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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初见,误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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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齐王藏锋
    夜色渐深,晚风掠过巍峨宫墙,卷着深夜的清寂凉意,殿中烛火明明灭灭,衬得殿内肃穆庄重,皇权威严,沉敛无边。
    龙椅之上,慕容弈端坐正中,一身玄色帝王常服,眉眼深沉淡漠,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周身自带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冷肃威压。
    殿中静立一人,正是二皇子齐王慕容泾。
    他素来胸有城府,心思深沉内敛,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直白的野心与敌意,行事向来迂回婉转,深谙君臣尊卑、帝王心思,更懂得在帝王面前藏起锋芒,从不会直言直白挑拨,落人口实。
    他立在原地,身姿恭谨有度,面上神色平和温润,不见半分尖锐锋芒,垂眸躬身,语气恭敬谦卑,进退得体,全然一副恪守君臣礼数、心系朝堂大局的模样。
    沉寂片刻,齐王才缓缓开口,言语婉转克制,句句都站在江山社稷、邦交安稳的角度,字字藏锋,暗存深意。
    “陛下,今日朝堂议定,由四弟宸王迎娶月华霜华公主,儿臣静思许久,心中仍有几分顾虑,斗胆前来,说与陛下听闻。”
    他始终恪守尊卑,只称四弟、宸王,言语恭敬,从无半分逾矩失礼。
    慕容弈抬眸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但说无妨。”
    慕容泾垂首,语调平稳从容,不急不缓,句句绕着大局而言,绝不直白针对,却字字句句,都往帝王心底的猜忌与忌惮之上靠拢。
    “月华与大安刚刚休战议和,此番联姻,本是为安稳邦交,安抚两国民心,稳固边境和平。四弟亲自领兵出征,大败月华主力,战功赫赫,威名震于两国,由他前去和亲,于情理之上,自然是无可厚非。”
    他先坦然认可慕容泽的战功与名分,先退一步,不显半分刻意针对,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后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恭谨,深意却缓缓透出:
    “只是宸王年少之时,曾远赴月华为质,在月华深宫困守数年,与月华朝野渊源纠缠颇深,牵扯不断。如今他又常年镇守南疆,手握南疆边境重兵,治军严明,军心尽归,在边境威望极盛。”
    “如今再与月华圣女联姻,与月华部族绑定牵绊,一边手握南疆兵权,一边得月华势力相辅。两股力量皆系于宸王一人之身,眼下看似安稳无事,可长久以往,恐于朝局制衡,多有不妥。”
    “儿臣并非质疑四弟忠心,只是身为宗室皇子,心系大安基业,不得不思虑长远,谨守隐患,还望陛下圣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为公,字字为朝局安稳,不掺半分私人怨怼与嫉妒,毫无直白挑拨之态,全然是深思熟虑、为国忧心的臣子姿态。
    既提醒了帝王,慕容泽兵权在握、势力叠加、渊源过深的隐患,又完美藏好了自己内心的忌惮、私心与对储位的觊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深谙帝王心术。
    慕容弈坐在龙椅之上,神色不动,眼底却寒意微沉,心思早已被这番话牵动,暗自权衡盘算。
    他怎会听不出齐王话语里暗藏的深意。
    齐王看似温润恭顺,谨守本分,实则城府极深,野心暗藏,这番话,句句都戳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皇权制衡,也句句说到了他的顾虑深处。
    他本就对慕容泽,从未放下过半分戒备与疑心。
    慕容泽生来身负噬龙流言,生母皇后叶妩对他厌弃冷漠,父子之间本就无半分真切温情。年少寄人篱下,孤身长大,至亲之人接连离散离世,性子隐忍孤绝,城府深沉难测。
    归国后常年镇守南疆,手握重兵,军功滔天,如今再联姻月华,得外族势力相助,的确如齐王所言,后患难料。
    可他心中,亦有自己的帝王权衡与算计。
    慕容弈缓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威严沉稳:
    “朕心中,自有分寸。”
    “月华新败,底蕴仍在,绝非寻常弱国。满朝宗室皇子之中,唯有宸王,有大败月华的赫赫战功,有震慑两国的威名威望。换做旁人前去和亲,压不住月华朝野,也稳不住边境人心,反倒容易再生嫌隙,重启战端。”
    “眼下局面,由他前去联姻,才是最稳妥,也最合时宜的选择。”
    几句话,便定死了结局,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齐王闻言,心中清明,知晓帝王心意已决,再多言语争辩,也只会适得其反,惹帝王厌烦,反倒落得个心胸狭隘、容不下手足功臣的名声。
    他深谙见好就收,懂得藏锋蛰伏,当即不再多言半句,立刻躬身垂首,恭顺应声。
    “陛下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是儿臣眼界短浅,思虑不周了。”
    “儿臣谨遵圣意。”
    姿态谦和,进退有度,不露半分不甘与怨怼,完美收敛所有心思。
    慕容弈微微颔首,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
    齐王依礼行礼,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背影从容,步履平稳,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早已暗暗攥紧,眼底深处,藏着沉沉的算计与不甘。
    殿外夜色浓稠,宫灯昏黄摇曳。
    齐王缓步走远,而紫宸殿外的廊下阴影里,一道青衣身影静静伫立,将殿内一来一往、暗藏机锋的全部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在耳中。
    正是御史中丞,苏珩。
    他神色平静无波,垂眸敛息,藏好所有情绪,静静待齐王走远,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转身,快步离开皇宫,折返宸王府,要将方才殿中所有对话,一字不差,回禀给慕容泽。
    此刻,宸王府,海棠阁。
    晚风簌簌吹过,满院海棠落英纷飞,铺落青石地面,月色清冷如水,洒遍整座幽静独院。
    慕容泽一身素色锦袍,孤身立在海棠古树之下,身姿清挺孤冷,眉眼淡漠疏离。
    他早已将齐王的心思、帝王的权衡,看得通透彻底。
    齐王从来都是这般模样,城府极深,藏锋不露,从不会直白冲撞,直白挑拨,只借着江山大局为由,婉转进言,暗地挑拨君心,步步为营,暗藏算计。
    这些年,明里温和有礼,暗里处处设防针对,诸多暗中刁难与绊子,从来不曾间断。
    自当年君安公主被迫远嫁燕国和亲,而后他被迫远赴月华为质,困于敌国绝境,庆王暗中跨国多方照应,最后却惨遭叶家与朝堂众臣联手构陷,含冤而死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看透皇室宗亲,看透这深宫朝堂的所有凉薄与虚伪。
    世人皆道他命格不祥,性情孤冷,可谁又知,他这一生,从未被至亲真心疼爱过半分。
    生母厌弃,父皇冷漠,唯一待他真心温暖的莞妃一脉,或是远嫁异国,或是含冤惨死,尽数凋零。
    他熬过深宫孤苦童年,熬过晋王府寄人篱下,熬过月华数年质子屈辱,熬过南疆沙场浴血厮杀,早已将这些皇权争斗、兄弟算计、君心猜忌,看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常年驻守南疆,远离京都纷扰,本就不想掺和半分朝堂储位之争,皇权霸业,他从来无心去争,也无心去抢。
    若不是心中执念难解,放不下年少海棠花下,那一眼撞入心底的少女代初,他此生,宁愿永守南疆边关,一生不踏回这繁华凉薄的京都皇城。
    朝堂猜忌,齐王暗害,帝王制衡,兵权被削,流言缠身,寒毒入骨。
    世间所有加诸在他身上的风雨磋磨,明枪暗箭,他皆可一人尽数独扛,甘之如饴,从不怨怼,也从不在乎。
    他要的,自始至终,从来都只有一个阿初。
    当年在月华深宫,人人都对他冷眼折辱,避之不及,唯有代初,不惧他质子身份,不惧他噬龙诅咒,带着一身纯粹天真,日日踏花而来,陪他熬过那段最黑暗绝望的岁月。
    也是当年,他为脱身绝境,不得已刻意引诱,利用她的真心情意,最后抽身离去,害她失忆忘尽前尘,受尽伤害。
    这份亏欠,这份愧疚,缠绕他数年,日夜难安。
    只要能将她安稳接回大安,迎入这专为她修建打理的海棠阁,往后护她一世安稳无忧,远离纷争伤害,好好弥补前尘所有过错,其余一切,皆不值一提。
    月色静静流淌,落满一树繁花,也落满他清冷孤寂的眉眼。
    不多时,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自院外缓缓传来。
    苏珩步入院中,走到慕容泽身后,躬身垂首,低声恭敬禀报。
    “王爷,方才属下于紫宸殿外,听闻齐王入宫面圣,言语婉转,暗提王爷手握南疆兵权、与月华渊源过深之事,借以提点陛下,加深君心猜忌。陛下心意已定,未曾动摇和亲旨意,齐王见状,便顺势收话,恭顺退下,再无多言。”
    慕容泽静静听着,面上神情自始至终,平淡无波,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话琐事。
    他微微垂眸,淡淡出声,语气清浅淡然,听不出半分喜怒。
    “本王知晓。”
    他早就了然一切,齐王的心思,帝王的疑心,他早已洞悉通透。
    苏珩抬眸,望着满院盛放的海棠,又看眼前人孤冷单薄的背影,低声劝道:
    “齐王此番未成,必定不会就此罢休,他城府深沉,擅长迂回算计,往后暗中,定然还会处处设绊,阻挠公主入京之路,王爷还需多加提防,早做防备。”
    慕容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浅弧,眼底无半分暖意。
    “无妨。”
    “随他去。”
    “本王一路走来,风雨刀剑,阴谋诡计,早已见得太多。”
    “这些迂回试探,暗藏机锋,不足为惧。”
    他半生沉浮,九死一生,什么绝境磨难都熬了过来,又怎会在意齐王这点藏于暗处的算计与刁难。
    苏珩闻言,不再多劝,躬身垂首,安静立在一旁。
    晚风漫卷,海棠花瓣簌簌飘落,静满庭院。
    京都皇城之内,帝王权衡君心,齐王暗蓄算计,朝堂暗流汹涌,权谋棋局,早已悄然铺开。
    而慕容泽身在局中,从容蛰伏,步步稳筹,一一接下所有风波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