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做多少了？”我问。
孙悟空说：“就差生死簿了。一千件灵物俺找齐了，北俱芦洲的妖魔也搞定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这么快？你是不是没休息过？”
孙悟空挠了挠头，笑了笑：“栖迟，俺不累。早一天做完，就能早一天见到你。”
我说：“不累才怪。你多久没合眼了？”
孙悟空说：“没……没多久。”
我说：“撒谎。”
他的目光躲了一下，没接话。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掰过来，逼他看着我的眼睛。
“看着我。”
他看着我。
“你多久没睡了？”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过了片刻，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俺从北俱芦洲出来，就没睡过觉。”
我愣了一下。从北俱芦洲出来，到现在。多长时间了？天上二十余日，也就是说他二十多年没闭过眼了。
“你不要命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孙悟空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把我的手从他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栖迟，俺没事，熬不坏。你看，俺还精神着呢。”
我抬起手，覆上他的眼睛，轻轻往下带。
“睡一会吧，剩下的我替你做。”
“栖迟，”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说，“俺自己来就行。”
“你又逞强。”我说，“不困？”
“俺有法力。”
“有法力也会累啊，”我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看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孙悟空眨了眨眼：“是八卦炉的烟给俺熏的。”
“怎么样都好，”我说，“你乖乖睡觉，让我帮你搞定剩下的，好不好嘛？”
“好。”他没再坚持。
几乎是闭上眼的瞬间，他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睡熟的脸，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他没醒。
我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一摞摞生死簿。比他整个人还高。
有一摞已经改过了的，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是他一笔一笔补上去的，字迹不算工整，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
我伸手翻开一本尚未修改过的。
上面被涂的斑斑点点，打了好几个叉号，看的出他当年的快意。
我想。归墟，是一切的终点，亦有回归原始之意。万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归墟之力不是创造，不是修复，是还原。让被掩盖的重见天日，让被撕裂的归于完整。
我应该可以做的到。
我闭目凝神。银色的归墟之力从我指尖流淌出来，一丝一缕附在生死簿的纸页上。
墨点一点点变淡，底下的文字显露出来。笔画清晰，墨色沉静。
不是孙悟空补上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迹，是涂掉之前的样子。名字，生辰，籍贯，死期，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我翻开下一页。银色的光丝蔓延过去，墨点褪去，字迹显现。再翻一页。再翻一页。我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归。
阎王殿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归墟之力不住流淌。他睡在一旁，呼吸又沉又长。
我翻完了一本，放到一边，拿过下一本。
底下暗无天日，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反正直到案上所有的册子都修复完成，我才感觉到一阵眩晕。是神念耗尽的疲惫。
归墟之力从指尖收回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我撑着案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我知道自己需要赶紧睡一觉，但也不能睡这儿吧。阴森森的，怪吓人的。我强打精神，把孙悟空从椅子里捞起来。
他睡得很沉，脑袋靠在我肩上，尾巴垂下去，随着我的步子轻轻晃。我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背，驾起云，往南天门的方向去。
归墟之力耗尽了。没法隐身，也没法遁入虚空。我只好抱着孙悟空，光明正大地往南天门走。
远远地就看见四大天王的影子。走到近前，我本以为他们要盘问我什么时候下界去的，怎么出去的，为什么抱着孙悟空回来之类的。
结果四大天王齐刷刷地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公事公办”，是“终于可以吃瓜了”。
“太阴星君！”多闻天王第一个开口，眼睛发亮，“你跟大圣在一起多久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持国天王已经凑过来了：“是不是大圣的三件事办完了？这次陛下是不是就要给你们赐婚了？”
“你们……”我张了张嘴。
广目天王一拍手：“你赶紧讲讲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要不然，我们不让你进去！”
增长天王道：“对对对，太阴星君，私自下凡，罪过可不小啊！对了，是你追的大圣，还是大圣追的你？”
我被他们围在中间，怀里还抱着个睡死的孙悟空，进退两难。
增长天王问完那一句，多闻天王立刻接上：“我猜是大圣追的星君！你瞧大圣那样，睡着了都不撒开，这哪是被星君追的样子？这分明是大圣穷追不舍！”
持国天王摇头：“我看不像。星君能为了大圣在凌霄殿上跟陛下请命，这般胆色，当真令人钦佩，我说是星君先动的心。”
“那是后来的事！”广目天王反驳，“请命是后来的，在一起肯定更早。你想想，大圣那脾气，要不是他自己先动了心，谁能逼他？”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我耳朵嗡嗡的。怀里的孙悟空一动不动。外面吵成这样，他居然没醒。
我有点无语住了，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们四大天王看着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也这么爱听八卦？”
持国天王一摊手：“星君，你是不知道，整日守着这个南天门，哪儿也不能去，烦都烦死了。”
增长天王跟着点头：“就是！也就大圣时常与我等猜枚耍子。这些日子他不来，实在少了好多乐趣。”
多闻天王凑上来：“快讲讲，哥几个也好乐呵乐呵。”
我被他们架住了，进退两难。怀里还抱着个睡死的孙悟空，不交代点什么，看样子是进不去这个门了。
“当年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我说，“恰好我住在附近，我就天天给他送吃的喝的。后来一来二去的，我们就在一起了。”
广目天王却不依不饶：“太阴星君，你也太敷衍了。讲点细节。是你先亲的大圣，还是大圣先亲的你？”
我：“……”
我心里暗自吐槽：这哪是四大天王啊，简直就是四个棒槌。我丝毫不怀疑，只要告诉他们几个，明天整个天庭就传遍了。
“这个嘛……”我往后挪了半步，“这个问题，等下次大圣醒了，你们亲自问他。”
增长天王啧了一声：“大圣那脾气，问他他能说？”
“那你们问我，我也不能说啊。”我笑眯眯地抱着孙悟空往门后走，“走了走了，回头见。”
结果没走两步，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