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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战躯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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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地球回声
    第六天。
    我是被烛龙叫醒的。
    “距离太阳系外围监测站还有四小时航程。建议全船进入静默状态。”
    我睁开眼,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靠在座椅上睡了一宿——不,应该说睡了一觉。在太空里没有昼夜,说“一宿”只是习惯。
    沈念薇已经醒了。她站在传感器屏幕前,碎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数据,一眨不眨。
    “它们的扫描频率有变化。”她说,“比咱们出太阳系的时候密集了。”
    “多久一次?”
    “十五秒。之前是三十秒。”
    加密了。它们知道有人进来过——或者至少,有东西进来过。
    “识别码还合法吗?”我问烛龙。
    “合法。但建议在监测站视距内保持最低能量输出。任何异常信号都可能触发二次验证。”
    我转头看陆云昭。
    他已经在驾驶位上坐好了,手放在操纵杆上,姿态放松,但眼神很专注。
    “引擎功率降到百分之八十五。”我说。
    他没问为什么。推杆,仪表盘上的数字往下掉,引擎的轰鸣声低沉下去。船体轻轻颤了一下——像人打了个寒颤。
    侦察舰以最低能耗航速滑入太阳系外围。
    监测站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
    那些低频引力波脉冲,每隔十五秒一次,从黑暗的虚空中扫过来,穿透过船壳,穿透过我的身体,穿透过一切。
    它们在看。
    “识别码核对中。”烛龙说。
    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三秒。五秒。十秒。
    “核对通过。未触发二次验证。”
    我呼出一口气。
    苏棠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声问:“过了?”
    “过了。”
    她露出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笑容。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侦察舰穿过监测站的识别范围,像一条小鱼从鲨鱼眼皮底下溜过去。
    身后,那些脉冲信号还在规律地跳动着。
    但越来越远了。
    “距离地球还有多远?”我问。
    “以当前速度,大约…”烛龙停顿了零点几秒,“十一小时。”
    十一小时。
    十一个小时之后,我就能看到那颗蓝白色的星球。
    在太空中飞了这么久,从母舰里逃出来,被追击舰追着打,在碎石带里躲了不知道多少天,九死一生。
    终于要到家了。
    我开始调试量子通讯设备。
    这台设备是林清瑶用侦察舰上拆下来的零件拼的。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灰色的砖头,侧面接着几根颜色不同的线缆。
    “能接通吗?”我问。
    “理论上可以。”林清瑶蹲在设备旁边,手指在调试面板上跳来跳去,“量子纠缠通讯无视距离,只要地球那边的接收端还在工作——”
    “还在吗?”
    “不知道。”
    我盯着设备上那盏暗红色的小灯。它在闪。心跳一样的频率。
    “试试吧。”沈念薇说。
    我深吸一口气。
    “烛龙,连接。”
    “正在发送握手信号。”
    那盏红灯闪得更快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回应。
    “再试。”
    “正在发送。”
    红灯继续闪。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二十秒。三十秒。
    那盏红灯突然变了颜色。
    绿色。
    “连接建立。”烛龙说。
    驾驶舱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声音。
    “……谁?”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警惕,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颤抖。
    我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念薇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通讯器说:“这里是旷鸿。CA1880航班的幸存者。”
    对面沉默了。
    “我是旷鸿。”我重复。“我们还活着。”
    “——旷鸿?!”
    那个声音变了。从警惕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相信。
    “你等等你别挂你别挂——我去叫人!”
    脚步声。椅子翻倒的声音。有人在喊“快叫陆将军”。
    我攥着通讯器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
    我说不上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可能更久。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旷鸿。我是陆承岳。”
    陆承岳。
    这个名字我不熟悉,但我知道他。地球联合防御体系的总指挥,奥尔特星云防线的缔造者。我的技术资料传回地球后,是他牵头组织逆向研发。
    “陆将军。”我说。
    “你在哪?”
    “太阳系外围。大约十个小时后进入近地轨道。”
    对面又沉默了。
    然后陆承岳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们以为你们全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我听得出来,那层稳的下面是别的东西。
    “三百多人。”他说,“只有你们——”
    “对。”我说,“只有我们。”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回来吧。”陆承岳说,“地球……等你们很久了。”
    通讯结束了。
    我把通讯器递给林清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苏棠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捂着嘴、眼泪一直往下掉的哭。
    沈念薇没哭。但她推眼镜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赵晟还是老样子。抱着手臂站在舱门口,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紧紧攥着。
    “十个小时。”陆云昭说。“大家……歇会儿吧。”
    没人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伊万从能源舱门口站起来,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星空。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以前觉得,太空是冷的。”
    没人接话。
    “现在我觉得,它也挺暖的。”
    汉斯在后面推了推金丝眼镜,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侦察舰继续向前。
    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粒米变成一颗豆子,从一颗豆子变成一个拳头。
    舷窗外的黑暗开始退去。星光开始被日光冲淡。
    我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阳光打在我脸上。温热的。
    不是隔着玻璃的那种温热。是真的——穿过真空、穿过舷窗、穿过皮肤、渗进骨头里的那种温热。
    “烛龙。”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谢谢。”
    它沉默了一会儿。
    “不客气。”
    十二万人被劫持那年,我四十岁。
    不。十二万人被劫持那年,我四十一?四十二?
    不重要了。
    宇宙不会因为你是中国人,就给你发一张好人卡。神仙也不会因为你信了,就出来帮你。
    想活下去,得靠自己。想赢,也得靠自己。
    不会有人来救你。
    这是天规,也是人理。
    我抬手摸了摸锁骨下发烫的芯片。
    然后我转头看了沈念薇一眼。
    她也在看我。
    那道碎了一片的镜片后面,眼神很稳。
    “快到了。”她说。
    “嗯。”
    “紧张?”
    “有点。”
    她没再问了。
    舷窗外,那片蓝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十个小时后,我会踏上地球的土地。
    带着一百二十年的真相,带着三十七年的倒计时,带着十三个人和一条破船。
    还有一肚子没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