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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渡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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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空脑 第一章:空脑
    义庄的停尸房比外面冷。
    冷很多。
    沈鹿晚蹲在地上,刀刃抵着头皮。血顺着刀背往下淌。温的。稠的。快凝固了。那股腥味钻进鼻腔,和停尸房里常年不散的石灰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发闷。
    她没眨眼。
    "死者男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约四十岁。"
    刀往下划。头皮翻开,露出惨白的颅骨。骨头上没有裂纹,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像是……
    她想不出来。
    她换了一把更薄的刀,开始剔肉。
    旁边的油灯晃了一下。
    她知道秦伯在看。
    秦伯六十五了,手抖得握不住刀,但眼睛还是毒。从她十二岁起,他就这么看着她验尸。看了十四年。从来不夸她,也从来不骂她。只是看。
    她习惯了。
    "头皮完整。"她说,"无外伤。"
    她放下剔骨刀,拿起放大镜。凑近死者的眼睛。
    瞳孔散大,但没有浑浊。
    她皱了一下眉。
    正常死亡的人,瞳孔会在死后几个时辰内逐渐变浊。这个人的瞳孔——清透得像是活着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稳得很。但她确实觉得哪里不对。
    她放下放大镜。
    拿起锯子。
    开颅。
    她做这个做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见过被火烧的、被水泡的、被刀砍的、被绳子勒死的、被砒霜毒死的、被马踩成肉泥的。
    但她没见过这种。
    ——脑子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不是萎缩。不是病变。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损伤。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刮干净,只留下一个空壳。
    她把锯子放下。
    手还是稳的。但她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秦伯。
    "秦伯。"
    "嗯。"
    "你来看看。"
    秦伯走过来。他没蹲下,就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沈鹿晚认识秦伯十四年。十四年里,她见过他验一具从京城运回来的尸体,那尸体烂得只剩半边脸,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见过他给县太爷的爹验尸,县太爷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现在他的脸色变了。
    "又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见过?"
    "见过。"
    秦伯直起身。他走回旁边的桌案,翻开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有墨渍,有水渍,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三十年前,我在府城当差。"他说,"那时候出过一桩怪案。死了十几个人,全是这种死法——脑子空了,但脑壳完好。"
    "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没有。案子被上面压下去了。"秦伯合上册子,"所有人都说那是瘟疫,死了的人就地烧掉。"
    "不是瘟疫。"沈鹿晚说。
    "当然不是。"秦伯看了她一眼,"瘟疫会让脑子变空?你信?"
    "那是什么?"
    秦伯没说话。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然后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停尸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秦伯。"她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是什么。"
    他没回头。
    "我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这种死法。是人为的。"
    秦伯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他说,"有些事……"
    他停住了。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往下说。他转过身,看着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有些事,"他说,"不是你能掺和的。"
    "什么事?"
    "我说了,有些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打断他,"'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知道我最烦听什么吗?"
    秦伯没说话。
    她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但她站得很直。
    "最烦听一半的话。"她说,"要么你别开口。开口了就说完。藏着掖着,你觉得是为我好,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秦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啊,"他说,"和你爹一个德性。"
    她愣了一下。
    她很少听秦伯提起她爹。她爹死的时候她才五岁,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背着一个药箱,走村串巷给人看病。回家的时候会给她带糖葫芦。
    然后瘟疫来了。他去治病人,自己也染上了。
    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他最后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死者是什么人?"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不知道。昨晚在城门口发现的。"秦伯说,"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进城之前在哪里?"
    "不知道。"
    "他有没有家眷?"
    "不知道。"
    "那你们知道什么?"
    秦伯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牌。黄铜的,比她巴掌还小。正面刻着一只鸟。展翅的。像是乌鸦。背面是一个字——渡。
    "他身上有这个。"秦伯说。
    她把铜牌拿起来。
    沉甸甸的。手感很凉。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渡"字。字刻得很深,笔画利落,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渡鸦阁?"她问。
    秦伯没回答。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渡鸦阁是什么?"她问。
    "不该你知道的东西。"
    "你——"
    "这案子别查了。"秦伯打断她,"交给官府。"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乌鸦。展翅。渡。
    渡什么?
    她抬起头,想问。但秦伯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秦伯。"
    他停住。
    "有一件事,"她看着他的背影,"你是不是一直想告诉我?"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没回头。
    "等你再大一点。"他的声音很轻。
    "我已经二十六了。"
    "在我眼里还是孩子。"
    他拉开门。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跨出去。
    然后停住。
    "小鹿。"
    "嗯。"
    他没回头。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门关上了。
    沈鹿晚站在原地。
    手里的铜牌还是凉的。她攥紧了一下。金属硌着掌心,有点疼。
    渡鸦阁。
    空脑。
    三十年前的旧案。
    还有秦伯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
    但她知道——
    她得查下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是因为她想知道。
    死人会说话。
    她要做的,是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