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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劝了,这回我真要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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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封楼不是处理
    警戒带拉得歪歪扭扭,一头拴在花坛的冬青树干上,另一头绑着路灯杆。
    暗红色的血迹顺着白球鞋裂开的胶皮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边缘已经干涸发黑。罗启阳那双三百块的鞋就这么孤零零地敞在太阳底下,周围一圈人挤着,踮着脚往里瞧。
    “别拍了!都把手机放下!”
    葛守礼从台阶上冲下来,一把按住前排一个男生的手腕,用力往下压。男生疼得叫了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葛老师你干嘛啊,我就发个朋友圈。”
    “发什么朋友圈!学校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葛守礼脖子上的青筋绷着,指着周围一圈学生。
    “再让我看见谁拍照录像,直接上报学院记过!马上散开!”
    周栋站在人群外围,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双裂开的鞋,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压着嗓子开口。
    “老陈,那鞋底裂开的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平地摔能崩出来的。”
    陈既安没搭腔。
    他兜里那叠旧帖纸这会儿安安静静,一点热度都没有。从北栅门旧书摊出来后,这东西就像耗尽了电量,彻底蛰伏下去。
    瞎伯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帖不能露,顾停云收欠命,还有昨晚半夜的敲门声。这些东西揉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而眼下,学校保卫处和辅导员正在用另一套现实的网,把西七男寝罩起来。
    裴承远拿着个白色电喇叭站在台阶最上头,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带扯松了半截。
    “同学们听我说,罗启阳同学只是下楼时不小心踩空,受了点皮外伤,人已经在校医院包扎了。大家不要听风就是雨,更不要在群里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他按下喇叭开关,刺啦一声电流爆音盖住了下面的议论。
    “临近毕业,大家的就业压力都大,情绪容易波动。学校非常理解。但这几天西七楼要进行全面的卫生消杀和安全排查,三楼以上暂时封闭。请大家配合登记,拿好个人物品,服从宿管安排。”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封楼?查个卫生封什么楼啊!”
    “我电脑还在上面,下午要交论文初稿!”
    “凭什么不让住,学校给报销出去住的钱吗!”
    裴承远抬手往下压,喇叭里的声音更大了。
    “不要吵!有特殊情况的找各班辅导员登记,学校会妥善安排。现在,三楼的寝室长先过来排队。”
    周栋转头看陈既安,嘴唇发干。
    “封楼?罗启阳摔一跤用得着封楼?他们这是要把307那层彻底盖住啊。”
    陈既安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宿管阿姨搬出来的两张折叠桌上。桌上摆着几摞登记表,两个保卫处的干事正拿着一捆红白相间的警戒线往楼梯口走。
    “先去登记,把换洗衣服拿出来。”
    两人挤到桌前,裴承远正低头签字,余光扫见他们,笔尖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周栋脾气又顶上来了。
    “我们不在这在哪?昨晚半夜被人敲门,今天回来连楼都不让上了,裴导,这到底啥意思?”
    裴承远把笔一扣,脸色往下沉。
    “周栋,你少带情绪。昨晚的事学校正在查,监控硬盘已经拿去恢复了。封楼是为了保护现场,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保护谁的现场?许野的还是罗启阳的?”
    裴承远不说话了,盯着周栋看了两秒,转头对旁边的干事挥了挥手。
    “带他们上去拿东西,快去快回。”
    干事拿了串钥匙,领着两人往楼梯走。
    刚踏上二楼半的缓步台,一股浓烈的气味直冲脑门。不是普通的八四消毒液,里头掺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周栋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
    “这撒了多少石灰,防瘟疫呢?”
    陈既安没出声,目光扫过三楼的走廊。原本就背光的楼道这会儿更暗了,几个顶灯被人关了,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点惨白的光。地上铺着一层白花花的粉末,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到307门口,陈既安脚步停住。
    葛守礼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卷宽胶带和两张盖着院办红章的封条。他个子不高,背对着楼道,正踮着脚往门框上贴。
    听见脚步声,葛守礼动作一僵,猛地回过头。
    “谁让你们上来的!”
    带路的干事赶紧接话。
    “葛老师,裴导让这俩学生上来拿几件衣服。”
    葛守礼瞪了干事一眼,身子往左边偏了偏,大半个后背正好卡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把307的门框挡了个严实。
    “拿东西就搞快点,磨蹭什么。”
    陈既安没动,视线越过葛守礼的肩膀,落在门框上沿。
    葛守礼贴封条的位置不对。正常贴封条,都是贴在门缝中间,防着人开门。可他手里那张纸,有一半贴在了门框顶上的木沿上,另一半才顺着门板搭下来。
    陈既安心里飞快地拨算盘。
    封条的作用是拦人。可葛守礼这个贴法,与其说是拦人,不如说是为了盖住什么东西。
    “葛老师,你挡着门,我们怎么进。”
    陈既安声音平稳,往前迈了半步。
    葛守礼脸色变了变,侧开身子,手里的胶带扯得刺啦一声。
    “进去拿,别乱翻。”
    陈既安推门进去。屋里窗户关着,闷热得像个蒸笼。他没急着收拾东西,转身关门的时候,借着楼道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目光在门框上沿飞快地扫了一圈。
    封条边缘没贴平的地方,露出了几道很深的刮痕。
    木质纤维往外翻卷着,边角的硬刺还没掉干净。那不是家具搬动磕碰出来的痕迹,是一道道平行的、细长的印子。
    像是有人站在门外,伸手死死扣住门框顶端,硬生生挠出来的。
    陈既安后脖颈的汗毛刷地一下立了起来。
    他没敢多看,反手把门扣上。
    “老陈,你发什么愣,赶紧装东西。”
    周栋在自己床铺底下翻找,扯出一个双肩包,把充电宝和几件短袖往里塞。
    陈既安走到柜子前,随手拿了两条裤子。
    他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连在一起。许野跳楼,罗启阳穿鞋摔破头,半夜诡异的敲门声。现在,学校急匆匆地封楼,撒生石灰,葛守礼亲自拿封条盖住门框上的刮痕。
    学校不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学生坠楼案。
    他们在压。
    用流程,用规定,用消毒水和封条,把那些不合常理、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死死压在西七男寝的这层楼里。
    陈既安突然觉得,兜里那叠旧帖纸的重量变了。它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棍道具,而是能在这套吃人的现实规则和隐秘的玄学秩序之间,撬开一条活路的杠杆。
    两人收拾完东西出门。葛守礼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们把包背好。
    “弄完了就赶紧下去。”
    下楼的时候,周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
    “操,年级群被禁言了。刚才罗启阳摔倒的照片谁发的,全被撤回了。”
    陈既安看着脚下的石灰粉印。
    “防扩散。常规操作。”
    “这哪是常规操作,这他妈是捂嘴。”
    刚走到一楼大厅,裴承远正拿着矿泉水瓶灌水,看见他们下来,招了招手。
    “陈既安,周栋,你们俩过来。”
    两人走过去。
    裴承远拧上瓶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放缓了不少。
    “你们俩下午两点,去一趟院楼二层的小会议室。”
    周栋眉头一皱。
    “又去?早上不是刚去过吗,材料我们不签。”
    “没人逼你们签材料。”
    裴承远看着他们,脸上挤出点公事公办的疲惫。
    “下午是学校法务处和院领导都在,找你们小范围沟通一下。许野家里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晚上就到。学校总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了,才能给家属一个交代。找你们去,只是核一下口径。”
    核口径。
    这三个字落在陈既安耳朵里,砸出闷响。
    他抬起头,迎上裴承远的视线。
    “好。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