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是在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之后,独自驱车前往城北旧工业区的。
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
“周正庭车祸前的行车记录仪,原件在城北老轧钢厂三号仓库。赵坤的人明天去取。”
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也许是赵坤身边的人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扳倒赵坤。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正庭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当年警方勘查时始终没有找到。
如果原件真的存在,上面记录的画面足以推翻赵坤伪造的那份通话记录。
足以证明三年前那天,苏清颜没有联系过赵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陈默不知道,周蓉不知道,苏清颜更不知道。
黑色迈巴赫从顾氏地库驶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北旧工业区。
十年前就荒了。
轧钢厂的烟囱在夜色里杵着,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
三号仓库在最深处,铁门上锈迹斑斑,锁是新的。
顾晏辰用左手举起手杖,撬开了锁。
门推开的瞬间,铁锈和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着废弃的轧钢设备,生锈的齿轮和链条从四面八方垂下来,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投出凌乱的影子。
他往里走了几步。
手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
他蹲下去,用左手掀开第一只箱盖。
空的。
第二只。
也是空的。
第三只箱子压在底下,他单手搬开上面两只的时候,右肩的骨裂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箱盖掀开。
里面是一只黑色的行车记录仪,外壳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他认出了那辆车的型号——周正庭三年前开的那辆奔驰S级。
他拿起记录仪。
然后仓库的灯亮了。
强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铁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合上。
“顾总,你果然来了。”
赵坤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被仓库的回音扭曲得忽远忽近。
顾晏辰把记录仪揣进西装内袋,左手握紧手杖,慢慢站起来。
赵坤从一堆废弃设备后面走出来。
身后跟着四个人。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甩棍。
赵坤的金丝边眼镜在强光下反射出两片白,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
“我发那条短信的时候还在想,你会不会真的来。结果你不仅来了,连个人都没带。”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
“顾晏辰,你让我很意外。顾氏都快破产了,你浑身的伤还没好,为了一个跟你离了婚的女人,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翻一只记录仪。”
“你图什么?”
顾晏辰没有回答。
左手握着手杖,右肩的骨裂处在持续地钝痛,额角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
他站在四只甩棍和赵坤之间,背脊是直的。
赵坤重新戴上眼镜,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下去。
“把记录仪交出来。”
顾晏辰没动。
赵坤偏了偏头。
四个人同时动了。
顾晏辰的手杖挡住了第一根甩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
第二根砸在他右肩上,骨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视野花了一瞬。
他没有倒。
左手的手杖横扫过去,击中一个人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第三根和第四根同时落下来。
一根砸在他肋骨上,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腰侧窜上脊椎。
另一根击中了他的左小腿,手杖脱手飞出去,在水泥地上滑出很远。
他单膝跪地。
血从额角旧伤口的缝合处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的视线。
赵坤走过来,蹲下身,从他西装内袋里抽走了那只记录仪。
“顾晏辰,你知道这只记录仪里有什么吗?”
他把记录仪在手里掂了掂。
“什么都没有。三年前我拿到它的时候,就把里面的内容清干净了。它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空壳。”
顾晏辰抬起头,血模糊了半张脸,右肩的固定带从领口露出来,被血和汗浸成了深褐色。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赵坤的笑容淡了一瞬。
“你早就知道?”
顾晏辰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一只藏了三年的行车记录仪,怎么可能原封不动地放在废弃仓库里等他来拿。
赵坤设的局,他从收到那条短信的第一秒就看穿了。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赵坤的人在这里,赵坤的精力就花在这里。
赵坤花精力对付他,就没时间去动真正的证据。
他用自己当诱饵,替苏清颜拖住了赵坤最关键的一个晚上。
赵坤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站起来,把那只空记录仪随手扔到角落里。
“顾晏辰,你比我想的还要蠢。她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拿命替她拖时间,她知道吗?她在乎吗?”
顾晏辰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右腿的伤让他几乎站不稳,手杖落在几步之外,他没有去捡。
就那么站着。
血从额角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看着赵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她不需要知道。”
赵坤看了他几秒。
然后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两个字。
“清理干净。”
转身走了。
仓库的铁门重新合上,强光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顾晏辰一个人。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碎了。
没有信号。
他仰起头,后脑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仓库外面,夜风穿过废弃的轧钢厂,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某种巨大的、濒死的喘息。
天衡国际顶楼,凌晨一点。
周蓉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清颜正在比对赵立询问录像的原始时间戳。
她抬起头,看见周蓉的脸色。
“什么事?”
周蓉的声音在发抖。
“苏律,城北旧工业区那边传来消息。赵坤今晚在轧钢厂三号仓库设了陷阱。有人进去了。”
苏清颜的笔尖停在纸上。
“谁?”
周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顾晏辰。”
“他在仓库里被赵坤的人围了。四个带甩棍的,他身上本来就有伤。”
“同行的人通过行业渠道传出来的消息——赵坤走的时候,仓库门锁死了。他已经困在里面快三个小时了。”
“伤得很重。”
苏清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轻的一下。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比别处略深的墨点。
然后她放下笔,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110吗?城北旧工业区,原轧钢厂三号仓库,有人被非法拘禁。伤者身上有骨裂和旧伤,需要急救。”
声音和平时接任何一通工作电话一样稳定。
挂了电话,她翻开案卷下一页。
周蓉站了片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退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苏清颜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被夜色吞没的城市边缘。
城北的方向。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赵立询问录像的画面。
画面里,三年前的周正庭坐在询问桌前,头发花白,笑容温和。
旁边坐着的,是年轻的苏清颜。
她看着屏幕里的师傅。
手指停在键盘上,良久未动。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