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手铐锁死了他的双腕,周正单膝压住他的后背,警方的人从正门涌入。
方副支队长蹲下身,确认了嫌疑人的身份。
对讲机里传来“嫌犯已控制”的通报声。
顾晏辰被从铁椅上解下来。
右肩的固定带完全散落,衬衫被血和汗浸透,脖颈上的两道刀口还在渗血。
他被扶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但他的眼睛始终望着门口——苏清颜刚才走出去的方向。
方副支队长走到赵坤面前。
“赵坤,你涉嫌故意杀人、绑架、伪造证据、妨害作证多项罪名,现依法逮捕。”
赵坤的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碎了一只镜片的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方副支队长直起身,对身侧警员打了个手势。
“带走。”
警员弯腰,扣住赵坤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赵坤动了。
他借着被提起来的势头猛地往前一冲,双腕被手铐锁着,但手肘是自由的。
右肘狠狠撞在左侧警员的太阳穴上,警员闷哼一声松了手。
赵坤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用肩膀撞开挡在面前的第二个警员,冲向锅炉房的铁门。
周正的反应最快。
他在赵坤挣脱的同一瞬间扑上去,手指已经够到了赵坤的后领。
但赵坤冲出去的方向不是门外,是门内——苏清颜站着的地方。
她没有走。
她站在锅炉房门口,手里握着手机,正在向市局指挥中心做现场情况确认。
赵坤冲出铁门的刹那,离她只有不到五步。
赵坤的手里没有刀。
他的刀在刚才被周正打掉了。
但他冲向苏清颜的时候,右手从地上捞起了一样东西——一片碎裂的镜片。
金丝边眼镜被踩碎时崩出来的镜片碎片,边缘锋利得像一把微型匕首。
他握着那片碎镜片,朝苏清颜的颈侧刺过去。
周正从后面拽住了赵坤的衣领,但惯性太大,两个人同时向前扑倒。
方副支队长拔枪,但赵坤和苏清颜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开枪的风险太大。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只有一个人没有慢。
顾晏辰从铁椅旁冲了出去。
右肩骨裂二次移位,肋骨裂纹扩大了三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在被绑在铁椅上整整三个小时之后,在被赵坤用刀抵着脖颈威胁要撕票之后。
在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连站都站不稳的这一刻——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不快,右腿在仓库里被甩棍击中过,跑起来的姿势是跛的。
但他冲出去的时机,比所有人都早。
赵坤的碎镜片刺向苏清颜颈侧的瞬间,顾晏辰挡在了她面前。
碎镜片刺进了他的左胸。
声音很轻,像刀刃划开布料。
然后血涌出来。
不是渗,是涌。
碎镜片被赵坤握在手里,刺入的角度是斜向上的,从左侧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穿进去。
顾晏辰的衬衫在几秒之内被血浸透,深红色的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又从腹部淌到裤腿。
他没有低头看伤口。
他低头看的,是苏清颜。
她被他挡在身后,背靠着锅炉房的门框。
碎镜片刺过来的时候,她偏开了颈侧,镜片擦着她的衣领划过,割破了她西装外套的肩线。
没有伤到皮肤。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滴落。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周正从后面锁死了赵坤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方副支队长冲上来,膝盖压住赵坤的后背,枪口抵在他的后脑上。
两名警员同时扑上,将赵坤的双腿也锁死。
手铐重新被检查了一遍。
这一次,赵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方副支队长直起身,对警员下达指令。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带回市局,直接关押。任何人不得探视,任何电话不得接听。明天一早,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
赵坤被从地上拖起来。
碎了一只镜片的金丝边眼镜还歪在鼻梁上,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
被押出锅炉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颜。
苏清颜站在那里,西装外套的肩线被割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里衬。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坤张开嘴,想说什么。
押送他的警员没有给他机会,推着他走出了铁门。
苏清颜低下头。
顾晏辰躺在地上,左胸的伤口还在涌血。
周正蹲在他身边,撕开他的衬衫,用掌心压住伤口。
血从周正的指缝间渗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蹲下去。
“顾晏辰。”
他睁着眼睛,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
左眼的药贴在刚才的挣扎中脱落了,眼眶肿得完全闭合。
他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锅炉房外面的警笛声盖过去。
但苏清颜听到了。
“……还清了。”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把他后面的话淹没了。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周正让开位置,医护人员剪开顾晏辰的衬衫,露出左胸的伤口。
碎镜片还嵌在伤口里,只露出一小截边缘。
伤口的位置,在心脏和肺叶之间。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顾晏辰的手从担架边缘垂落。
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住什么。
救护车的门关上,鸣笛声刺破夜空,从城北旧工业区一路向市中心疾驰。
凌晨四点,市中心医院。
手术室门口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陈默整个人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的领带歪到一边,衬衫袖口全是顾晏辰的血。
手机响了,他没接。
又响了,他还是没接。
周蓉走到他面前,把一瓶水递过去。
陈默没有接,抬起头,眼眶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周助理,顾总他——他右肩骨裂二次移位,肋骨裂了三处,左眼角膜差点保不住。”
“他在天衡楼下站了一天一夜,被赵坤绑走打了三个小时,脖子上的刀口缝了四针。”
他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他替苏律师挡了这一刀。”
周蓉没有说话。
陈默用手掌根抵住眼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不是主刀医生,是值班护士。
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快步走到陈默面前。
“家属在吗?病人左胸刺创,伤口深度七厘米,碎镜片刺入左侧第四肋间隙。”
“心包膜有损伤迹象,胸腔积血超过八百毫升。血压持续下降,心率不稳。”
“这是病危通知书,请家属签字。”
陈默接过那张单子。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签完字,他抬起头,看着护士。
“他……他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护士沉默了一秒。
“医生在尽全力抢救。”
手术室的门重新合上。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签完字的笔,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周蓉拦住他。
“陈默,你去哪?”
他没有回答。
他走出手术室等候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一楼急诊大厅的玻璃门。
苏清颜站在急诊大厅门口。
西装外套的肩线被割破了一道口子,她还没有换。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停着市局指挥中心的案件确认回执。
陈默走到她面前。
然后跪了下去。
“苏律师。医生说,伤口深度七厘米,心包膜损伤,胸腔积血超过八百毫升。”
“病危通知书,我刚签完字。”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医生说,活下来的几率——不大。”
“苏律师,我求您。不是求您原谅他,不是求您回头。就一眼。就去看他一眼。”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苏清颜低着头,看着他。
急诊大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一层极淡的波动。
像冰面上被风拂过的一道纹,转瞬即逝。
她张了张嘴。
周蓉从楼梯间追出来,看见陈默跪在苏清颜面前,脚步猛地顿住。
苏清颜没有看周蓉。
她看着陈默,声音和平时相比,轻了半分。
“起来。”
陈默不肯起。
“苏律师——”
“起来。”
陈默慢慢站起来。
苏清颜从他身边走过,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走进走廊。
手术室在走廊尽头,指示灯是红色的。
她走到等候区的长椅前,坐下。
周蓉跟过来,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苏清颜坐在长椅上,背脊挺直,和坐在天衡顶楼办公室里一样。
只有握在手机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很轻的一下。
手术室的指示灯还亮着。
窗外的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