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燕凌飞照旧裹着他那件玄色斗篷,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一身轻省。
姜晚却拎着两大包从酒楼打包的鱼和羊肉,沉甸甸坠得手都发麻,走得呼哧带喘,累得够呛。
前面那人倒好,一想起姜晚怀里那几本羞得没眼看的话本子,就憋不住地想笑,肩膀微微抖个不停。
姜晚被他从街头笑到街尾,脸皮再厚也扛不住,当场忍无可忍,瞪着他的背影低吼:
“你还笑!有完没完啊你!”
燕凌飞理都懒得理她,嘴角弧度反而翘得更高,眼底都染着浅淡的笑意。
他这一笑,整条街直接被吸走一半目光。
胭脂铺门口站着个穿红袄的姑娘,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眼睛直勾勾黏在他身上,脸都红到耳朵根;旁边卖花的妇人更是看呆了,忘了吆喝,忘了叫卖,手里的花篮歪到一边,花瓣哗啦啦洒了一地。
燕凌飞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依旧闲闲散散往前走,风一吹,斗篷衣角在身后轻轻翻卷,往那一站,就是旁人比不了的模样。
妥妥又是顶级爱豆出街的一天。
姜晚这个苦命牛马拎着一堆东西,在后面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两人一回到院子,姜晚立马扎进厨下忙活。
她把打包的鱼和羊肉取出来,那鱼还新鲜得很,鱼鳞发亮,肉质紧实,一看就嫩得很,半点腥气都没有。
她手底下麻利,鱼片得薄薄一片,透光似的,羊腿肉也切得匀匀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
木耳和粉条提前泡上,土豆切片,南瓜切块,豆腐切厚片,两把小青菜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竹篮里沥水,一应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把铜锅搬出来,在底下垫好木炭,点起火。
炭火一点点烧旺,锅里的汤底没过多久就咕嘟咕嘟翻滚起来,热气腾腾往上冒,冷飕飕的院子一下子就暖烘烘的,看着就舒服。
姜晚刚把铜锅端到院中的石桌上,燕凌飞已经迫不及待坐好了,手里捏着筷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锅里滚着的汤,就差直接伸手去捞了。
汤底彻底滚开,姜晚先夹了几片鲜嫩的鱼肉下锅。
鲜红的肉片在沸水里打了个滚,瞬间就卷起来,变成嫩白,熟得飞快。
她赶紧捞出来,放进燕凌飞面前的碗里。
燕凌飞张口吃下,鱼肉又嫩又滑,鲜味儿十足,软乎乎一抿就化,连刺都没有,香得很。
姜晚自己也涮了一片羊肉,裹上调好的蘸料送进嘴里,
羊肉又香又嫩,不膻不柴,一口下去,暖乎乎的从嘴里烫到心里,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幸福感直接拉满。
她抬眼看燕凌飞:“好吃吗?”
燕凌飞一门心思全在吃上,只含糊地嗯嗯两声,头都不抬。
姜晚轻轻啧了一声:“可惜没有韭菜花,要是有那个,味道还能再上一个档次。”
她一边念叨,一边不停往锅里下菜,隔一会儿就给燕凌飞碗里夹一筷子,伺候得相当到位。
燕凌飞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筷子一动,飞快从锅里捞起一片最嫩的鱼肉,啪地放进她碗里。
动作快得离谱。
姜晚低头盯着碗里的鱼片,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小老板这是,在给我夹菜???
姜晚嘿嘿笑:“还要吃。”
燕凌飞:“……”
完了。
他刚才一定是疯了,才会主动给这个丫鬟夹鱼。
悔得肠子都青了。
干脆闭眼装聋,一个字都不搭理。
炭火在炉子里噼啪轻响,铜锅里的汤一直咕嘟咕嘟滚着。
姜晚看着燕凌飞那张好看的脸,忽然想起今天姚大人说的那番话。
奉齐人,对燕家是恨到了骨子里。
燕临渊将军当年的确是叛了奉齐。
燕家本就是奉齐世代将门,祖祖辈辈都是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出过不知多少名将。可到了奉齐最后一位皇帝在位时,南方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失所,北方卫家又趁机起兵造反,朝廷大乱。
皇帝急火攻心,一病不起,骤然崩逝,天下彻底乱成一团。
燕临渊为了保全燕家大军,也为了早日结束战乱,让百姓安稳,最终率部投靠卫家,辅佐如今的北齐皇帝,一路攻破奉齐王宫,前朝就此覆灭。
奉齐皇室几乎被赶尽杀绝,和燕家,是实打实的灭国亡家血仇。
可姜晚不是原来的那个姜晚。
让她去恨燕凌云,去恨燕凌飞?她做不到。
老板平日对她够照顾了,燕凌飞更是不差。
虽然这人中二病娇,脾气又怪,还爱别扭,可不知道为什么,姜晚跟他待在一起,就是最放松、最不用装模作样的。
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那她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姜晚拿起茶壶,给燕凌飞倒了一杯热茶。
燕凌飞接过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淡淡开口:
“不然,你来我院子里吧。”
姜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最不习惯别人在你跟前晃吗?”
“让你过来做饭。”燕凌飞垂着眼,盯着锅里的汤,筷子在碗沿轻轻搁了一下,又拿起来,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姜晚眼睛一眯,立马懂了,故意逗他:“你是不是舍不得你那金叶子了,想把我骗去你院里白干活,省得每次都要给钱?”
燕凌飞当场放下筷子,又气又好笑,脸色都沉了点:
“爷是那种抠门的人?爱来不来。”
姜晚一看他这别扭样子,心里门儿清。
想把她高薪兼职,直接拐成固定长工?门都没有。
她想得很明白,直截了当拒绝:“不来。”
傻子才放着轻松钱多的活不干,去把自己捆死。
燕凌飞被她一口回绝,直接气笑了。
不来拉倒!
就留在大哥院子里,累死她活该!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两人吃饱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锅里的汤早就凉透,炭火也熄了,只留下一点点余温。地上落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看着安静,姜晚心里那堆破事却又冒了出来。
她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燕凌飞没动,依旧懒懒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空杯子,目光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晚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忽然飘来他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别忘了,你还欠爷一块蛋糕。”
姜晚回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真是时时刻刻不忘讨债。
她挥挥手:“知道了,忘不了。”
姜晚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燕凌飞脸上那点散漫淡意,立马就垮了下来。
他依旧靠在椅子上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给她夹鱼的那一幕。
疯了。
他刚才一定是疯了。
不过就是看她蹲在灶边忙前忙后,一会儿涮肉一会儿下料,脑袋垂着,侧脸软乎乎的,看着有点乖……
他就鬼使神差地伸了筷子。
还给她夹了片最嫩的。
燕凌飞嘴角往下一抿,心里越想越悔,越想越别扭。
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给一个贪财、满脑子鬼心思的丫鬟夹菜?!
说她来自己院里,明明是可怜她天天在大哥院里当牛做马,累死累活。
结果倒好,被她倒打一耙,居然说他抠门、舍不得金叶子。
不知好歹。
燕凌飞冷冷嗤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怒气,只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
不来拉到。
省得看着心烦。
他目光落向石桌上那口已经凉透的铜锅,鼻尖好像还绕着刚才那股暖烘烘的香气,耳边也依稀能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会儿说好吃,一会儿又叹没有韭菜花。
还敢蹬鼻子上脸地让他再夹一块鱼。
怎么会有这样没规矩的丫鬟。
到底谁是主子?
他就不该心软。
更不该……给她夹那破鱼。
后悔。
超级后悔。
他冷冷抬眼,望向姜晚离开的方向,脸色臭得厉害,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
……蛋糕最好真的记得做。
敢忘,爷饶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