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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葬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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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门台第一问
    巡门台在临渊城西南。
    不算高。
    却比黑河那边任何一座仓、任何一截桥都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不像战场。
    更像刑台。
    整座台用一种发黑的旧石垒成,四角立着长柱,柱身缠满锈到发乌的铁链。台中央是一块下凹的方井,井不深,边缘却有许多旧兵器撞出来的痕。四周看台一层层往上起,像一口慢慢张开的盆。人站在台下抬头看,会觉得自己像先被装进去了。
    这地方不只拿来问话,更拿来压人。
    今天来的也确实不止问话的人。
    镇门司、巡门司、州府文修、太玄剑宗、问骨楼、几家老号掌事、旁观的世族子弟,全在。高处几座悬亭里还坐着不少看不清脸的老辈影子,显然是连平时懒得露面的都出来了。
    韩照骨站在主位,黑袍依旧整齐,像昨夜三街那点脏事与他无关。岳枯崖坐在他右后,黑竹笔横在掌中。宁无咎则倚在侧亭栏边,手里骨珠轻转,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楚白侯也在,脸色冷得像一张常年不晒太阳的旧纸。
    闻青阙站得更远。
    就在台侧一根黑柱旁,白衣静,三剑也静。
    可越静,越压人。
    苏长夜一行人上台时,四周声音先低了一层。
    没谁是出于尊重,都是想先看第一眼。
    昨夜三街试命死了一地,今早这人还敢带着青霄上台,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响亮得很的答案。
    韩照骨抬眼,声音不高,却能压过整座台的窃语。
    “苏长夜。”
    “照骨廊已照,收刀帖已下,昨夜三街试命也已立案。”
    “按巡门台旧规,今日先问第一问。”
    他停了停,像给所有人把耳朵都竖起来的空。
    “你,交不交刀?”
    这句话一落,台四周所有目光几乎都钉到了青霄上。
    青霄在鞘中没动。
    苏长夜也没动。
    他只是从袖里抽出那卷旧册,手一抖,纸页哗地展开半截。
    “先问人交不交刀之前。”
    “你们最好先把旧规念全。”
    韩照骨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岳枯崖则眯了眯眼。
    显然两人都看出来,这东西不是萧轻绾昨夜能凭自己翻到的。至少州府门里,终究还有人不想让巡门司和旧档司把这事吃得太顺。
    苏长夜不等他们开口,直接把那句念了出来。
    “凡门点二认而未尽者,持兵可上巡门台三问。三问未绝,不得私收其器,不得先缚其身。”
    台下静了一瞬。
    很多不够资格提前知道这卷旧律的人,这才第一次听清楚,原来州里那些最喜欢挂在嘴上的规矩,也有会反咬收刀人的时候。
    宁无咎转骨珠的手都停了停,随即笑意更深。
    “有意思。”
    韩照骨看着那卷旧册,淡淡道:“你从哪拿到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台规没废。”
    “既然如此,第一问仍然要问。”
    “你,交不交刀?”
    苏长夜看着他:“不交。”
    “理由。”岳枯崖忽然插了一句。
    苏长夜道:“你们昨夜已经用三条街试过了。既然收刀帖一落,什么狗都能来试,那这把剑一旦进库,就不是封照,是摆上案板分肉。”
    台下很多人脸色微变。
    这话太直。
    直得把大家心里那点体面皮狠狠干扯了下来。
    韩照骨却没怒,只继续道:“既不交,那便入第二问。”
    “可第二问之前,第一问的回证还差半句。”
    “什么半句?”陆观澜在后头冷冷问。
    韩照骨没有看他,只盯着苏长夜。
    “你若不交刀,就得证明,你配带着它站在这台上。”
    这话一出,台上台下那股本就压着的气,立刻更沉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已不只是发问。
    而是要把真正的压刀人请上台。
    苏长夜反倒笑了笑。
    “怎么证明?”
    岳枯崖黑竹笔轻点台面。
    “第二问,问剑。”
    “台上立规,谁能压住你的刀,谁就替州里把第一问补完。”
    台下顿时有几股气机同时动了。
    宁无咎侧身,像想开口。楚白侯也抬了抬眼。侧亭里几名州域年轻人甚至已按住兵器,显然都想抢这第一口肉。
    韩照骨却先抬手,把杂声都压下去。
    “此台不为抢赏,不为私怨。”
    “问剑之人,我来点。”
    很多人没说话。
    因为韩照骨若真点了某个最合适的人,旁人再不甘,也不好明着翻台。
    苏长夜已经猜到会是谁。
    果然,韩照骨目光一转,落向那根黑柱旁的白衣青年。
    “闻青阙。”
    “第二问,你来。”
    整座巡门台,一下更静了。
    闻青阙缓缓抬头。
    他没有半点意外,只一步步往台心走来,像昨夜那句“我会上”本就不是随口说说。
    州里的第一批天骄,到底还是下场了。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低声传音。
    不是给苏长夜递话,是给各自身后的人报风。
    门点二认未尽、持兵三问、不得先夺兵,这几句旧律一旦坐实,很多原本想借巡门司这一口气狠狠干把人先压回库里的打算,就都得改。
    宁无咎侧着身,指尖在栏边轻轻点了三下。显然问骨楼那边也在临时换算盘。
    岳枯崖却像半点不急,只看着苏长夜手里那卷旧册,忽然道:“旧律念出来不难。”
    “难的是,你得真撑得住后面两问。”
    苏长夜看着他:“那就问。”
    这句太平。
    平得像根本没把整座台上下那些越来越重的目光放在心上。
    也正因为这种平,很多原本还只把他当北陵来人的州域年轻修士,眼神第一次真变了。因为不是谁站在这种台子上,被这么多势力一起盯着,还能只回两个字。
    台风很硬,吹得那卷旧册纸角一直在抖。可苏长夜的手没抖。反倒是台下那些自诩早见惯大场面的州域修士,先被这份平静磨出了一点说不清的躁。
    韩照骨脸上那点一贯像钉死了一样的平静,也在这句“那就问”之后薄了半分。显然他也明白,苏长夜今天不是来守的,是来反问台的。
    而台上这一问一旦真落到底,很多人就再没法只躲在台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