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狼群全伏在雪地里。
没有一头往前冲。
也没有一头往后退。
它们把头压得很低,喉咙贴着冻土,低低地呜着。
那声音越来越齐。
像一支看不见的骨哨,把所有狼的气息都压到了一处。
城墙上的守兵先看见了影子。
“下面!”
有人喊了一声。
北门外,成片狼影被拉长。
那些影子没有跟着狼身晃动,反而贴着地面往前爬,一条一条,像灰黑色的线,钻向北门门槛。
门槛下方,原本已经被石灰压住的旧钉孔,忽然冒出细细黑气。
黑气往里一缩,又往外一吐。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钉里反扣北门。
有守兵看得头皮发麻。
“它们在干什么?”
没人答。
陆成岳站在女墙后,脸色比北墙的砖还冷。
他看懂了。
狼祭侍不是要撞门。
它在借狼影反扣门钉。
北门若被它从旧钉里扣开,门后的人连挡都不知道该挡哪里。
城下那截蛮罴残骨。
它原本横在北门外,被旧火油烧得发黑。
可这时,那截残骨自己响了一下。
咔。
骨头上的旧裂纹里,冒出一点灰白火星。
火星没有往外烧。
而是顺着狼影爬。
一条狼影被点亮。
两条。
三条。
灰白骨火贴着影子往门槛下钻,像有人拿火沿着旧钉孔描了一遍。
沈渊站在门内,闻到那股味时,右腕灰线又烫了一下。
药腥,焦铁,死狼血,蛮罴骨。
全混在一起。
赵铁骂了一句:“它要从门底下钻进来?”
“不是钻。”
沈渊看着北门下方。
“是扣。”
刚才他断了北门墙根那一处钉路残结,狼祭侍没有继续从地下硬钻。
它换了法子。
用狼影探门缝。
用骨火点旧钉。
再用北门自己的旧钉孔,把门后的线反扣出来。
它不是从地下走。
也不是从门外撞。
它要让北门自己开一道口。
陆成岳下令很快。
“床弩转中路。”
“火油压尸堆。”
“滚木备着,别现在放。”
“韩开山,带十人守门后。”
“赵铁,看住沈渊。”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北墙重新动起来。
弩手换位,火油罐被搬到女墙边,两个民夫抱着滚木蹲在门后,手都在抖。
韩开山从门洞旁过来,脸上还带着旧水脉里擦出的伤。
“校尉,门后十人到了。”
陆成岳没看他,只看城外。
“等它压近。”
韩开山一愣。
“现在不打?”
“现在打,烧的只是狼尸。”
陆成岳道,“它还没把自己压上来。”
沈渊听懂了。
陆成岳也在等。
等狼祭侍把那具祭躯压到能打的位置。
狼祭侍想接沈渊。
沈渊想杀它伸进来的祭躯。
陆成岳要做的,是让沈渊走到那一步之前,不被狼群和骨火吞掉。
城外,骨火越烧越重。
狼尸堆里的灰火顺着蛮罴残骨爬上去,远远看去,像一条灰白的脊骨从雪地里拱起。
骨哨声响起。
呜——
不是人吹出来的声音。
像风从死人骨缝里穿过。
城下伏着的狼群同时抬头,眼里泛起一层灰光。
下一刻,它们冲了。
不是冲城门。
是冲门前那条尸路两侧。
用活狼护尸路。
火油从墙上泼下去。
轰!
火光炸开。
前排灰狼被火油浇中,惨嚎着翻滚,可后面的狼立刻踩着它们扑上来。火烧狼毛的臭味一下子盖过了城头。
“射!”
弩弦齐响。
灰狼一片片倒下。
可门槛下的灰影没有灭。
反而越来越深。
蛮罴残骨上的灰火顺着旧钉孔往里钻了一尺。
北门里,沈渊手里的枪紧了紧。
他能闻到狼祭侍的味更近了。
那股药腥和焦铁味正压在门外灰影尽头。
还没完全露身。
但已经进了弩程边。陆成岳看着门外尸路,没有立刻下令。
这不是让一个新兵出枪。
这是把北门这一口气,压到沈渊身上。
床弩要给他断后路。
盾手要给他压火线。
赵铁、韩开山都要替他挡反扑。
只要沈渊失控,或者一枪没中,北门就会被狼祭侍反压回来。
陆成岳只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转头。
“沈渊。”
沈渊抬眼。
陆成岳指向门后。
“等我给你开路。”
沈渊点头。
“嗯。”
赵铁在旁边低声道:“别抢。”
沈渊道:“不抢。”
赵铁看他一眼:“你现在不像会听话的人。”
沈渊没答。
因为下一刻,门外骨哨声又响了。
这一次,门下黑水重新渗出。
不是墙根旧缝。
是门槛下方。
几条灰黑细线像蛇一样钻入门洞,顺着门后泥地往里爬。
韩开山第一个看见。
“火!”
火油亲兵立刻泼油。
细线被烧得卷起,却没有断。
沈渊提枪要动,赵铁却横刀拦了一下。
“等。”
沈渊停住。
韩开山已经带人顶了上去。
两个老卒举盾压线,另一个抱着火油罐滚到门边,李虎也在里面。
李虎脸色发白,手里的短矛却没有抖。
一条灰线突然从火里弹起,直扑他的脸。
李虎咬牙,没有退。
短矛往前一送,虽然没扎准线结,却把那条灰线挑偏了半寸。
韩开山一盾砸下。
火油再浇。
灰线终于断了一截。
李虎满脸都是汗,喘得像破风箱。
赵铁看了他一眼。
“没跑,算你有种。”
李虎没力气回嘴,只骂了句:“我腿软,跑不快。”
沈渊看见了。
心里那根弦反倒稳了一点。
不是所有路都要他一个人开。
也不能所有路都让他一个人开。
城墙上,陆成岳终于抬手。
“床弩!”
两架床弩同时转向尸路中段。
弩手压弦。
巨弩发出沉重的绞响。
陆成岳没有喊放。
他等骨火再往前爬了半尺。
等那股药腥和焦铁味真正压到尸路后面。
才落手。
“放!”
两支重弩同时射出。
第一支扎进蛮罴残骨,直接把那截残骨钉断。
第二支擦着尸路尽头射过去。
城外传来一声闷哼。
不像狼叫。
像人在骨头里压住了一口血。
沈渊猛地抬头。
他闻到了。
那股药腥味乱了一下。
狼祭侍的祭影露出来了。
就在尸路尽头。
不完整。
像一具披着狼皮和骨甲的人影,半边身子藏在灰火后,手里握着骨杖。骨杖下方还连着一截黑线,往北门门槛下探。
它已经不只是看。
它在接门。
也在接沈渊。
沈渊右腕灰线烫得厉害。
赵铁立刻握刀。
“沈渊。”
沈渊低声道:“还没乱。”
赵铁死死盯着他:“最好是。”
陆成岳盯着门外灰影尽头。
从门内到狼祭侍祭影露出的地方,不多不少,十五步。
这十五步里,没有尸路。
只有门槛下钻进来的灰影、旧钉孔里吐出的骨火、地面游动的黑线,还有狼祭侍压进来的祭压。
让沈渊走过去,就等于把北门这一口气压到他身上。
若沈渊失控,门内先乱。
若沈渊一枪不中,狼祭侍就会反压北门。
陆成岳只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抬手。
“盾手压门!”
“火油烧两翼!”
“床弩断后路!”
他最后看向门内。
“给他开十五步!”
韩开山立刻吼道:“盾手往前!”
门后十名老卒同时顶出。
盾牌撞在一起,硬生生把门洞前那片火线压开。
火油亲兵往两侧泼油。
滚木被推下门内侧的坡口,砸碎几头冲进门缝的骨狼。
赵铁站到沈渊左侧。
“我护你到十步。”
韩开山在门后喊:“后五步我给!”
李虎喘着气,把短矛重新握紧,站到了盾后。
“我……我也能挡一下。”
没人笑他。
沈渊抬枪。
十五步。
从门内到尸路尽头,不多不少十五步。
穿过去,就能碰到狼祭侍祭影。
也可能被它接住。
沈渊看向灰火后的那具祭影。
灰火一晃。
祭影半边胸口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道旧裂。
很深。
边缘焦黑,像被什么重物穿过,又被祭火硬生生封住。
沈渊记得那个味。
北门那一夜,重弩射中的就是那里。
狼祭侍退了。
不是败。
但它留下了伤。
沈渊握紧枪杆。
“看见了。”
赵铁问:“看见什么?”
沈渊盯着那道旧裂。
“它的旧伤。”
灰火再次一卷,把那道裂口遮住。
可沈渊已经闻准了。
重弩旧伤。
那里就是下一枪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