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上挤满了人。前三排是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七台,直播信号已经接通。
往后是业内同行,老卡特从伦敦飞过来,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满头银发在法庭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再往后是法学教授、律协代表,还有几张赵坤安排进来的熟面孔。
审判长敲槌。
“三案合并审理,现在开庭。周正庭案重审,申请人赵坤反诉苏清颜诬告案,顾氏集团并购案管辖权争议,三案合并。请申请人赵坤陈述。”
赵坤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
手铐在开庭前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
他站在申请人席上,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苏清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的陈述很简单。三年前,周正庭收受华盛国际二十万美金贿赂,在商业贿赂案中作出对华盛有利的伪证。”
“他的徒弟苏清颜,为了掩盖师傅的罪行,伪造行车记录仪数据、伪造短信截图、收买证人赵立,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我赵坤,是受害者。”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几个记者飞快地敲着键盘。
苏清颜坐在被申请人席上。
黑色职业套装,头发挽在脑后,面前摊着三册证据材料。
赵坤说每一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听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事。
审判长转向她。
“被申请人苏清颜,你可以进行答辩。”
她站起来。
“审判长,申请人赵坤刚才的陈述,核心主张有三项。第一,周正庭收受贿赂。第二,我伪造证据构陷他。第三,他是受害者。我的答辩,从第一项开始。”
她拿起第一份证据,投上投影仪。
“赵坤提交的所谓‘受贿证据’,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周正庭的账户收到过二十万美金。这份转账记录是他自己提供的,他是华盛国际亚太区法务副总裁,汇款账户是华盛国际的账户,经手人是他本人。”
她翻到转账记录的第二页。
“用自己经手的转账记录,来证明对方收了钱。这在证据法上叫自证,不具证据效力。退一步讲,即便这份转账记录是真的,它也只能证明周正庭收到过华盛国际的钱,不能证明这笔钱是贿赂。法律服务费,合同编号、服务内容、完税证明,一样都没有。”
她合上第一份证据。
“第一项,不成立。”
审判席上,三名审判员同时低头翻看证据材料。
“第二项,我伪造证据构陷赵坤。申请人提交的证据有三件,行车记录仪、短信截图、赵立的证言。行车记录仪的碎片数据,是新加坡警方从肇事车辆残骸中提取的,有完整的物证链记录。短信截图,是赵坤本人发到我手机上的,有通讯运营商的后台数据为证。赵立的证言,证人本人今天在庭上。”
旁听席彻底安静了。
苏清颜拿起第二份证据,赵坤模仿周正庭签名的那份“受贿协议”。
“这份协议,赵坤说是我师傅亲笔签署的。我提交一份笔迹鉴定报告,鉴定机构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鉴定结论——九处笔迹特征比对,全部不吻合。起笔的力度,收笔的角度,连笔的惯性,书写速度对墨迹浓淡的影响。九处,一处都对不上。”
她把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投上去。
九处差异,每一处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附着周正庭生前三份亲笔签名的对比图。
“反观赵坤自己提交的那份笔迹鉴定报告,鉴定机构是华东司法鉴定中心。报告全文只字未提起笔力度、收笔角度、连笔惯性、书写速度四项核心指标。只有一句结论——‘高度吻合’。审判长,笔迹鉴定不是看‘像不像’,是看怎么写的。”
旁听席上,几个法学教授同时摘下眼镜,凑近了看投影上的鉴定报告。
赵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苏清颜拿起第三份证据。
“赵坤说何志远可以作证,周正庭去世前一周曾和华盛的人通过电话。何志远先生本人,今天也到庭了。”
侧门打开。
何志远走进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在证人席上站定,目光没有看赵坤,没有看旁听席,只看着审判长。
“何志远先生,请你陈述。”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周正庭先生的司机,跟了他十一年。三年前周先生去世前一周,他没有和任何华盛的人通过电话。他的手机通话记录,警方卷宗里有存档。我也没有写过什么证词,那份证词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是赵坤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签的。我没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
“这是赵坤的人当时给我的‘证词草稿’,手写的。上面还有赵坤本人的修改笔迹。我留着,留了三年。”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卡特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声音沉稳而洪亮。
“审判长,我是国际律师联盟轮值主席詹姆斯·卡特。周正庭先生的执业声誉,国际律盟已在官网正式恢复。三年前那起商业贿赂案的原仲裁裁决,因关键证据系伪造,已被新加坡国际仲裁院撤销。这是撤销裁决书的副本。”
他把文件递上去。
赵坤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板上,指节泛白。
“审判长!我有话要说!”
审判长敲槌。
“申请人赵坤,你可以陈述。”
赵坤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颜身上。
嘴角慢慢扭曲成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
“苏清颜,你赢了。证据你是真的,我是假的,我认。但有一件事,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秒。
“顾晏辰,你的前夫。他早在你嫁进顾家之前,就知道你是清律。他娶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苏清颜,是因为你是清律。他装作不知道,纵容他妈欺辱你三年,纵容林薇薇踩在你头上,就是为了把你留在顾家,替他顾氏的法务撑腰。”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以为他是离婚后才知道你的身份?笑话。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从来就没有把你当过妻子,你只是他替顾氏养的一条看门狗。”
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顾晏辰坐在那里。
左前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贯穿伤的缝合线从绷带边缘露出来。
右肩的固定带从领口露出,左胸的旧伤在衬衫下隐隐渗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没有看赵坤,没有看审判长。
他看着苏清颜。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全是卑微,全是恐惧,全是一个人在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时才会有的那种绝望。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
赵坤说每一个字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被背叛的痛苦。
像在听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