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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百姓又给您建生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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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
    从沈府回来后,元嘉秉烛写了一夜的不经之论。
    有些不能见人的,边写边烧,最后剩下杂乱的稿纸。
    元嘉整理出其中一份
    ——是略草率的、综合治理水患的方法论。
    包括防洪法令,报汛体系,物料储备体系,筑堤图示等等。
    宁朝建国以来常为汛期困扰,堤坝被冲毁一事绝非孤例。
    元嘉那时候想的是自己如果有一朝能回来,总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水利是这些年她在异世恶补的课题之一,说实话,有些方法她根本看不懂,只是硬背下来了。
    而现在,她想用这个向陛下讨个恩典。
    她一张张整理好,准备带上稿纸去找公主。
    到正院时,阿姆正劝公主吃药,元嘉将稿纸放在一旁:“嬷嬷,我来吧。”
    她接过药碗:“阿娘还怕苦不曾?那快令嬷嬷取蜜饯来。”
    公主说:“不过是身子骨有些素弱,又不是生病了,你阿姆日日给我吃这些。”
    元嘉撒娇般劝:“所以太医才开了方子给您好生调养,这是药膳,也不是苦药。”
    公主无奈,就着元嘉的手一口口喝了。
    阿姆笑道:“还得是郡主的话管用。”
    元嘉眨眨眼:“难道我没来,阿娘还会不听嬷嬷话?”
    “郡主和以前一样总爱打趣人。”
    喝毕,公主方问元嘉:“你那一堆白麻纸是做什么?”
    元嘉将还剩着药汤的青瓷碗递给阿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起身去将稿纸取来。
    阿姆福身说:“奴婢去看看果子盒里还有没有公主爱吃的蜜渍荔枝肉。”
    于是四下只母女二人。
    元嘉开口道:“我刚回来就听闻同州春汛一事了,阿娘帮我看看这可行得通?”
    公主接过,扫视的目光顿了顿,放缓下来,眉头渐深。
    她唤来公主府邑司令,邑司令越看脸色越严肃:“……此法若能统绪推行,汛灾十能缓九。”
    元嘉有些欣喜。
    公主却忖度片刻,摆摆手让其退下。
    元嘉试探询问:“待陛下召我进宫,我便呈递给陛下?”
    公主两指将稿纸压下:“这可是你所说‘异世’之人所采用的方案?”
    “大部分是的。”
    “先按着不发。”公主为女儿解释,“这些事情非一日之功,想要落实困难重重,此时陛下必然为赈灾烦忧,并不是上折的时机。”
    “而且玄玄,陛下虽是你的表兄,但先是陛下——你要如何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这可不是养在深闺小娘子能有的智慧。
    她与先帝的交情是一母同胞,从龙之功,而且先帝实在是个仁顺的性子,当今圣上可不一定。
    元嘉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可是阿娘——”
    公主温和的打断她:“陛下会是个经天纬地的明君,但他爱的是王朝和百姓,很难具体到某一个人。”
    元嘉顿了顿。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幼时在舅舅面前不论如何大逆不道,都没有人会怪罪……”
    元嘉念及此不免情绪低落。
    而如今龙椅上的已经不是舅舅了。
    公主怜爱的目光落在元嘉身上:“你自小是个仁孝的性子,捐资助赈,施药救济,可是顾虑百姓,你也要顾虑自己。”
    “你身上的秘密一旦被看出苗头,可能会被众人唾弃,可能会被权贵利用。”
    元嘉羞赫:“其实阿娘,我没有想得那么伟大,我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昨日元嘉出府的事,公主知道,便也猜了个大概。
    “是因为蔺家小娘子?她想求和离?”
    “是我想给她讨个户籍——她是户主,享房屋田地,财产分配,婚娶自由。”
    公主说:“女子婚姻不顺确实屡见不鲜,她们的选择没有男子那么多,所以古话常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
    “可你就算给她讨来女户,除非女子立户变得稀松平常,不然闲言碎语和他人的目光是会杀人的,玄玄。”
    公主语调不疾不徐,一字字,像教导小娃娃走路般。
    元嘉低眸沉思。
    公主便看着自己的小郡主。
    春寒料峭,元嘉身子从小就不好,即便在炭火的煨熏的屋内还披着裘衣,毛茸茸的衣襟上脸庞还稍显稚嫩。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玄玄也才十七岁。
    公主问元嘉:“那个世界,小娘子能完全做自己的主吗?”
    元嘉说不止:“朝堂之上尚有女官呢。”
    “看来玄玄很喜欢哪个世界。”
    元嘉回来后讲了太多那边的事情——公主完全能听出,元嘉厌恶的是被迫离开父母亲友,从来不是那个世界。
    不想当万人之上的郡主,倒是愿意当个普通小娘子吗?
    于是公主如此问她。
    元嘉笑得狡黠:“普通小娘子也可以靠自己当上女官,和郎君们分庭抗礼,共襄国政!”
    片刻后她又说:“若舍弃郡主的位置,能在那样的朝代阖家团圆或许更加幸福。”
    “但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我更希望有朝一日,宁朝也能如此宽容,抑或比之更甚,女子能做自己的主,做天下的主。”
    语调带着少年独特的未经世故磋磨的锐气。
    公主笑了:“改弦更张并非易事,前朝变法尚且见血,更何况你之所说,几乎是离经叛道。”
    “阿娘。”元嘉正色,“异世有一句话,倒下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个我。”
    “十年不行,那就百年,愚公移山,何患不成?”
    公主心底狠狠一跳。
    有些害怕,又有些骄傲。
    元嘉没说,其实即便在异世,也还是有些地方,家中有小娘子和郎君,银钱有限,便会先紧着郎君去;而朝堂之上还是郎君的主场,小娘子想爬上同样的位置比之难得多。
    但她相信时代在发展,宁朝是,异世也是。
    元嘉目光落到一旁的稿纸上:“但是那边百姓人人都能穿暖衣、吃饱饭,几乎不用害怕因洪汛淹没田地,交不起税银背井离乡、食不果腹。”
    公主的目光也随之落去,眉头是松的:“玄玄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
    元嘉弯起唇,抬手保证:“阿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冲动行事的。”
    公主点了点她的额角:“你啊你……”
    “那阿娘好生休息,玄玄先告退。”
    “去吧。”
    元嘉离开后,公主的目光迟迟未从少女纤细的背影里收回来。
    出口的声音随风飘散,轻的几乎听不见。
    “可我只希望我的玄玄一世平安富足。”
    她的郡主好像想选一条十分难走的路,一不小心就会粉骨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