已经切了,屏蔽也开了,你现在是个瓮里的鱼,蹦再高也是落锅里。”
楚狂歌把目光往旁边一移,看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又扫过走廊尽头亮着的应急灯。
网断了,灯没灭,门开了。
主控室对外被摘出来,这事她没空细琢磨,可她至少看得出来,老李嘴里的“都在我手里”,多半掺了水。
她不懂后台那些花花肠子,但人急了会露短。李导现在肯出五千万,再加戏,再保命,说明他怕的从来不是她砸门,怕的是门一开,他那身皮就兜不住了。
既然这样,跟他讲什么道理。
直接踩他命根子。
楚狂歌抬手敲了敲玻璃。
咚,咚,两下。
“李导。”
“你想通了”
“你这五千万,留着看看牙吧。”
门内有人没忍住,吸了一口凉气。
李导下巴本来就错着位,听见这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话都挤变了形。
“你他妈真以为我怕你!你一个糊咖,靠发疯上两次热搜,就拿自己当回事了你知不知道今晚这个岛上有多少人想看你死你把门砸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证据,是你的封杀令!”
楚狂歌“哦”了一声。
“那挺好,我求之不得。”
李导卡壳了。
这句太不像人话。
正常艺人听见封杀两个字,腿都软了。她倒好,听完跟听见抽奖中冰箱差不多,甚至还有点眼馋。
他喉头滚了滚,忽然生出个更糟的念头。
她图的根本不是翻身。
她真想把自己一块拖进沟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导背上就蹿起一层汗。跟这种人做交易,钱、资源、威胁,全像拿棉花拍疯狗,拍不住,还容易把自己手给咬没。
可他不能退。
门外那么多人看着,门里还有主控和资料,真让她站着把自己压下去,今夜不用等天亮,他在圈里就先成笑话。
李导咬着牙,把声音往下压,压出一股阴气。
“楚狂歌,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你给得挺勤。”
“你别犯贱。”
“我犯了,你报警啊。”
这句落地,走廊里有人没绷住,咳嗽了一声,咳完立刻把头低下去。李导转头就瞪,瞪得那人往墙边缩了缩。
他再回过头时,楚狂歌已经走到玻璃正中间。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照着那张脸,白净,年轻,甚至还带着点无辜。可她站在一地哀嚎和碎屑里,手上拎着见过血的烟灰缸,隔着十厘米厚的玻璃看过来,那股子不讲规矩的劲,硬是把主控室里所有人都钉在原地。
李导喉咙发紧,竟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刚退,楚狂歌就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随口应付的笑。
她歪了下头,抬起一只手,对着防弹玻璃竖起中指。
动作很稳。
接着,那根中指在玻璃前一点一点倒了过来。
倒过来的那一刻,走廊里连哼哼声都轻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一下,比骂十分钟都狠。
人畜无害的初恋脸,沾着灰,挂着一层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冲着主控室里那群靠规则、靠资本、靠人堆压人的货色,把中指倒着送了过去。
意思再明白不过。
给你脸了,你也配。
李导眼前发黑,扶着台面才没栽下去。
“你......你......”
楚狂歌终于开口。
“星幂要我死无全尸”
她把倒着的中指往玻璃上一点。
“排队。”
这句像把刀子,直直捅在李导最怕的地方。
她根本没把星幂当靠山,也没把星幂当威胁。她把这句话听成了个号码牌,轮到谁,谁上。这种态度比她真有后台更让人发麻,因为有后台的人还讲价,没有的人才最疯。
主控室里那个年轻技术员额头的汗一路淌到下巴,手还按着失效的门禁页,半天没敢撒开。他本来以为门外站着的是个情绪失控的艺人,现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个把自己当拆迁款来花的祖宗。
李导再也压不住,破口就骂。
“你个疯子!你以为这门开了你就赢了你进得来又怎样,资料加密,主机断链,外网切死,你拿什么传你拿什么活着走出去!”
楚狂歌低头看了眼自己脏得不成样子的鞋。
她脚底还沾着楼道里的白粉,踩在黑灰色地砖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往门前延。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门,厚。
玻璃,硬。
可边框是固定的,锁芯归系统管,系统既然能给她开绿灯,说明这门没有老李嘴上那么万能。再硬的壳,也得吃力点。她今天吃的亏够多了,再多一口也无所谓。
反正都打成这样了,临门一脚退,那才叫亏本。
她把烟灰缸往地上一放。
咚。
声音不大,门里几个人却齐齐缩了下肩。
李导眼皮乱跳,声调都变了。
“你要干什么”
“试试你这门值不值五千万。”
“你敢!”
“我今晚敢的事挺多,不差这一件。”
她甩了甩右手,手腕发酸,骨头缝里都是麻的。左肩被喇叭带子勒出来那道印子还在发热,小腿也沉,抬一下都有抽筋的意思。换平时,她早骂骂咧咧找个沙发瘫了。现在不行,沙发没有,狗导演倒有一个,还是活的。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又有人想往这边靠,可一看她站的位置,再一看她对面的主控室,脚步又自己停了。谁都看得出来,门里门外这会儿隔着的不只是玻璃,是两边的胆。
李导托着歪下巴,忽然换了个说法。
“楚狂歌,你真要砸,我可以让你砸。但你砸完,明天新闻就是你恶意毁坏酒店设施,袭击节目组主控,造成全岛断网断电。你现在站得多横,明天就死得多快。你猜你那个助理扛不扛得住舆论”
楚狂歌眼皮抬了一下。
小圆。
老李总算咬对了一口。
可也只咬对了半口。
她心里盘了一下。拿助理压她,说明这老狗手里没现成筹码,只有舆论这张老牌。他要真能立刻摁住小圆,早拿人出来当盾了,不会隔着门打嘴炮。既然只能嘴上放狠,那就说明他还够不着,至少这一刻够不着。
那就接着欺负。
楚狂歌冲他点点头。
“不错,终于说了句像样的人话。”
李导还没接上,她又补了一刀。
“可惜我最烦别人拿我护着的人试刀。”
她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在地砖上拖出半弧。
“你今天要是拿我自己威胁,我兴许还陪你多聊两句。”
又退一步。
右腿肌肉绷起来,裤脚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拿我助理出来挡,你这门就更该开了。”
李导这回彻底站不住了,朝门边扑过去,抬手拍玻璃。
“拦住她!把外头人给我叫回来!快!”
可外头那群保镖谁也没上。
不是他们忠诚不够,是他们腿还在疼,脑门还在冒汗,刚才那一路被她从楼梯井抡到走廊,胆子已经碎了大半。这会儿她站在主控室门前,脸上还挂着那种“我今天非得给你拆点啥”的表情,谁上谁先掂量自己的工伤报不报得下来。
门里喊,门外没人动。
这滋味,比挨一烟灰缸还难受。
楚狂歌瞥了一眼玻璃后头那张开始发青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李导。”
“你又想干什么!”
“你不是老说规则么。”
她抬手,指了指门禁那盏还亮着的绿灯。
“今天规则站我这边。”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头扫了眼走廊。
左边,墙。
右边,设备柜。
正前方,门。
距离差不多。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喉咙里全是干粉味,吸口气都扎人。可她这人有个坏毛病,越扎人,越想往前顶。系统把她扔进内娱,真算给行业上强度了。
她弯腰捡起烟灰缸,没再拎着,直接丢到一边。
哐当一声,砸得地砖直响。
主控室里有人被这下吓得手抖,水杯掉在桌上,水洒了一片。
李导盯着她空出来的两只手,脑门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空手。
她要干什么。
拿肩撞,拿腿踹,还是直接用自己当攻城锤
玻璃门后那几个人呼吸都跟着乱了。刚才他们还靠这门撑底气,现在门没变,人却先慌了。因为门能挡住棍子,挡不住疯。
走廊顶灯白得晃眼,照得她睫毛上那层灰都清清楚楚。她脚下那片地砖被白粉踩脏,散着斑驳的鞋印。她站在那些鞋印正前头,肩背压低,视线锁在玻璃门中央偏下的位置。
李导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她真能撞开。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嘴里的狠话都卡住了,手也不受使唤,明明门就在跟前,他却没勇气再往前贴。
楚狂歌向后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主控室里那几个人的心口就跟着缩一下。
退到第三步,她停住,吸了口气,小腿上的线条一下绷紧。
走廊外头,海风卷着潮湿的雨意,从设备通道尽头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