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醒来的时候,是术后第五天的傍晚。
窗帘拉了一半,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瞳孔对光的反应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相机快门,迟缓地、艰难地调整着焦距。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
左臂被外固定支架锁着,金属钉穿过皮肤锚进骨头里。
左胸的敷料换了新的,引流管还插着。
右肩绑着固定带,骨裂处的淤肿从暗紫色褪成了青黄色。
他想抬起右手,手指蜷了蜷,没能离开床单。
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太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顾总。”
他喊了一声,然后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里。
顾晏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顾氏。”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轻得几乎听不见。
“海外资产冻结令解除了,银行的展期协议全签了,供应商的交叉违约也冻结了。周建国没有再提代理董事长的事。”
顾晏辰听完,没有点头,没有说好。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望着天花板,很长时间没有眨。
“她呢。”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庭审赢了。赵坤判了无期,终身不得减刑。周正庭先生的名誉恢复了,市律协开了表彰会,她上台发言。媒体问她您的事,她说与案件无关,不予回应。”
他一字不漏地说了。
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
顾晏辰听着。
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昏迷,是比昏迷更深的什么。
陈默以为他会问更多,问她有没有来过医院,问她有没有问过他的伤势,问她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动摇过。
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她不会来,不会问,不会动摇。
她说过的——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清了。
他欠她的那三年,她不要了。
他给她的所有赎罪,她收了,然后结清了账单。
她在ICU外面站了多久,他不知道,但血是她调的。
她在法庭上说“他是我的前夫,不是我的监护人”,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
“陈默。顾氏还剩多少资产。”
“您名下已经没有资产了。老宅卖了,股份卖了,车卖了,公寓卖了。顾氏账上的流动资金,够还银行展期后的第一笔本息和供应商的欠款。员工的工资——还差最后一期。”
“我左前臂的肌腱重建手术,需要多少钱。”
陈默愣了一下。
“医生说要分两期做,加上术后康复,大概三十万。”
“不做了。”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总——”
“把手术费打到工资专户。先发员工工资。”
陈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左臂被金属架锁着,左胸的敷料下面是一道再也消不掉的疤痕。
右肩的骨裂让他的肩膀再也抬不到从前的高度,心肺功能永久性受损,这辈子离不开医院。
他把他自己拆成一块一块的,全填进了顾氏的窟窿里。
现在连最后一块——那只还能勉强握笔的左手——他也不要了。
“还有一件事。”
顾晏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把我名下所有能接触到苏清颜的人脉渠道,全部注销。周国良那边的联系方式,删掉。天衡法务部的对接人,换成你。”
“以后顾氏有任何法务需求,走正规委托程序,不要提我的名字。她在的场合,顾氏的人不出席。她接的案子,顾氏不参与。”
他停顿了一秒。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那道光带从他床沿上慢慢滑走。
“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但至少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因为我,多一秒钟的困扰。”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掉,又掉下来,怎么都擦不完。
病房墙上的电视开着,静音状态。
画面切到财经频道,一档跨境并购专题的访谈节目。
苏清颜坐在主持人对面,黑色职业套装,头发挽在脑后。
背景板上写着她的名字和头衔——天衡国际创始合伙人,国际商事仲裁专家。
主持人问她,百亿海事案涉及七个法域,管辖权争议怎么解决。
她开口,声音被静音切断了,只有嘴唇的开合。
没有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晏辰看着屏幕。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没有悔恨,没有不甘,没有卑微的希冀。
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潭枯了很久的井,连最后一点水汽都被太阳蒸干了。
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陈默,把电视关了。”
陈默拿起遥控器。
屏幕暗下去,她的脸消失在黑暗里。
“把我的手机拿来。”
手机递到他手里。
屏幕碎了的那只,在城北仓库被赵坤的人踩碎的。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陈默拿去换了屏幕,充满了电,放在床头柜上。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名——苏清颜。
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点进去,按下删除键。
确认删除。
他把手机翻扣在床单上。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病房里暗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声和呼吸机有节奏的气流声。
他躺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满眼的死寂,比窗外的夜色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