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大军班师回朝。
大明朝廷迎来了开国以来,对北元取得的最为酣畅淋漓的一场彻底大胜。
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阶下那群甲胄在身、杀气腾腾的骄兵悍将,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豪情。
太监总管手捧圣旨,那尖锐的嗓音在宽阔的大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右副将军蓝玉,率师出塞,直捣捕鱼儿海。破元主王庭,俘获百余众,牛羊马驼十五万,功冠全军!”
“特进封其为凉国公,食禄三千石。
赏世券,免死罪二次。
赐府第、金银帛缎无数!钦此!”
“吾皇万岁万万岁!”
蓝玉穿着一身御赐的大红蟒袍,大步跨出队列,跪伏在地。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狂傲与霸气。
凉国公!
这三个字一出,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自开国那批老将逐渐凋零之后,大明朝堂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国公了。
蓝玉如今不仅封了公爵,手里还握着十几万精锐大军,头上更顶着太子亲娘舅的光环。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龙椅上的那位和东宫里的那位,再也没有人能压得住这位如日中天的新贵了。
大朝会之后,便是在华盖殿赐宴。
这场庆功宴办得极为奢华。
教坊司的乐曲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御膳房流水般地将山珍海味端上群臣的案头。
朱元璋端坐在上位,频频举杯,犒赏那些立下战功的将领。
太子朱标也坐在侧方,看着自己的亲娘舅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然而,在这满殿的欢声笑语中。
有一个人,却将自己活成了一道透明的影子。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户部尚书大红袍,按照品级,他的座位本该在文官队列的极靠前处。
但他硬是借口“户部核账劳累、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诸位大人”,死皮赖脸地跟负责礼仪的小太监换了位置。
他把自己换到了华盖殿最边缘、最靠近柱子和阴影的一个角落里。
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御赐的八珍烩、鹿尾羹和陈年御酒。
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但林默一口都没动。
他不仅没吃菜,甚至连那双象牙筷子都没有碰一下。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青石地砖,仿佛那砖缝里长出了一朵花。
“蓝大将军,这杯酒,下官敬您!祝国公爷福如东海,将星永耀!”
大殿中央。
蓝玉的座位前,围满了前来敬酒的文武百官。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六部堂官、御史言官,此刻全都放下了身段,端着酒杯,争先恐后地向这位新晋的凉国公献着殷勤。
蓝玉来者不拒。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衣襟半敞,几碗烈酒下肚,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是随意地端起酒碗碰一下,便仰脖灌下。
“好说!好说!”
蓝玉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
林默在角落里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后背的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
狂。
太狂了。
在这皇宫大内,在皇帝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居功自傲,目无余子。
这已经不是在庆祝,这是在作死。
酒过三巡。
朱元璋因为年事渐高,不胜酒力,便先行回了东暖阁歇息,留下太子朱标继续主持赐宴。
皇帝一走,大殿内的气氛更加没有了约束。
几名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将领端着酒碗,凑到蓝玉的案前。
“国公爷,此次平定辽东,扫清北患。
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名垂青史了!”一名将领大声奉承道。
蓝玉端着酒碗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那张通红的脸上,不仅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戾气。
“凉国公?”
蓝玉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御赐金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脆响,酒水四溅。
周围几个正在敬酒的官员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老子带着十几万兄弟,在捕鱼儿海吃沙子、喝雪水,把北元那帮鞑子的老巢都给端了!”
蓝玉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在丝竹声中显得极为突兀刺耳。
“如今班师回朝,就给老子封了个凉国公?”
蓝玉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圆了眼睛,向着周围的官员大声吼道。
“老子不仅打了胜仗,老子还是太子的亲娘舅!”
“我不堪太师耶?”
“以老子今日的这番功劳,就算是封个太师,那也是理所应当!
吾功当封太师!”
这句话一出。
整个华盖殿内,仿佛被人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原本悠扬的丝竹管弦声,戛然而止。
那些乐师吓得手一抖,琴弦都崩断了好几根。
前一刻还在喧哗敬酒的百官,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
太师!
那是位列三公之首,是大明朝文武百官的极位。
开国至今,只有当年的韩国公李善长,凭着辅佐皇上打天下的从龙首功,才配享此等殊荣。
蓝玉一个将领,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抱怨皇上的赏赐不够,甚至厚颜无耻地向皇上索要太师之位!
这是何等的骄横!何等的跋扈!
太子朱标坐在上位,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水洒在了蟒袍上。
他震惊地看着底下撒酒疯的舅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舅舅!你喝醉了!”
朱标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道,“来人!凉国公不胜酒力,扶他下去歇息!”
几名太监赶紧上前,想要搀扶蓝玉。
“滚开!老子没醉!”
蓝玉一把推开太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依然在那喋喋不休地抱怨。
华盖殿外。
连接东暖阁的过道暗影处。
朱元璋去而复返。
他原本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却好巧不巧地,将大殿内发生的一切,将蓝玉那句“吾功当封太师”,听得一清二楚。
老朱没有踏入大殿。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明黄色的龙袍在暗处显得有些深沉。
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暴怒,没有发火。
但他那双犹如万丈深渊般的眼睛里,却透出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极寒。
那是一种看着死人的眼神。
老朱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东暖阁。
而在华盖殿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
林默的双手,已经将膝盖上的官服衣料死死地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句在历史书上被加粗加黑的致命台词。
“吾功当封太师”。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他知道,从蓝玉吼出这句话的这一刻起。
这个不可一世的凉国公,在朱元璋的心里的生死簿上,就已经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勾。
“作死啊!这特么是花样作死啊!”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你自己想死就算了,你特么别连累别人啊!
你今天在这大殿里抱怨,凡是听到这句话、刚才还跟你碰杯喝酒的官员,以后全特么得算作你的同党!”
林默一秒钟都不敢再多待下去了。
这里不是庆功宴的现场,这里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中心!
趁着大殿内因为蓝玉的撒酒疯而陷入极度混乱的时候。
林默弓着腰。
他几乎是贴着大殿边缘的红墙,用一种极为猥琐但速度极快的步伐,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华盖殿。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更没有去看一眼还在大呼小叫的蓝玉。
林默一路小跑。
出了午门,直接跳上户部的马车。
“回家!快!用最快的速度回家!”
林默对着车夫急促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城南,林宅。
天色已晚,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苏婉宁正坐在正房的圆桌旁,就着灯光缝制一件冬衣。
突然,“砰”的一声,朱漆大门被人重重地推开,紧接着是急促落栓的声音。
林默气喘吁吁地冲进正房。
他的官帽有些歪,肩头落满了积雪,脸色煞白。
“郎君?赐宴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婉宁放下针线,起身想要去拿布巾给他掸雪。
“别管雪了!”
林默一把推开苏婉宁的手。
他径直走到正房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那里,摆着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香炉后面,是用黄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当年朱元璋赏赐的那半个发了霉的芝麻烧饼。
林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极为干净的白布。
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将神龛上的灰尘擦拭了一遍。
擦完一遍,觉得不够。
换了一面布,又仔仔细细地擦了第二遍。
接着,第三遍。
直到那个放置御饼的神龛被擦得一尘不染,简直能照出人影来。
苏婉宁站在一旁,看着林默这副近乎疯魔的举动,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凝重。
她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
林默擦完神龛,转身走到香案前。
他双手发抖地抽出线香。
平日里,他每天只上三炷香。
但今天。
他一口气抽出了整整五炷香!
在烛火上点燃。
林默双手捏着这五炷线香,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用灵魂向那半个御赐的烧饼祈祷。
“皇上保佑。苍天保佑。”
“微臣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听见,微臣一口菜都没吃,一滴酒都没喝。”
“蓝玉说他想当太师,那都是他自己发酒疯,跟微臣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求皇上明鉴,求这半个烧饼显灵,将来锦衣卫拉清单的时候,千万别把微臣的名字写进去。
微臣只想当个算账的,微臣真的怕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