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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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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利涉忘其艰
    官道如带,蜿蜒在闽北的苍峦迭嶂之间,一支队伍正顺着官道迤逦南行,车马辚辚,尘土飞扬。
    自崇安至福州七百余里,江闻曾经带着弟子们走过一次福延古道,那次大概是闽越古城的地震余波,导致山洪泛滥全程只能步行,山路崎岖颇为艰辛,一路上风餐露宿苦不堪言,走到福州城都跟叫花子似的,其中诸多艰险难以言状。
    而在明末清初这个时段,官商往来两地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走水路。
    若是往常以水路为主,全程七百余里顺流而下不过五六日,逆流而上也只需十余日,所谓的陆路,仅作为水路不通时的转输补充罢了。
    先前的江闻囊中羞涩,自然负担不起往来船费,但这次不一样,有着靖南王府的招摇旗号,管声骏及崇安富户们,很麻利地组建起了一支船队,准备从崇安县城长平水驿登船,随后沿崇阳溪南下,汇入建溪后继续南行,至延平再汇入闽江干流,最终抵达福州三山驿,这样就抵达省会了。
    船费倒是其次,全程往来的粮饷也是个大问题,而跟着大部队走还有个好处,就是一路上都可以借住供官差、信使和过往官员食宿、换船的驿站。实在不济也有“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的铺舍供临时休息。
    如今的江闻之所以人马逶迤而行,是因为他们正途径最为凶险的建溪段,按照同时代的学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的描述,便是“自水口以上,达于延平计程百余里。皆为滩石嵯岈,纵横林立,舟行罅隙中,滩高水急,略无安流,流船轻脆,石齿坚利,稍或不戒沉溺及之矣。”
    因此过险滩时,他们这些乘客必须全部上岸步行,只留下经验丰富的船工驾船过滩,不过这次,看来就连船工都不太自信,启船之前特意到附近的天妃宫烧香祈福了一番。
    江闻对此也表示理解,这些崇阳溪上行驶的麻雀船,载重顶天了也就四五十担,如今又恰巧到春天的丰水期,河湾水流逐渐湍急,虽然航行速度加快,但也更加危险,船工也只能是为了生计,才有胆量铤而走险的。
    此时人马行走在危崖夹岸间,山下激流翻涌,乱石暗伏,自古便是“十船九覆”的天险,举目只见江水滔滔,沿途皆是漫漫路程,除了马蹄声与风声,再无别物,江闻百无聊赖,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后随行的弟子们。
    这趟行程除了洪文定,随行的弟子其实还少了一个小石头。
    就在武夷派众人即将出发的前一天,方掌柜火急火燎地跑来了大王峰,说他接到了消息,自家夫人与老泰山自前月接到他书信之后启程,不日即将抵达下梅镇,看看这个宝贝儿子。
    江闻听到这话,也不好意思把人家的爱子拐走,就吩咐方掌柜一家自行团聚,忙完再随着商队来福州城,反正对于绸缎商贾来说,这条商路可一点都不陌生。
    然而剩下的三个徒弟,林平之忙着照看福威镖局的队伍,傅凝蝶喜欢惫懒耍滑,胡斐则沉默寡言,这就让江闻失去了很多为人师表的乐趣,只好另外打起了主意。
    “凝蝶,你下去捡两个品相好点的黑石头上来。”
    江闻指着崖下江滩的几块石头,吩咐傅凝蝶道。
    傅凝蝶本来背着小包袱跟在人群后,此时踮起脚尖望了望高度,又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脚程,预判能够企及才点点头,把包袱一放就跃了出去。
    傅凝蝶足尖在湿滑的崖壁上轻轻一点,借力横掠,又借着这一点之力,如惊鸿般跃起,落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师父,是这一块吗?”
    一块墨色石头正嵌在不远处江滩,被浪头反复冲刷,泛着温润的光泽,在满是青灰乱石的滩头格外醒目。
    看到江闻点头,傅凝蝶才捡起石头,准备横渡回到崖岸边,只见她稳稳地站在岩礁之上,身形稳如磐石,裙摆被江风掀起,猎猎作响。
    林震南捻须赞道:“子鹿,想不到你这女弟子的身手,也已然如此了得,若是被月如知道了,恐怕又要埋怨你偏心了。”
    江闻哈哈一笑,以傅凝蝶如今九阳神功的修为,回气效率已近神速,红豆所传的飞贼轻功又极其注重身法,以她现在八九岁的轻捷玲珑身型,正是来去如风的时候。
    “无妨,林兄你这一双儿女,我说了都会收入门下。只不过如儿的脾气火爆,这些轻身功夫我怕她瞧不上眼,等到了福州城,我就教她擂鼓瓮金锤和霸王枪法,保证她之神勇,千古无二。”
    林震南吹胡子瞪眼道:“岂有此理,那大了以后谁还敢娶她?”
    江闻则淡然地安慰道:“没听过一个词儿叫‘比武招亲’吗?不过你就这么一个女儿,等她成亲了别哭鼻子就好。”
    就在两人谈天说地时,此时一道大浪打来,傅凝蝶瞅准时机便在空中一个旋身,避开飞溅的水花,同时足尖在巨石上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掠出,很快便安然地踏在河滩之上。
    “师父,给你石头。”
    傅凝蝶抬手拂去发梢水珠,将这块墨石凑到江闻面前,只见墨色的石面上隐约有银星闪烁,带着江水浸润了千百年的凉意,触手极为温润。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此物名为建溪黯淡滩石砚,也称南剑石砚。宋代来建溪之域从政的国子博士王颐,就曾将黯淡滩南剑石制成的砚台送给好友苏东坡。”
    江闻掂在手中,向弟子们介绍道。
    “东坡居士爱不释手,在《孔毅甫凤咮石砚铭》中写道,「昔余得之凤凰山下龙焙之间,今君得之剑浦之上黯黮之滩。如乐之和,如金之坚,如玉之有润,如舌之有泉。」”
    介绍完毕,就将砚石拍到了林震南的怀中,大方地说道,“此等宝物赠予有缘人,林兄你拿去做砚台好了,就充作我们师徒的旅费。”
    林震南哭笑不得地把石头交到了随行镖师的行囊当中,幸好他早就习惯了江闻的飞扬跳脱,早年他们江湖走镖的时候,他也曾指着松江一块满是芦苇的野地,说他们赶紧把这一带买下来,这里以后一平方米就能卖到二十万。
    临时起意上了一堂文化课后,江闻就又盯上了胡斐。
    对于胡斐,江闻心里是有点愧疚的。
    原本若是赵半山没遇到亲人,他按道理是会指点胡斐太极门的「乱环诀」和「阴阳诀」,但现在赵半山一门心思都在洪文定这个便宜外孙身上,这不就等于是江闻带着洪文定,平白抢了胡斐的机缘?
    “胡斐,你过来一下。”
    江闻唤来这个大颡虎眉的十四岁少年,只见他身裹大袍、腰插柴刀,头发乱糟糟地披在面前,遮挡住了本来称得上清秀的面容,与其说是少年侠客,倒不如说像是个关外的猎户。
    “师父,找我何事。”
    胡斐本来护身的就只有破旧貂裘和冷月宝刀,此时冷月宝刀已经被江闻收缴,整个人也显得失魂落魄,唯有说话还是素来的言简意赅。
    江闻挑了挑眉问他: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躲在通天殿内。”
    胡斐愣了一下,随后垂目点头,表情上没有丝毫波澜,双手却是微微颤抖着。
    江闻并没有处罚责骂他的想法,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完此人的武道,你如今还没有道心破碎,便已经称得上是人中翘楚。可惜他的武学路数太过霸道,几欲将所有道路走尽,然后就此蹑空而去,你绝不可因此好高骛远,反而迷失了自己的路。”
    其实江闻那一天,就察觉到了胡斐躲在后堂暗中窥视,但他并没有戳穿,毕竟袁承志和自己都神神秘秘地躲在这里,他起了好奇心也很正常。
    这几日间,江闻也从未停止过对罗淳一「天人武道」的研究,越钻研越发现,这门功夫并非普通人能够学习的武学,更不要说传授给其他人,估计也只有自己这种已经直面锋芒的高手,才能真正攫取到其中的精髓。
    罗淳一在「天人武道」中描绘的“天人”,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至高境界是“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这些并非神通,而是武学臻于化境之后,对物理伤害的本能免疫——心不动,则身不伤。
    而这种模模糊糊的概念,其实是很可怕的,因为一般人身上没有「空青鸟」的符箓种子傍身,既不能平白无故生出一千多个经外奇穴滋养内力,更不可能平白无故地遁入虚空后消弭于无形。
    可以说这是一种结合了极端偏执和臆想,并与希夷那些匪夷所思神通融合之后,才能开创出来的武道,甚至它与江闻曾经踏入过的「天人境界」也不尽相同,非要学习可能会让一个武学天赋极高的好苗子,变成只想着无招胜有招的妄人。
    江闻思索许久,也只隐隐约约摸索出了一门,通过断绝部分经脉刺激内力,短时间发挥出超常武功的法门。
    对于胡斐目前的状态,江闻也只能用一些特殊手段,才能顺势而为地拉回来了。
    “徒儿,不可胡思乱想。你可知道这个高手是什么人?”
    胡斐道:“仙都派的洞玄道长。”
    “非也非也。”
    江闻则神神秘秘地说道:“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为师清楚得很,他是刑余之人。”
    “刑余……之人?”
    胡斐有些傻眼了。
    江闻顺势一拍大腿,咬牙道:
    “正是如此。此人的武功精要,开篇便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其中险恶极难描述,你切不可上了他的当!”
    这时候傅凝蝶也凑了过来问道:“师父师父,这世上还有当太监才能学的武功吗?”
    江闻神秘莫测地笑着道:“此功之所以要阉人修炼,是因为极容易欲火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只有一刀永绝后患,才能确保无虞。追求极致的力量,需要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而代价本身,会反过来吞噬追求者的本质。”
    “所以我才说这功夫害人啊!胡斐,你要去找他百胜刀王胡逸之死战,但如果你为此一刀把自己割了,你都不需要站到他前面,都能把他活活笑死,估计被你砍了都停不下来。”
    傅凝蝶则狐疑地说道:“师父,仙都派的洞玄道长真的自宫了?”
    江闻信誓旦旦地说道:“那还有假的!道士本就是出家之人,那烦恼根留着也没多大用处,去掉也就清净了,哪能有人知道实情?”
    傅凝蝶又说道:“那武当派的冯道长也是道士,难道他也割了?”
    江闻肃然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傅凝蝶捂嘴小声道:“那师父你也天天作道士打扮……”
    “小孩子乱说话,快呸呸呸,这能一样吗?反正我说他是就是,师父我连他的武功秘笈都诓来了,还能骗你们两个生瓜蛋子?”
    见两名弟子都陷入了瞳孔地震,江闻才连忙补充道。
    “回过头来说,为师通读道藏,终于发现这门功夫的第一要义、也是最根本的修炼前提,乃是澄心静意。自宫不过是当人心无法自净、情欲无法自伏时,不得已而为之的物理截断手段,是下乘中的下乘。”
    “《太上老君内观经》云:道以心得,心以道明。心明则道降,道降则心通。“内丹修炼的本质,是炼化自身的精、气、神三宝,而神为三宝之主。若心神不澄、意念不静,则元气涣散,元精躁动,无论修炼何种内功,都必然走火入魔。”
    “若能使灵台如明镜止水,不被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所扰,继而收束外放的心神不散,不逐境外驰,不随物流转,此难自然解除,也自然无后顾之忧了。”
    胡斐似乎听懂了些什么,追问道:“师父的意思是,这门功夫要先修心修道?”
    “此言差矣!”
    江闻却摇摇头道:“我辈武林中人,若光是修心求道就要苦熬四五十年,才能转头接触上乘武学,那跟出家当和尚有什么区别,还谈什么快意恩仇?江湖人嘛,自然有江湖中人的办法。”
    言罢负手临风,做出一派崖岸自高、卓尔不群的姿态,背过身去说道。
    “江湖有云,紫霞秘笈,入门初基。葵花宝典,登峰造极。若是胡斐你能先从《紫霞神功》用心筑基,倒也未必没有一窥险峰奇景的机会。”
    这时候大徒弟林平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期待地问道:“师父,我能学不?”
    江闻顿时脸色一垮。
    “不行,就你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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