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能勉强坐起来的那天,是术后第二十七天。
左臂的外固定支架换成了轻便型,金属钉还锚在骨头里,但手臂可以小幅度活动了。
左胸的疤痕从锁骨下方延伸到肋骨下缘,暗红色的瘢痕组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让陈默把病床摇起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靠坐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打着旋。
“把人都叫来。”
陈默愣了一下,掏出手机,逐一拨出电话。
顾晏辰的特助团队一共四个人,跟了他很多年。
私人保镖两个,从顾家老宅还没卖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们站在病房里,谁也没有说话。
顾晏辰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顾氏的日常经营,从今天起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陈默会跟你们对接交接手续。”
“遣散费按合同的三倍发放,个人的离职证明、推荐信,陈默会逐份准备好。”
“这些年,辛苦了。”
四个人站着没动。
年纪最小的那个,眼眶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顾晏辰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他们鱼贯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
陈默站在原地。
“顾总,保镖那边——”
“也遣散。”
“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身边没有人不行——”
“陈默。”
顾晏辰偏过头,看着他。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平静。
“我不需要人跟了。以后也没有场合需要保镖。”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
顾晏辰靠回床头。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通讯录,从上往下一格一格地往下翻。
周国良,删除。
恒通控股的李董,删除。
华盛资本的赵总,删除。
每一个曾经因为顾氏、因为清律、因为那段婚姻而有交集的名字,全部删除。
翻到最后一页,只剩下陈默和张岚。
他把手机放在床单上。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总,职业经理人团队的聘任协议,需要您签字。”
顾晏辰接过笔,用右手——那只还能握笔的手——在聘任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手微微发抖,字迹比从前歪斜了很多。
签完之后,把笔还给陈默。
“天衡那边,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前台代收,没有写寄件人。周助理后来发了一条消息,说苏律看了一眼,让她归档。”
顾晏辰点了一下头。
没有问归档是什么意思,没有问她是看了一眼还是根本没看,没有问那封信笺最后的去向。
只是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陈默。从今天起,顾氏的任何文件,不用再送到我这里。职业经理人团队全权决策。”
“我的私人账户里留一笔钱,够后续康复治疗和还剩下的债就行。其余的,全部划进顾氏的员工福利基金。”
“这件事做完,你也不用再来了。”
陈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最终,他点了一下头。
“顾总,那我走了。”
顾晏辰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监护仪的滴声,呼吸机有节奏的气流声,窗外风吹过梧桐树梢的沙沙声。
他躺在那片声音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满眼的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天衡国际顶楼。
周蓉把那只空白信封放在苏清颜桌上。
“苏律,顾氏那边送来的,前台代收。没有寄件人,没有署名。”
苏清颜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天衡国际的信笺,纸张是律所前台的公用信笺。
上面写着几行字——顾氏海外资产托管协议、供应链补偿条款、法务风险评估报告,三份文件均已归档。
顾氏三万员工薪资已结清,供应商欠款已偿付,银行展期协议已签署。
今后亦不会再以任何形式与天衡国际产生关联。
无署名,无需回复。
她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用了不到几秒。
然后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周蓉。
“归档。封存。”
周蓉接过信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
苏清颜拿起笔,翻开庭卷下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有声。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那只已经被封存进档案柜的信封上,隔着一层柜门,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