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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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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番外一
    天族小公主出嫁那日,正是个昴日星君认真工作的晴朗天。
    要说这小殿下与那从前罪神的故事,天界与鬼界都传了至少有百来个版本,如此津津乐道了近百年,在小殿下芳龄三百之际,天帝终于松了口,筹备起婚事来。
    对于自己要出嫁这件事,烛芳其实感触不是很深。
    这些年她随着重钧游历了许多地方,隔山差五就跑到无尽海小住,天帝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嫁以后兴许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都是无尽海与九重天两头住,兴致来了就去别处玩——凡界、东荒、甚至是鬼界。
    也不知是不是多年前雷泽起的头,明明天界一向低调的婚事,一传十十传百地都学着凡界大肆操办起来。
    这次天族送亲,唯一一点未改的就是婚服——烛芳拨开眼前随着凤鸾轿子左右晃荡的珠帘头饰,向下瞧一眼:半颗豆糕躺在脚旁,膝上白纱只沾了些豆沫。还好没弄脏,她心想。这婚服繁琐复杂,颜色月白套乳白套素纱,一不留神沾了异物极其容易被旁的神仙瞧出来。
    烛芳把珠帘慢慢放下,伸手拍掉膝上的豆沫。
    行完礼脱离众神仙的视线后,她同重钧说起这件事,获得了赞同,“确实不若红颜色能遮掩异状。”
    她边摘发饰边感叹,“还好只成这么一次亲。”
    无尽海并不是能轻易进出的地方,此时再无旁的神仙盯着,她自是不想戴着千斤顶说话。现下天色还未擦黑,院里的葡萄被斜阳晒得绿眼睛半眯。
    重钧伸手接过她一件件除下的饰品放在一旁摇椅上,稍静道,“那半颗豆糕到底是没尝着,若是烛芳嘴馋,不如我再去烧些吃食?”
    烛芳登时眼眸微亮,葡萄闻声也大睁开昏昏欲阖的眼睛,
    “好呀!”
    两个人从后院摘些菜蔬回来,打盆清水坐在院里开始洗菜。重钧洗菜叶,烛芳就拣细葱洗。身上穿的皆是还未换下的婚服。
    烛芳把细葱一根根摸干净,回忆道,“我记得好久以前在下界,你就是这么教我洗菜的。”
    重钧把青菜装进碗里,挑错,“记得不准。”
    “哪里不准?”
    “烛芳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他笑而不语,把手慢悠悠地抬起来,就着掌中未干的水珠,忽而双指一屈接着弹出。清清凉凉的小水珠就这般从他的指尖飞落到烛芳的脸颊上,令得她眼眸都不由自主地闭起来。
    脸颊的水珠很快被他取出干帕子擦拭干净,烛芳睁开眼,同他对视。他的手与帕子还未拿开,揉着她的脸像是在揉一个面团。
    “可还记得?”他边揉边笑问。
    “面团”面无表情,“现在是你记漏了一件事。”
    重钧微叹口气,手拿着帕子收回来,安分不动地,很有一种“俎上鱼肉”的觉悟。
    烛芳这才展颜,双手摸进水盆里,最终还是没舍得掬水泼过去,反而是学着他的样子沾了稍许水珠避开他眼睛给他弹过去。
    “这下开心了?”
    “嗯。”
    烛芳把盆里的葱都捞出来一并放在碗里,再看他一眼,她方才两手沾的水稍有些多,竟然还弹湿了他半块衣襟。于是她提醒道,“你快把衣裳弄干呀。”
    “不碍事。”他把帕子搭在椅背,端起碗便要走进厨房,然后袖摆被身后的人扯住。
    “你太懒了。”她如是抱怨着,手上却是仙力流转,很快将他衣裳弄得干干爽爽。
    懒人垂眸静静看她。
    “看什么?”烛芳收手疑惑道,觉得不对改口,“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沂安土地庙。”
    烛芳更不解,“你想那个地方做什么?”然后顺着回忆,“那天我先是生气,然后好难过的。”
    “是啊,生气。”他眼底带着柔和的笑,“可烛芳就算是生气,也还是会将我的衣裳弄干。”
    烛芳别开脸,“我,我那时看你还是个病人……”
    “那如今呢?”
    “如今……”她慢慢回视他,眼里的羞意几乎要溢出来,但还是肯定道,“如今我当你是夫君。”
    他看她半晌,而后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碗放在椅子上。
    烛芳不大明白他想做什么,闻他问,“明日再吃好不好?”
    馋意被冲淡了这样久,早就不剩多少,烛芳顺从地点头,想到什么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累了?”今日成亲他要应付的事情可比她多多了。
    “有一些。”
    “那快进去休息吧。”烛芳牵起他把他塞到正房里,还未松手,后知后觉地发现日头已西沉大半,一张脸慢慢地晕上些绯色,“我,今晚睡哪呀?”往常都是睡厢房,可今日已然成亲,局势又不大一样。
    重钧手上微微使力,她便向前跌入他怀里。头顶他的声音染笑,“自是要同榻而眠。”
    烛芳赧意更甚,低声道,“从前我想同你一道你都不肯的。”
    这话并不假。他们这些年游历过许多地方,也会碰上些困难情况,可他即便是守她一夜,也从不会逾越分毫。
    “今日又不一样。”他轻抚她的乌发,温声解释,“何况,烛芳年纪还小,许多事情都没经历过,我只是想给烛芳一个反悔的机会。”
    胸膛前的声音闷沉沉地,“才不反悔呢。”
    他笑,“我也瞧出来了。”
    伸手轻轻将她脸扶起来,他垂首便覆上去。百般情愫辗转吞没于唇齿间,到最后烧成滚烫溺人的热意。
    其后一切便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之事。月色如洗,落满庭院,院中的银杏叶子被凉风吹得沙沙作响。
    浪涛渐退之时,烛芳才找回些神智。耳畔的鼻息温热灼人,初时惊艳她的那一把好嗓子染上暗哑和慵懒,“烛芳脖子上那东西硌人得紧。”
    她方才将将冷却的脸上温度又再度升腾起来,把横在身上的手臂推几下没推动,最后只得放弃挣扎。摸了摸脖间护心麟,她推卸责任,“这是你自己挂的。”
    “挂错了。”他支起脑袋,漂亮的眼眸借着月色瞧来更为清润,闲闲散散道,“这么挂着不方便,我们还是给它换个地方吧。”
    烛芳努力忽略他话里的“不方便”,把被褥往上扯了扯,偏头不看他,“换哪里?”
    “可以把它隐进体内,烛芳觉得哪里好?”
    “这样珍贵的东西,当然要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认真思索起来,而后把刚提起来的被子往下微扯,“肩膀上好。”
    “唔,那就肩膀上。”
    龙鳞隐入肌理,最后只在白皙肌肤上留下一道银色的图案,看起来竟还有些赏心悦目。
    “现在方便了。”他如此点评。
    长夜漫漫不尽。
    翌日烛芳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她被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的日光灼了一息,很快把整个脑袋埋进被褥里。然后她反应过来,身旁已经没人了。
    昨日种种一股脑地涌出来,她整个人简直都要被这记忆给焖熟。迷蒙里她的意识也逐渐清楚——她最喜欢的那个好看的神仙从此就是她的夫君,他们自凡间相识,波折也有,如今心意相通再无阻挠,往后万年岁月他也都会陪着。
    想到此处,她忽然就很想看一看他。
    伸手往旁摸了摸,烛芳却没找见自己的衣裳。她把头探出锦被,认真地环视一圈,仍然没瞧见自己的衣裳,倒是瞧见了在不远处书架旁摇椅上看书的人。那人的身子被花瓶半挡着,叫人看不真切,通身气质却是出尘。
    烛芳抱着被子坐起身,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地,这才小声唤他,“重钧。”
    可他似是看书看得入迷,并未有回应。
    烛芳不得已提高了些音量,“重钧。”
    这回摇椅上的人总算有了动静。他放下书册朝她这处瞧一眼,似是一愣,然后站起身,慢悠悠踱步到她跟前,离她一丈远。他就这样睨着她,浑身懒洋洋地,眼底一片清冷,也不说话。
    烛芳直觉他与寻常的模样不相同,犹豫着问,“我的衣裳呢?”
    重钧打量她一眼,侧过身去不再瞧她,“姑娘这话兴许是问错人了,姑娘的衣裳在何处我怎会知晓?”
    烛芳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千回百转演了上百个话本情节,一会儿怀疑自己被人始乱终弃,一会儿怀疑重钧是不是患上什么失忆症,乱七八糟好不精彩。
    旁侧人施然再度开口,“我倒是有个疑惑,想请姑娘为我解答一二。”
    烛芳懵懵地,“你说。”
    他偏头看她眼睛,眸底不带半点柔意,“姑娘不过上仙修为,是如何进的无尽海?”
    “是你带我进来的。”
    他微叹口气,“倒是愈发猖狂了。”
    “什么……猖狂?”
    他不答,朝她一笑,“想必姑娘也曾听闻,上回有个神族女子硬闯龙宫,后被我丢出去的事情罢?龙宫也就算了,连无尽海都难阻绝这般事情。我如今觉得当时‘小惩大诫’的法子并不好使,所以想,不如就从姑娘这里开始‘大惩大诫’。姑娘以为呢?”
    烛芳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白——眼前这人是把她当做硬闯无尽海的人了!
    “我都说了是你带我回来的,你到底怎么了?都忘记了吗?”烛芳委屈又心急,觉得该把他带回九重天问太上老君讨要一副丹方。
    重钧沉默良久,“我为何要带你回来?”
    烛芳认真解释,“因为我们成亲了。”
    “荒谬。”
    他像是彻底没有兴趣,转身就要走,烛芳既忧且怕,语气都闷着,“你都把护心麟给我了,还同我说很喜欢我,不舍得不要我……你骗人!”
    他顿住动作,缓缓侧回身,“若真如你所言,那护心麟在何处?”
    “在……”烛芳咬咬牙,慢吞吞地把被褥扯下来一些。
    “你做甚?”
    “给你看护心麟呀!”她红着眼眶,语气都带点小鼻音,赌气一般,“是你自己说挂在脖子上不……不方便,然后把它隐到我肩上去的。”
    所幸那银白图案还好端端地印在肩膀上。
    面前的人见这物证已是凝肃起眼眸,讶色不掩。
    “确是,我的。”
    视线上移猛地触及到她颈肩尚未消退的红痕,他忙乱地垂下眼,下意识便道,“你快将衣裳穿好。”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我没找到,衣裳都被你拿走了。”
    重钧万分挫败,也不敢抬眼,只能与她讲道理,“我没有拿你衣裳,我这里也没有女子衣物。”
    “你骗人。”小姑娘控诉道,“我成亲以前就带过来很多衣裳,昨日成亲的时候又带过来许多,不可能没有的。”
    “昨日成亲?”
    烛芳回望他,也反应过来一个不寻常的问题,“上回在龙宫?”
    “看起来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他揉揉眉心,放软和语气与她商量,“我们互相轮流问问题,把情况弄清楚好不好?”
    “……我要先穿衣裳。”
    他最后给她找了一套宽大的袍子。烛芳把自己捂得严实不透风,然后缩去墙角。
    这警惕的模样倒似他是十足的坏人,重钧好整以暇地坐在榻前,态度不复冷讽,反而如同哄小孩一样,“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我叫烛芳,家在九重天。”烛芳答罢,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你,你又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我叫重钧,是龙族之主。”
    烛芳眼眸微睁,“龙族之主?那不是上古的事情了?”
    重钧没回答她,只轻声重复一个词,“上古么。”不要她解释,他继续问,“你方才说,我与你已经成亲,那我们是如何认识的?”
    “你被镇压在凶犁之丘底下数万年,一缕神识下界做了一个凡人,我同你在凡界认识的。”
    他瞧着她的脸不语许久。
    烛芳急了,“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他安抚她,耐心地同她说清楚情况,“我同你说些事情,你暂且不要慌张。现今是有凶犁之丘,可却没有什么凡界,凡人的领地与神族比邻,尚是五族混居。而我,至今也没被镇压过。”
    烛芳既怔且讷,“那不就是上古的时候吗?”小心翼翼地求证,“神族和魔族有没有打过仗?”
    “不曾有过大的战火。”
    看起来她的确是遇上了不得了的事情,莫名其妙就回到数万年前。先前他也没有骗人,他是真的不认识她。
    烛芳回视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只觉得浑身被茫然恐慌包裹,蜷缩在墙角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我要怎样回去?”这地方没有那个一心一意宠她护她的人,更没有她的父君母后和兄长。
    榻前之人从容不迫地帮她回忆,“烛芳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过来的?”
    “就是,昨日成亲,我偷吃的半块豆糕掉了,你说要给我做吃食解馋,我们洗完菜以后,以后,就……”烛芳想不出词,羞迫得简直想把自己埋起来。
    “咳,我约莫知道。再然后呢?”
    她把下巴磕在膝上,“再然后我就睡过去了,醒来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重钧亦陷入沉默。
    找不出缘由,烛芳满心难过,不由发散想到如若自己回不去该怎么办?
    “先在这里住下吧,我们慢慢找法子。总能找到的。”他宽慰。
    “多谢你。”烛芳没抬头。
    这样对坐无言好半晌,他出声,“忽然有些好奇,烛芳今年多大了?”
    她蔫蔫巴巴地回应,“已经三百岁了。”
    榻前的人复又沉默。
    她蓦地生出点胆量,不大高兴地,“万年后你就觉得我年纪小,如今万年前,你难道还要觉得我年纪小不成?”
    重钧眉梢染上笑,提醒她,“便是万年以前的现在,我也五千岁了。”
    那,那好像还真是她年纪小不错。
    烛芳呆愣间,榻前的人朝她微微招手,“不要躲在那里了,过来躺下再休息一会儿。”
    她恍惚里竟然看到点万年后重钧的影子,迷迷糊糊地爬到榻中央躺着,缓过神来之时他已经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还温声叮嘱她,“我待会就叫人送女子衣裳过来,烛芳睡一觉,不要四处乱跑。”
    滞留在万年以前的烛芳在无尽海生活了好些时日。
    无尽海仍然是碧海晴空,绿意葱郁,葡萄与鲲鹏偶然间会弄出水浪滔天的大动静。一切都与记忆里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重钧一堆公务缠身,即便是身在无尽海,每天也有许多章册被挪移阵传送来叫他批阅。
    闲暇时他也会陪她闲聊,听她讲万年以后的院子中哪里栽着银杏树、哪里搭着葡萄架,房内书架的哪一层又归她的话本子所有。他自也询问过被镇压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每每到这时候,小姑娘总是一副心疼得不得了的表情安慰他“你才没有错,是别人做错了”,久之他也不再过问个中细节,到底他还是喜欢看她眉展眼笑地同他说趣事。
    这等心思烛芳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惊奇地发觉过了刚开始那一阵,眼前的重钧待她与万年之后的并无不同,除却没有万年之后的那般亲昵——不过这也不难理解。
    有一日重钧忽然问她:“烛芳想不想看看万年前的龙族?”
    她诚实点头答,“想。”
    他便带她离开无尽海,同她一起在葡萄背上往下望东海。依然是蔚蓝一片、波光粼粼。
    龙宫却不似记忆里那般富丽堂皇,而是低调许多,夜明珠隔一段路才能见到一颗,海藻草荇柔软地铺在道路两旁,贝壳色泽鲜亮。
    烛芳记起来一个问题,“你说上一回有人硬闯龙宫,被你丢出去了?”
    “唔。”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隔三差五就会有一回。”他等了须臾不见她说话,不由偏头看她,“怎么了?”
    烛芳认真道,“可是万年以后你却同我说‘特别偶尔’才有一次。”
    这下换成重钧不说话。
    她明知故问,“究竟谁说的是真话?”
    “烛芳就当我是在骗人吧。”
    “你这句话才是在骗人。”
    ……
    回到龙宫以后重钧又忙起事务来。烛芳被他丢在宫殿里无所事事。倒是有不明情况的小婢女和小侍从偷偷地朝她这处张望打量,却没一个人敢与她交谈。
    烛芳站在殿前等了许久,被压在心底的情绪也越等越翻涌,到最后重钧回来见她脸色,眼底暖意都沉下几分,“有人欺负烛芳了?”
    她摇头。
    “那是,烛芳觉得无聊了?”
    她还是摇头。
    他轻叹口气,把她牵到房里坐好,“到底有什么事情,烛芳同我说说看。”
    明珠莹莹,柔色光芒罩在殿里仿佛笼上一层薄质轻纱。似雾般不真实。
    “我想回去。”
    要回的自然不是指无尽海。
    他听这话神色微微一动,很快恢复正常,只安静地看她,看到最后也不曾移开眼,“我既舍不得烛芳,又很羡慕他。”
    “你不用羡慕,反正你过几万年就变成他了。”烛芳搓捏着自己的袖摆,话至此语气低落,“反倒是,我与他刚成亲就消失不见这么久……”
    “他一定急坏了。”重钧肯定地接道。
    烛芳闻言心里更是沉闷,而后脸颊忽然被旁近的人一捻。
    “你做什么?”
    “我想叫烛芳不要担心。”他慢腾腾地收回手规矩地坐好,“我今天已经联系过巫咸族的人,他们对时间回溯之术可是颇有研究,说不定能找着你这件事发生的原因。”
    她转悲为喜,“真的?”
    “真的,他们明日便会差人过来给你瞧。”他说着站起身,“时候也不早了,烛芳早些歇下,不要忧心才好。”
    “多谢你。”烛芳同他真心实意地道完谢,犹豫着再度开声,“你,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以后再走?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又是头一回出无尽海,有些怕落单。”
    心里却是忐忑。
    可他并没有拒绝。
    再睁眼又是一个大亮天。
    烛芳迷迷蒙蒙地揉眼睛,忽然手被人捉住挪开,那人声音带着笑,“这可不是个好习惯。”然后一张锦帕覆上来,彻底将她给擦清醒了。
    视线里那人的脸清隽漂亮,熟悉不已。
    烛芳等他把锦帕收回去,才问,“你怎么还没走?”
    重钧欲放锦帕的动作微一顿,挑眉反问她,“我为何要走?”
    烛芳觉得不对劲,越过他四周打量片刻,反应过来,这里已然不是龙宫宫殿的布局,而是无尽海!
    她眼里一亮,撑坐起身子,迫不及待地凑近他,“我们是不是昨日才成亲?”
    “是。”他无奈又好笑,“方才是睡蒙了?”
    烛芳没回他,干脆利落地扑到他身上抱住他,同他一股脑地倾诉,“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回到了好多年以前,然后遇见了那时还是龙族之主的你。”
    “那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这就说明,不管是在万年以前还是现在,我若遇见烛芳,必然心生喜欢。”
    “都说是做梦了,又不是真的。”
    抱人抱许久,烛芳心里总算不再飘忽,踏实下来。这时她才有心思注意到自己只穿着一身里衣……不对,她居然穿着里衣!
    她肩膀缩了缩,热意从脑袋浇到脚,重钧却还以为她冷,再淡定不过地问她:“要不要加件衣裳?”
    她紧紧箍着他,不想叫他松手瞧见自己的脸,“我身上的衣裳,是你给穿的?”
    他静了静,坦然承认,“唔。”
    这个人!怎么能!
    他却没住口,“我给自己的小夫人穿衣裳有什么不对吗?”
    夫人怎么还能加个小字?
    怔愣间他已经把她扶开,取下床头外衣给她套上,开始系带子。白皙而指节匀称的双手把姑娘家的衣带子系得精致而漂亮。
    烛芳垂头看他动作,久久不语。
    翻涌的内心也被他渐渐抚平。
    到最后她的神仙夫君亲了亲她额头,清透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倒影,声音柔润似三月春风,同她说:“小夫人,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