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沈长老
援军进驻静玄古寺的第三天,林砚终于见到了那位领头的沈长老。
说是见到,不过是远远的一瞥,并未有任何交集。
那日正午,石大壮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到院子里晒太阳,两人刚在背风的墙根底下坐稳,便见一群人从前殿方向缓步走来。
走在最前列的,是个面容清俊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青色道袍,腰间束着一条温润的白玉腰带,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沉稳至极,好似钉子深深钉在地面,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宗门弟子,男女皆有,个个身着整洁衣袍,周身灵气隐隐外露,眉眼间带着修行之人的清傲。
这般模样,与挤在古寺角落里、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流民相比,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泾渭分明。
沈长老一行人从前院径直走向后院,目光淡然扫过蜷缩在墙根下的流民,视线在林砚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丝毫波澜,也未发一言,便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反倒是他身后一名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弟子,下意识多看了林砚几眼,目光落在他左臂层层缠绕的绷带上,久久未移,随即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跟身侧的同门说了几句。
身旁那名弟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轻轻摇了摇头,便收回视线跟着队伍离去。
直到这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檐拐角,石大壮才蹲在一旁,压低声音嘀咕:“这位长老派头可真大,光是走路就带着一股气势,寻常人根本比不了。”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厚厚的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下方的伤口,可每隔一段时间,一阵沉闷的痛感便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钝得让人浑身发僵。
每日换药之时,揭开绷带,新生的皮肉总会与纱布粘连,被生生撕裂的瞬间,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每每让他冷汗浸透衣衫,可他始终紧咬着牙,从未发出过一声痛呼。
他本就是市井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人,这点苦楚,还撑得住。
日子在平静与煎熬中一天天度过。
到了第五天,林砚已经能不用石大壮搀扶,独自在屋内慢慢走动几步,虽然步伐依旧虚浮,却已是极大的进步。
第六天,他受伤的左臂终于能缓缓抬起来,尽管依旧无法用力,甚至稍稍抬起便会牵扯出阵阵痛感,可至少不用再一直用布条吊在胸前,行动方便了不少。
石大壮念着他的伤势,每天都变着法子找吃食,想尽办法给他补身体。
今日是熬得软烂的野菜汤,明日是掺了几片干蘑菇的稀粥,到了第九日,更是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风干的兽肉,细细切成薄片放进粥里同煮,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惹得隔壁屋的流民频频侧目,不停咽着口水。
顾远山曾来看过他,说他伤势恢复得这般快,全靠怀里的青玄铜牛印在暗中温养他受损的经脉,替他稳住了根基。
可林砚心里清楚,这份恢复速度,不止是铜牛印的功劳。
自从浩劫爆发、意外觉醒铜牛印后,他便抓住每一分每一秒修炼,哪怕身受重伤,也从未间断。
每到深夜,古寺里一片寂静,流民们的鼾声、低泣声渐渐平息,他便会盘腿坐在床上,按照铜牛印中浮现的修炼法门,缓缓运转体内气旋。
丹田里的灵气一日比一日浓郁,虽然距离打通胸口堵塞的主经脉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可体内那些细小的经脉旁支,早已被温润的灵气一点点浸润、疏通。
就像是干枯了许久的藤蔓,终于迎来了甘霖滋养,即便还未开花结果,却已然重新焕发了生机,彻底活了过来。
第九日深夜,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斑驳的光影。
林砚正盘膝坐在破旧的木板床上,闭目凝神运转气旋,全身心沉浸在修炼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节奏均匀,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鼓点上,沉稳有力,绝非石大壮的莽撞脚步,也不是顾远山的轻缓步伐。
紧接着,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规矩又疏离。
林砚当即停下修炼,缓缓睁开眼,顺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沉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屋内光线昏暗,可林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人正是白日里远远见过的沈长老。
他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有些发愣。
自进入古寺以来,他与这位宗门长老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会深夜来找自己。
沈长老走进屋内,径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
破旧摇晃的木板床,墙角放着的老旧药箱,桌上还摆着未曾收拾的碗筷,处处透着贫寒与简陋,可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嫌弃之色,也没有说半句客套虚言,开门见山便开口询问。
“你叫林砚?”
“是。”林砚沉声应道,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青崖城人士?”
“是。”
“这条手臂,可是被嗜血狼所伤?”沈长老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被被子盖住的左臂上,语气平淡。
林砚心头微顿,没有隐瞒:“是。”
沈长老轻轻点了点头,屋内陷入片刻沉默。
他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青崖城破之时,你在山门外守了多久?”
林砚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浩劫突至,乱象丛生,他早已记不清确切的时间,只能如实回道:“具体时日不知,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沈长老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沉沉地看着林砚,眼神不算温和,却也没有冰冷的敌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难以断定价值、却又值得留意的事物。
“周玄度跟我提过,说你身上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的弟子李鹤也来禀报,你一介凡尘境中阶的凡人,竟能硬生生接住聚气境巅峰修士的威压,未曾退后半步。”
林砚闻言,双唇紧抿,没有开口辩解,心口却瞬间绷紧。
他心里清楚,沈长老口中的不寻常气息,定然与自己怀里的青玄铜牛印有关。
这铜牛印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秘密,关乎性命,绝不能暴露在世人面前。
可眼前这位沈长老,一看便是修为高深之辈,心思缜密,在他面前刻意撒谎,非但瞒不过去,反倒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一时间,林砚心绪翻涌,陷入两难。
好在沈长老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探究他身上秘密的意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林砚站定。
清冷的月光从门框里倾泻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狭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林砚的床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
“西荒这场浩劫,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平定。”沈长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带着几分沧桑与笃定,“宗门派我前来,本意是镇守陨星绝岭的墟界裂缝,并非专程前来救助流民。”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但古寺里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终究不能放任他们在此等死。”
话音落下,沈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令牌,随手放在门框旁的木架上。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体呈深青色,材质看似玉石,却比普通玉石更为沉重,上面刻着一个笔锋锋利、力透木牌的“沈”字,透着一股威严之气。
“拿着这块令牌,沈家麾下的弟子,不会再为难你。”
“至于古寺里其他势力的人,你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这句话,沈长老不再多留,步伐沉稳地走出房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林砚一人,怔怔地看着木架上的青色令牌。
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沈长老为何会对自己一个无名流民出手相助,更为何会平白无故赠予这般信物。
或许是念在他当初在山门外死守不退,有几分骨气;或许是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想要多加留意;又或许,只是这位沈长老一时兴起之举。
无论缘由如何,这块刻着“沈”字的令牌,此刻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石大壮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出头,看到屋内只有林砚一人,才快步走了进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震惊:“砚哥儿,刚才那可是宗门的沈长老,他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你这东西?”
林砚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回答石大壮的问题。
连他自己都想不通的事,又该如何回应。
他伸手拿起木架上的令牌,放在手中反复摩挲了两遍。
令牌质地坚硬,触手微凉,上面的“沈”字刻痕深邃,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息。
林砚不再多想,抬手将令牌贴身放入怀中,紧贴着胸口的肌肤安放,这般贴身携带,既能妥善保管,也能随时取用。
自沈长老深夜到访、留下令牌之后,整个静玄古寺的氛围,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仅是古寺外围的阵旗被加固得更加坚固,抵御凶兽与戾魔的能力大幅提升,也不仅仅是援军带来的粮食足够流民饱腹,解决了温饱之忧,更重要的是流民们的心境,彻底变了。
此前,他们整日缩在墙角,被恐惧笼罩,瑟瑟发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满眼都是绝望。
而此刻,他们终于敢放下心中的戒备,在院子里随意走动,彼此之间也敢小声交谈,脸上渐渐有了些许生气。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趁着大人不注意,在古寺的庭院里跑来跑去嬉笑玩闹,即便被寺里的僧人出声喝止,也依旧难掩孩童的活泼。
石大壮看着这一幕,乐呵呵地跟林砚说道:“这就是有了靠山的好处,心里踏实了,自然就不怕了!”
林砚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石大壮这番话虽然直白,却糙理不糙。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旁人给予的靠山,终究是外物,是暂时的,自己的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沈长老不会永远驻守在这西荒古寺,宗门援军也不可能一直在此镇守,等到西荒的局势渐渐稳定,他们终究会撤回东玄境。
到那时,古寺依旧是这座古寺,流民依旧是这些流离失所的凡人,而他林砚,也依旧只是一个凡尘境中阶的小修士,一切都不会有本质的改变。
唯有自身实力强大,才能在这浩劫乱世中,护住自己,护住身边想护的人。
夜色渐深,古寺里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沙声。
林砚从怀里掏出沈长老赠予的青色令牌,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月色静静端详。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令牌上,那个“沈”字泛着淡淡的幽幽青光,显得愈发神秘。
看了许久,他才将令牌重新收好,闭目凝神,再度运转体内气旋。
丹田里的灵气,比前一日又浓郁了几分,顺着体内疏通的细小经脉旁支,一点点朝着胸口堵塞的主经脉涌去,速度缓慢,却从未停歇,就像是蚂蚁搬家,一点一滴,从未放弃。
胸口那处堵塞已久的经脉,紧绷的堵点愈发松动。
并非彻底打通,而是如同寒冬里的冻土,在春日的暖阳下,日复一日慢慢融化,虽缓慢,却有迹可循。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林砚的心里没有丝毫急躁。
他早已在乱世求生中磨平了心性,明白修炼一事,急不得。
窗外的风沙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凶兽的嘶吼声被古寺的阵旗阻隔在外,只能隐约传来几声,模糊不清,像是遥远的天际边,有人在低声叹息。
林砚缓缓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身心渐渐放松,闭眼入眠。
这一夜,他再度陷入了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
风沙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昏黄,血色浸染天际,浓稠如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独自一人站在苍茫的荒原之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旧钢刀,周身满是孤寂与苍凉。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非孤身一人。
在他不远处的风沙中,伫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历经千年风霜的石像,任凭风沙席卷,也未曾有丝毫动摇。
林砚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人的身形、站姿,以及手中握刀的姿势,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浓烈的熟悉感。
并非在现实中见过的眼熟,而是如同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般,一模一样。
“你是谁?”
林砚下意识开口,朝着那道身影问道。
可风沙呼啸,没有任何回应,那道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下一刻,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那道模糊的身影瞬间被汹涌的风沙彻底吞没,消失在苍茫死寂的天地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林砚猛地睁开双眼,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还未亮,依旧是深夜,月色惨淡,透过窗纸洒进屋内,窗外的风沙依旧呼啸不止。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怀里贴身存放的青色令牌,又摸了摸胸口处,青玄铜牛印所在的位置。
两处,皆是一片温热。
心中的慌乱与茫然,也在这两份温热中,渐渐平复下来。
——
羌塘雪雨给兄弟们说两句。
第十二章完工。沈长老这人来去如风,话不多,给令牌就走了。林砚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读者应该能品出来——沈长老看重的是他那股“没退”的劲。凡尘境中阶,山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没退,这事儿比什么修为都说明问题。令牌后面会有用,第一卷的伏笔慢慢收。
石大壮说“有了靠山就不怕了”,林砚想“靠山是靠山,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这两种心态的对比,把林砚的人物内核又夯实了一层。梦里的那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影,是个长线伏笔,后面会揭。
追到这里的兄弟都是自己人。加入书架点一下,有推荐票的投两张。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收藏每涨一百加更一章。沈长老这人你们觉得是好人还是另有目的?评论区聊聊,我等着看你们的分析。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