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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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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医闹
    急诊科一号清洗室。
    水盘里全是混浊的粉红色泡沫。
    陆渊挤了第三泵碘伏洗手液。双手在流水下反复搓洗。昨天那场没有手术室排风和层流净化、直接在平床上进行的肉泥截肢大冲洗,让这身白大褂的袖口上方,依然残留着几块洗不掉的暗红色氧化污渍。
    林琛推开门走进来。脸色有些发青。
    他走到水槽边,看了一眼陆渊还在搓洗的手。
    “别洗了。出事了。”林琛把一张刚才急诊大厅外拍的现场照片竖在陆渊面前。
    “外面堵了七八个人。自称是昨天那个断腿小子的老家亲叔伯和同乡。”
    陆渊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手。
    他跟着林琛走出清洗室,穿过满是平床的过道,推开急诊科的感应玻璃大门。
    寒风夹着地上的落叶吹在脸上。
    门诊绿通通道两侧的两根大理石承重柱之间,被拉起了一条七八米长的白底黑字防雨布横幅:“草菅人命!急诊无良庸医不经家属同意,残忍截断二十岁打工青年右腿!”
    横幅下面站着三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也没有在地上打滚。
    其中一个人正靠在柱子上抽烟。另外四个人分头站在横幅两侧,手里举着连着充电宝的手机稳定器支架。手机背面的摄像头正对着急诊大门进出的医生群体。
    他们一边调整着机位角度,一边对着屏幕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解说话术,声音很大,刚好能穿透早高峰的人群:“家人们看一看,这就是市一院的急诊科。孩子出了车祸送过来,明明还能抢救,他们为了图省事,连个电话都不打,直接把人的大腿连根锯了!这孩子下半辈子就这么毁了!”
    站位考究。他们让出了担架车通过的半米核心红线,没有完全堵死急救通道。保安科的人站在两米外,因为没有发生肢体冲突和完全阻碍交通,只能口头警告,无法直接呼叫派出所抓人。
    这是一场深谙监控死角和警情红线的职业医闹。包工头花钱买来的转移视线的火力外包。
    陆渊站在大门台阶的最高处。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手机镜头,看着白布上“残忍截断”那四个黑体大字。他甚至能回忆起昨天锯断股骨皮质时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如果没有那把锯子,那个年轻人的心脏在十五分钟前就因为高钾毒血回流而停跳了。
    医生的柳叶刀斩断了死神,却被挂在了这块白布上示众。
    ...
    急诊科主任办公室。
    百叶窗拉着。门外走廊的喧闹声被木门隔绝成低频的嗡嗡声。
    医务处的张处长坐在那套旧人造革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保温杯,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周德明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看着楼下的那条横幅。
    陆渊站在办公桌前。
    张处长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医务处内部红章的标准制式A4纸。
    《暂缓临床处方权及停止一线排班通知书》。
    “陆大夫。”张处长把那张纸推到茶几边缘,旁边并排放着一支拔开笔帽的黑色水笔。
    “你搞出这么大个毫无行政庇护的急腹伤截肢。不管你是不是为了保命,你在没有直系亲属签字、甚至没走医务处绿通特批程序的空窗期,在急诊平床上拉了线锯。程序上,你留下了足以让卫健委介入的致命漏洞。”
    张处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胖大海。
    “现在外面几个大自媒体的直播推流已经上去了。市长热线和院长办公室的电话从早上响到现在。我让人查了,那几个人是受重卡车队老板指使的职业团队,老板想用医疗事故来抵消交通事故的终身伤残赔偿。”
    “这不是处分通报。”张处长用两根手指点着那份通知单的边缘。
    “这是医院在保护你。你先在下面签个字。停职一到两周,回家休息,正好你的排班也严重超负荷了。急诊科这边我会安排人顶上。一切等我们医务处的法务科和这帮家属在桌子上把赔偿切割的数额谈妥了,把网上的风波平息了,你再回来重新上台子。”
    “退一步。这是目前的维稳红线。”
    这是一套典型、也无解的三甲医院官僚生态法则。牺牲一个当事医生的名誉和工作权,用“冷处理”来换取整个庞大机构在大众舆论面前的息事宁人。这种包裹在“我是为你好”外衣下的体制内打太极,比外面临街叫骂的医闹还要让人窒息。
    陆渊的视线落在那支笔上。
    两道清晰的紫色内出血压痕,还残留在他的右侧大鱼际肌根部。
    昨天在三十四号手术室门前,为了保住一个老头随时要爆的大动脉,他跪在床上压了二十一分钟。今天为了保住一个孤儿的心脏,他亲手锯下了一条沾满泥浆的破腿。
    “我如果在这张单子上签字。”
    陆渊没有去拿那支笔。
    “就等于作为当事首诊大夫的我自己、以及市一院,在法理认定上默认了这是一起‘未经授权导致患者终身残疾’的医疗事故。”
    “更重要的是,急诊分诊红区绝对豁免权、为了保命可以暂缓一切形式程序的底线。在您这份文件面前,从此以后就会变成一个供所有外科医生推诿避险的借口。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是希望医生救人,还是希望医生明哲保身?”
    张处长的脸色沉了下去:“陆大夫,那是制度缺陷探讨层面的后话。现在,我们首先要稳住院子外面的火情!你必须配合。”
    “斯拉——!”
    一声刺耳的纸张脆裂声。
    打断了张处长的官话。
    老周一直看着窗外背着手。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走到了茶几前。
    他那双做了一辈子胸腹裂伤缝合的老手,一把抓起那张打印着“停职通知”的A4纸。没有任何犹豫,顺着正中间那道官方制式的黑线,直接撕成了两半。
    然后团成一个皱巴巴的纸球,看也没看,准确地抛进了桌角那个没有套塑料袋的废纸篓里。
    “老周!你疯了?”张处长猛地站起来,碰到了膝盖前的茶几,保温杯晃了一下。
    “外面围着十几台手机镜头在等着看医院给说法!”
    “让他们拍。怕电量不够,从急诊科墙上拉根插排出去给他们充电。”
    老周从办公桌抽屉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复印的热敏心电图纸,以及一卷淡蓝色的卷轴图纸。
    老周把那张足以定性急死指征的T波心电图,啪地拍在张处长胸前。
    “那小子的命,是陆渊用急诊刀把子强行劈回来的。急诊科没有退一步的说法。退半步,平床上躺着的就是死人。这个替死鬼的黑锅,他不背。我更不会让他离开抢救室半步去避什么狗屁风头。”
    老周紧紧攥着那卷淡蓝色图纸的卷轴。看了一眼陆渊的沾血袖口。
    那是市一院急诊科未来复合抢救手术室的蓝图。
    “老张。跟我去顶楼一号会议室参加院领导调度会。把安保科也叫上。”
    老周大步向门口走去。
    今天院委会必须批给我一间带有免责应急程序的标准独立手术室配置。否则以后急诊科的大夫紧急救完人,还要被自己的医务处停职。用来安抚所谓的按闹分配。”
    老周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嘈杂的叫号声涌了进来。
    “不给我批!我就干到今天中午十二点。我周德明自己脱了这身白大褂,去一楼大门外那帮人的镜头面前,陪他们好好普一普心脏高血钾停跳前的医学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