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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奴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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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Winners & Losers (2)
    的神色,他有那即将要悲哭的脸容, 小玫又叹气了:“唉——”
    “小玫!”公爵大叫,终于,哭了出来。
    小玫说:“不要伤心,不要怕。”她反而安慰他。
    公爵发狂地摇着她的身体,又把她的伤口按到他的唇上,他吻了很多遍,但血仍然不听话,从他的唇边流下来。她的血,成为了他的血。
    “不……”他能说的,只有这一句。
    小玫淡薄地笑:“一天,你会来看我。”
    “不……”他哭着,拼命摇头,“不……”他已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他已呜咽起来。
    “那么,我就等你。”小玫用她的右手轻抚公爵的脸,说着梦呓一样的话。
    “不要……小玫……不要死……你不能死!”他哀求他的妻子。
    小玫的嘴唇已苍白如纸,眼睛半开半合,悲伤地望着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从一个小姐的身分爱着,从在玫瑰花园转身的一剎那,从他抱过她慢舞的那一个午后。她爱他,专一地,心无旁鹜地,爱了他一辈子。
    她想再笑一笑,却已发现要花的气力太大,她花不起。
    公爵泪流满脸,仍然在哀求:“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怎么办?”
    小玫望着他的眼睛,她决定望下去,望得多久就多久。
    他凄凄地求她:“我要跟你走……”
    小玫已说不出任何话,尽了力,望着望着他。
    他说下去:“你怎可以拋下我?”
    “你怎可以这样忍心?”
    眼泪都流到口腔中,他呜咽:“你怎可能舍得!”
    最后,小玫想说一句:“谢谢。”但是,她说不出来,她抖动了嘴唇,他就把耳贴过去,他听见微弱的两个短音,他就猜着了。
    当他把耳移开,再望向小玫时,发现她正要把眼合上。
    缓缓的,缓缓的。
    “不……”他低叫。
    这是最后最后的一秒,他看到,她的眼睛内,也是舍不得。
    合上了。
    那是一张合上眼的脸孔。终于。
    “不……不!”他歇斯底里地叫出来,“不!”要多凄厉有多凄厉。
    小玫,终于走了。
    而他,还未停止哀求,他重复说着:“我……怎么办……怎么办……”
    ——你走了,我怎么办?
    然后,他再说:“不要走,不要走!”
    他哭得张大了口。
    “回来!你回来!”
    他抱着她的身体,仰起脸,痛苦地叫:“你回来!回来!回来!”
    原来喉咙是有泪的,泪呛住了。
    哭得最悲苦的时候,身体就摇动,他抱着小玫,一直一直摇:“呀——呀——”
    终于,失去了她。
    他叫了许久,后来,一身的寒冷之后,他不叫,也不求,他抱着她,发呆。甚至没有望向她的脸,他的眼泪正干,一直发呆。
    此刻,他谁也不是,他是个失去妻子的男人。
    她就在今晚离开,他还以为可以一直拖延下去,她就在今晚离开了。
    不去意大利吗?不看花园吗?还有新衣服未穿啊。明晚,我与谁温存?
    明晚,回来之后,还可以见着谁?
    见不到你。
    没有你,没有你。
    我怎办。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答应过我,我答应过你。统统都未做,但你已经走了。
    公爵摇了摇身体,发出一声笑,眼泪又再溢满,流了下来。
    轻轻说了句:“你不可以死,你知不知呀?”
    可是,她已经死了。
    因此,惟有又是哭断肠。
    ——知不知,这有多伤心?
    就这样哭了许久许久,哭得声音沙哑,头亦痛,哭得心碎掉,灵魂也被打散。
    肝肠寸断,魂离玉碎,人不似人。
    然后,从寝室中传来脚步声。
    公爵慢慢地回头,他看见自己,那个自己,并没有伤心。
    “我明白你的心情。”那是主人的话。
    他仍凄然,没有回答他。
    主人说:“人,总会死。”
    说话内容伤感,但语气却是另一回事。
    公爵深呼吸,开始清醒,他受不了他。
    主人又说:“这样死法,是伤心了点。”
    公爵冷笑数声,没有望向他,只是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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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主人夸张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要她今晚死。”他的目光很空洞。
    主人摊摊手:“都是你不好!”然后他考虑着该说的下一句,想到了,“猜谜总有猜对的时候。”
    那冷笑依然,凝在他苍白的脸上。
    主人本想继续嬉皮笑脸,但眼看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主人就觉得没有兴致,决定换一个形式。
    主人冷酷起来。
    “是的,真是你不好。”主人说:“你明知我讨厌你强化人类的灵魂。你的客人,怎可以用我当铺的财产做善事。”
    公爵神色木然,没有说话。
    主人说:“恐惧的尽头就是这样,你怕无可怕。”
    公爵说:“把她交还给我。”
    主人的声线由平淡渐变强烈:“我要你依我的方法行事!”
    公爵笑了笑。果然,恐惧到了尽头,就无可能再惧怕,他说:“她能回来吗?”
    怀中的尸体已经僵硬。公爵把她的脸轻轻贴着自己的脸额,接下来,眼睛又红了。
    主人望着他,说:“人,难免一死。”
    公爵没理会他。
    主人又说:“但死后,也有安息与不安息之分。”
    公爵缓缓地迫视他,吐出一个字:“不……”
    主人气定神闲:“所以,怕无可怕是沉闷的,我想你怕完再怕。”
    公爵仰头悲愤地叫:“呀——”
    主人瞪着眼,似乎嫌弃他的愤慨,主人说:“又不高兴了吗?”
    公爵悲苦地说:“不要虐待她的灵魂。她也死了,你就让她安息吧……”说完后,他已受不住这更可怜的景况,只有悲哭。
    很凄凉很凄凉。
    主人冷冷地响应:“依我的方法行事。”
    公爵无奈地摇头,怀内小玫的脸上,有他滴下来的泪。
    主人就摩拳擦掌了:“你先……嗯,我该要你做什么好?你先替我铲除那个婆娘,再杀掉你那客人。”
    公爵说:“我不会杀人。”
    主人便说:“就是不满意你未杀过人!怎样,也要给我看一次你杀人的样子。”
    主人的目光锐利:“凡事,都有第一次。”
    公爵绝望地看着他。
    主人说:“之后,你便会真正像我。”
    公爵说不出话来。
    主人说:“像我,是你的心愿吧。”
    公爵意图否认,然而,他连再说一声“不”的坚强也没有。
    主人笑了笑:“我希望为你自豪。”他望了望公爵,然后又望了望小玫。
    接下来,他就转身,走了数步,却忽然回头,走回公爵跟前,他弯下身伸出手,意图触碰小玫,“我该先带她走啊!”
    “不!”公爵奋力拨开他的手,高声遏止:“没有人可以碰她!”
    “哗!”主人的上身向后弯,他说:“外壳也这样紧张?”
    公爵紧紧地抱着小玫,很害怕很害怕。
    主人嘟着嘴摇摇头,转身离开他,边行边说:“等你进步等了几十年,等到我不耐烦。”
    主人叹息,主人不满意,主人觉得他没有出息,主人连那背影都是鄙夷的。
    公爵没理会他的主人,他只关心他的爱妻,他一直抱着小玫的尸体,直至天亮了,也不放开。
    本来,天亮后,小玫会起床替他做早餐,她喂他吃,她与他情话绵绵。她会用恩爱的眼神望着他,她开朗又迷人,她使他非常幸福。
    但这一天,小玫没起床,小玫躲懒,小玫不再做早餐。
    忠孝仁爱礼义廉听不到公爵的训话,走上来一看,才强行把公爵与小玫分开。公爵不肯,他嘶叫:“除了我,无人可以带走她!”
    七个人拉开公爵,他就继续狂叫,后来又嚎哭。然后,那些人才知道,他们是分不开来,因此,就留下他们,不打扰。
    他又哭着走回小玫的尸体旁,急急地抱着她,他的眼泪流到她僵冷的脸上,他念着她的名字,然后他知道,他生生世世也放不下她。
    到了晚上,忠孝仁爱礼义廉又来对公爵说:“你就算要叫回她的魂魄,也要先埋葬她的肉身。她不似你,她只是个人。”
    公爵就有点省觉,他的双臂,终于也肯放开她。
    然后,掠过脑海中的是,他救不了她,至少也要让她安息。
    凄凄然,又哭了,“我对不起你……”含着泪,苦得无人可解救。
    小玫已被带走。他爬往小玫自杀的床上,把脸枕往那片血渍中,腥香溢满。他埋在她的血渍之内,一整夜,哭哭醒醒。
    一个人,怎习惯?
    醒着之时就有呜咽:“我不能没有你,你回来吧。”
    “你去了哪里?你一个人就去了……”
    “你扔下我……”
    “我怎么办?”
    哭得筋疲力尽。一个男人,哭泣如失掉父母的孤儿,从今之后,茫茫然无所依。
    很害怕很害怕。他绻缩在床上,而这床,没有她,原来很大很大,大如荒野,四野无尽,令人心寒。
    小玫没有回来。他怎样喊怎样叫也没有用。小玫死了。
    第二天,他仍然躺在床上,痛哭、发呆、痛哭、哭得面容苍白,眼内红筋爆裂,哭得喉咙呛住,声音沙哑。
    他想念着小玫,想念着他们相爱的每一天,由开始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想着想着,后来就笑了,哭完就笑一笑,笑了又荡回伤心处,眼泪自然又来。
    忠孝仁爱礼义廉替小玫办丧事,在第三天,他们把老板扶到灵堂,他说他要替小玫穿衣化妆。
    他要让小玫穿一件白色的丝旗袍,绣有一朵朵半开的淡紫色玫瑰。他把小玫身上的殓葬白袍退去,然后,他看见她的肌肤上有些衣物的毛线,他轻轻把毛线拨走,替她穿上旗袍。他抬起她的手臂,又托起她的腰,他忽然想起,如果他们有女儿,他也大概会是这样替女儿更衣。小朋友冬天懒床,大人要在床上为他们穿衣服。
    他的目光变得温柔,她没有反应,庸庸懒懒的,就似是他的女儿。继而,他的脸上有轻轻的笑容,他觉得心情畅快。
    他拿来了化妆盒,为她抹点粉,抹得均匀,然后又涂上眼影,精细地画上紫色眼线。他定神看了片刻,她就像没有死去那样,一剎那,他怀疑她其实没有死。于是,悲伤又涌上心头,如果,她真是没有死,那多好。眼泪又自动自觉流下来了,他是哭着替她涂上唇膏。她与生前真的没有太大的分别,只像睡着了。但当想到她其实不会回来,他只有哭得更伤心。
    明明,还是活着的……
    他就哭得跪到她身旁。教悲伤如何停止?
    ***
    公爵丧妻的消息很快就传开去,Mrs.Bee都知道了。她的反应是:“哎哟,那么可怜呀,死老婆啊!”然后又说:“别怪我落井下石。第三回合的结果还未宣布。”继而就摆了摆手,“timing问题。”
    阿申的事业已变成一个企业王国,而Genie,只在每日低调行事,在Mrs.Bee眼中,名誉,就是全世界的目击与赞扬,她说阿申今次又赢,公爵大概没有理由反对。
    Mrs.Bee等了三天,不见公爵返回当铺,她决定放弃继续体谅,请人把公爵请回当铺去。
    那是小玫去世的第八日,公爵的体力渐渐恢愎,当然,他的容貌憔悴,仍然哀伤。
    Genie看着就担忧起来,但在其它人跟前,不方便说些什么。
    Mrs.Bee语带讥讽:“死老婆,节哀顺变啦!”
    公爵响应她一句:“你也死过老公。”
    当下,Mrs.Bee一怔,便说:“这不是我们的竞争项目。”她的脸色一沉。
    然后,她清了清喉咙:“这个回合,当然也是阿申胜出,他的表现卓越。”
    阿申有成功人士独有的胜利风采,神气无限。
    Mrs.Bee说:“三盘三胜,你没有异议吧!”
    公爵微微一笑,显得事不关己。
    Mrs.Bee说:“一个丧失斗志的男人,真与丧家犬无异。”
    公爵伸手一摆,说:“慢着。”
    Mrs.Bee反问:“慢着?你输清输尽了,还有什么慢着?老婆死了,又不能再做老板,不如……”
    她故意不说下去。
    公爵说:“我现在提出典当物的项目。”
    Mrs.Bee冷不防有此一着,而阿申与Genie更感愕然。
    大家都忘记了典当物这回事。四年前,计划初定,公爵说过,典当物是在他们得到荣华富贵后才决定。
    公爵说:“放下。你们的典当物是把得到的一切都放下。”
    阿申的反应最激烈:“不!不可能!”
    Mrs.Bee倒是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她没忘记,公爵决定典当物的内容。Mrs.Bee的神情,充满着意外,而且慌张。
    阿申仍然不可置信:“这是没可能的事!”
    公爵淡淡然地说:“这是一次先得后偿的交易。你们所得到的,我们可没令你们失望过。”
    Mrs.Bee咬着牙,懊恼地望向地上,低声说了句:“Shit……”
    阿申大叫:“骗人的!这间当铺是骗人的!”
    这时候,Genie才说出她的第一句话:“阿申,你所得到的,比我们所要求,早已多得很。”
    阿申忽然指着Genie高声叫喊:“不!别期望我会交还!一个仙也不会!是我的就是我的!那是我打回来的江山!”
    阿申愤怒得像一头凶猛的狗,他怒目横扫眼前的人,而目光最终停留在Mrs.Bee脸上。
    Mrs.Bee抽了一口冷气,她对公爵说:“料不到你有此一着。”
    公爵神情依然冷漠:“世事是充满意外的。”
    阿申眼看事情不会有转机,就拂袖而去,回头拋下一句:“别旨意我会就范!”
    阿申气冲冲地走了,Genie却对公爵说:“李老板,我该怎样交还我拥有过的所有?”
    公爵问她:“你心甘情愿?”
    “你教我帮了那么多人,我早已有赚够了。”Genie说。
    公爵的目光内溢满了欣赏。
    而Mrs.Bee眉头一皱,闷哼一声就走了。
    公爵截停她:“如果阿申不放下他的所有,你就输。”
    Mrs.Bee回头瞪了公爵与Genie一眼,目光内充满愤怒和着意隐藏的彷徨。她没说任何话,匆匆离去。
    她的步履很激动。真是头痛的事,如何叫一个重视名利大于生命的人放下?就算放下一点点,也不可能。
    Mrs.Bee咬牙切齿,慨叹:“棋差一着!”
    然后再来一句:“大整蛊。”
    剩下公爵与Genie。他对她说:“一切会来得很自然,但我也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Genie点头:“我做了个美梦。”
    公爵说:“你是充满智能的女孩子。”
    Genie显得愉快:“未经历过这一切之前,我不知道我可以走得多远。原来,我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公爵叹了一口气:“谢谢你。”
    Genie笑着点头:“谢谢你。”她也说了这一句。
    之后,世事就多变。
    股市下泻,她手头上的投资全面贬值,继而出现由大溪地而来的一对挛生少女,说是Genie那位远房亲戚的合法遗产承继人,千里迢迢来向Genie追讨回那份三亿元的遗产。
    Genie的父母一下子接受不到转变,每天长嗟短叹,唯独Genie气定神闲,她吩咐:“那对少女想要什么就给她们好了,那笔钱原本是属于她们的。”
    后来,Genie把手头上的豪宅卖掉,把卖到的钱还给那双少女,其实怎样还出去,也还不到三亿元,一切只是尽力而为。最后,挛生少女也没有乘势迫Genie,她们明白她的处境,留下小部分财产,当是补偿她的得而复失。Genie便置了个小单位,与父母同住,安定下来后,就找工作做。
    她常常笑,心情也好。前后富贵了四年,她觉得很足够,美梦般的四年,她活像公主那样,虚荣过享受过,她已知道是什么回事。而今天,她依然过得好。
    她担心的是阿申。
    从报章中她得知阿申的困境:建筑公司的一单工程出了问题,公司面临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诉讼,阿申最初表现坚强不屈,后来也敌不过财政的压力,开始变卖公司资产,而同一时候,伙伴兼女朋友戚小姐亦离开她,宣布公事与私事一概与她无关。阿申突然孤立无援。
    他依然努力四周求助解决困境,后来,有人看见他在清晨时分潦倒街头醉酒嚎哭,狂骂途人,开始有人传开去,阿申的精神状态陷入崩溃边缘。
    很快公司就被债主申请破产。诉讼败诉后,就没有人再见过阿申。有人说他躲到大陆去,过着倒霉的日子,三餐不继,神志不清,喃喃自语,说着风光的过往,迫使路过的人倾听。
    他成为了一个最快破灭的城市传奇,他的光辉,如朝露瞬间即逝。
    没有放下,不肯放下,得到了不肯交出,承受不了。短暂的荣幸,就这样把他毁灭了。
    阿申的一生这样完结。而Mrs.Bee,煞白着一张脸,呢喃:“我已尽了力要他放下。”
    这一天,两老板面对面。
    公爵说:“他的性格做不到。”
    Mrs.Bee说:“疯了。”
    公爵说:“输得彻底的也是他。”
    Mrs.Bee抬头望着公爵,她的声音带着寒意:“我要多一次机会。”
    公爵说:“如果你有能力保留他的神志,我们还可以斗下去,但连客人的神志也维持不到,你凭什么继续?”
    Mrs.Bee缓缓地说出一句:“猜不到你城府甚深。”
    “我是计划周详。”公爵淡然说。
    Mrs.Bee低声说:“是我没有提防你。”
    公爵纠正她:“是你没好好照顾你的客人。”
    Mrs.Bee皱眉,苦笑:“我?照顾客人?”
    “你不晓通人性。”公爵说。
    “是吗?”Mrs.Bee显得有气无力。
    公爵说:“你明白人性的真善美吗?你知道人性宝贵的地方在哪里吗?你从来没有从人的角度出发,你根本没有发掘过人性的正面。”
    然后,他慢慢说出来:“你也不了解人性脆弱之处。做了百多年人,你什么也学不会。”
    Mrs.Bee颓然,她作不了声。
    公爵轻轻一笑,他说:“或许,因此,你是当铺的老板。”
    Mrs.Bee凄然:“现在,你才是老板。”
    公爵叹了口气,说:“或许,从此我反而要活得像你。”
    Mrs.Bee疑惑地看着他。
    公爵坦然:“我还不知道第14号当铺会变成怎样。”
    Mrs.Bee抽了口冷气,她说:“我找不着……”然后欲言又止。
    公爵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显得有点胆怯:“我找不着Mr. Bee……我想知道他怎样看这件事。”
    公爵默然,半晌后才说:“我只知,当胜负已定之后,我就会送你到一个地方。”
    Mrs.Bee警诫地问:“哪里?”
    公爵说:“升降机。”
    Mrs.Bee的表情顷刻怔住,惶恐的神色比得上她断送了千千万万次的下属。米白色的女人最怕被送到升降机。
    她瞪着公爵,完全不相信会有此下场。
    迷惘、大惑不解、恐惧、凄凉。
    她呢喃:“只不过,输了一次。”
    公爵说:“你何尝赢过?”
    她合上了眼,抖颤。直至再睁开眼来之际,满眼通红。
    她凄然地说:“是你赢了。”
    公爵却说:“不,我也从来未赢过。”
    说罢,就风度翩翩地伸出手,表示送行。
    Mrs.Bee在踏出第一步之后,就开始心惊胆颤,身体内彷佛真空,每踏一步,都像踏在半空,危险、恐惧、大难临头。
    她的毛管都竖起了,瞳孔放大,即使未死,已似个活死人。
    行着死囚之路,她已走到升降机前,然后升降机的门就自动开启。升降机,从来与它的乘客心意相通。
    茫茫然,身不由已,她踏进了去。
    回转身来,公爵看见,她的双眼更红。
    他善意地笑一笑,真诚地说:“有幸结识过你。”
    Mrs.Bee没回话,她目光中没焦点,只是向前望,心头惧怕却又不敢求救,她心知无人能救自己。
    升降机的门关了。
    Mrs.Bee在那封闭的空间内,寒如冰霜。
    升降机的显示灯在闪动,平日,她看着那灯,从来不觉得什么,灯用哪种方法闪,也是带她到她喜欢的地方,譬如她的游戏间、她的休憩室。但今次,她要到的是一个不知处,一个惩罚她的地方。
    为什么,就是这个下场?他不是常常到来,赞赏她认同她的吗?他不要她了,事前却无半声警报,她实在不明白他。
    干吗要狠心?她是多么驯服乖巧的一个啊,为什么说不要便不要?还以为自己节节领先,怎知,一铺就被赶至如此田地。
    为什么不留下她?做不成老板,做个女工也不赖呀,犯不着一掌把她推到深渊。
    她统统不明白了。只知道,有人要拋弃她。
    罪不致死,但有权的人,却要判她死。
    想着想着,就泪流披面。
    究竟会被送到何方?
    升降机的闪灯稳定下来。目的地到达。
    Mrs.Bee但觉心脏也快要停顿。
    不——要——
    升降机的门开启,一阵风吹进来。当她真正感到寒意时,就是升降机的门尽开之时。
    随风而来,是一阵花香,但花香有点怪异,那是腐败的气味。
    Mrs.Bee辨别着这味道。一眨眼,似乎有头绪。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曾经与这花香一起。
    抬眼望去,是一个黑夜,刮着风,而风中,有深红色的玫瑰花瓣,有若飘荡的魂魄。
    啊——
    这里。
    Mrs.Bee踏出升降机。就在同一刻,她的脑袋轰地一声,她的身体摆动了一下,然后她就忘记了许多许多的事,记不起记不起。记不起她当过什么老板,记不起她的办公室的颜色,记不起她的美丽衣裳与及作风的心狠手辣。只记得,她曾经走在这片玫瑰花田中。
    Deep Secret。深深红色的玫瑰。
    升降机不再存在,她亦忘记了她曾由升降机步出,当然也不会记起她用升降机载送过多少个下属。她已走在玫瑰花田中,思想就被困在一个独特的时刻。
    这是一个心伤的地方,她所爱的人死在这里,她感到悲痛、惘然、孤单、惶恐、凄凉。她失去了生命唯一的依靠。
    她走啊走,跨过长有尖刺的玫瑰,而玫瑰凋零。尖刺弄伤了她的腿,她不觉得痛,血流过土壤,还仍然没有痛。痛的是心,她失去了她的爱人。
    啊,世间再无天堂。
    他说会在天堂重逢,但世间再无天堂,她都找不到。
    她走啊走,不知目的地在何处,只是泪流披面地走,她已失去她的爱人,就在玫瑰花田中。
    没有日间,只有夜晚,玫瑰不会有花蕾,玫瑰凋零。
    而她,只有一个系列的感觉:悲痛、惘然、孤单、惶恐、凄凉。
    她走啊走,不停地走在孤苦的玫瑰花田中,空气中有着腐臭之味,玫瑰的魂魄四处飘摇。她走啊走,她将会重复走在这里,这里将无尽头,北面无尽南面无尽,东与西亦然。走到一天骨头折断了,她还是只能继续走。
    伤心啊伤心,悲凉啊悲凉,同样也是无尽头,失去生命唯一所爱的感受重复又重复地徘徊,上一分钟刚到了悲伤的顶峰,下一分钟又从头开始。这种无天无地日月无光的伤心,就是她得到的永恒。
    她的感受会不朽,宇宙无尽,而她的伤心亦无尽,从此,悲痛陪她到永永远远。走啊走,走不出去。
    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诚惶诚恐地跟着他的指示生活了数十年,他却在一个不想再要她的念头之下,拋弃她在死亡的玫瑰中。
    啊,不要你了,就要你下地狱。
    她呜咽,眼泪随风而荡,她急步奔跑,试图跑过些什么,但跑呀跑,也只能落在这个永恒中。
    无处话凄凉。
    ***
    当铺,只剩下一个老板。
    而这个得胜者,脸上无半分笑容。
    公爵留下了所有愿意留下的员工,他的七名手下,以及一群米白色的女人。当米白色的女人知道Mrs.Bee已与第号当铺无关之后,也不见得欢欣,当然亦无悲伤,就如她们所过的 每一天,悲欢离合,都给调到最平和的米白色当中。
    忠孝仁爱礼义廉向她们宣布,有去意的员工可以选择离开当铺,她们的脸上只有木然的表情,没说话也没感想,基本上,她们是没有反应的,一行一百人,整齐排列成一行行,望着他们七人,半分表示也没有。
    世上所过的每一天,就只是相同的每一天。
    忠孝仁爱礼义廉面面相觑,继而只好叫大家散会,回到岗位工作。
    当铺失去一个老板,原来一点影响也没有。无人哀伤,也无人高兴。继续营业。
    忠孝仁爱礼义廉吩咐这群米白色女人各项工作,诸如宣传、约见客人、跟进旧客人。而公爵,望了他们一眼,就朝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每走一步,地板、背景、家俬杂物就跟着变色,米白色当然不可能再存在,而中国风味的古色古香亦一并消失,事实上,他与小玫的茶庄,亦已不在了。如今,他所走过的每一步,变化出来的是一股冰冷,银色与黑色的组合,划时空的闪亮,有型和冷峻。
    他也不再在早上训话,他甚至已不大说话,神色忧郁暗哑。那个和气、幽默、爱教训人的李老板,不知躲到哪里去。
    一直走,身后背景就一直变,他走多少步,就变多少,他是这领域内的主人。有血有肉的员工听他,客人听他,环境也听他。
    公爵走进他的办公室内,原本属于Mrs.Bee的长台和大班椅,就变了形态迎接他,同样是酷寒的银色与黑色。
    他坐下来,稍后要见一个人。
    非常身不由己。
    他要见的是Genie。
    Genie带着笑意走上来,她清减了,但面色不错。
    她高高兴兴地坐到公爵跟前,摇着手袋,说:“我仍然满屋名牌啊,那时候买了那么多,用一世也用不完!呵呵呵!”好像真是很快乐的样子。
    公爵听罢就有点不忍心,他暗暗叹息,“一切都好,便好了。”他微微一笑,而那笑容,毫无神采。
    Genie担心:“李老板,你生活可好?”
    公爵点头。
    Genie说:“我知道,现在当铺归你所有。”
    公爵于是说:“所以我怎会生活不好?”
    Genie眨了眨眼,没作声。
    公爵说:“我们见过阿申。”
    Genie反应很大:“他在哪里?”
    公爵说:“他在某个地方?”
    “带我去?”Genie高声说。
    公爵问:“你真的想去?”
    Genie的声音转为温和:“我不会嫌弃他,我愿意照顾他。”
    公爵望着Genie,望了半晌。
    Genie流露着盼望的眼神。
    公爵说:“那么,你跟我来。”
    公爵站起来,Genie就跟着他走。他们走过忙于工作的员工身旁,默默然,一前一后。然后,在升降机跟前站定。
    公爵说:“升降机会带你去见他。”
    Genie的神色急不及待,当升降机的门一打开,她就走进去,回头对公爵说:“谢谢你。”她已眼泛泪光。
    公爵心酸。
    而升降机的门已关上。
    公爵垂下眼,面如死灰。Genie看不见。
    在升降机内,Genie深呼吸,她告诉自己,待会见到阿申时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镇定。
    升降机的闪灯在乱转,她没留意,一心一意只想着阿申。
    然后,升降机的门开启,她踏出去,那是……一间似曾相识的商场。而在这一刻,商场内没有人,店铺的门关了,只有走廊天花上的光管亮着。
    光管忽然闪动,Genie抬头看了一眼,继而往前走,接着,她听见一男一女的笑声。
    她随笑声走去,这商场内,只有一间店铺在营业,那里有光。
    Genie走近这店铺,她首先看见,内里坐着阿申。
    “阿申!”她叫。
    阿申没听见。然后Genie再看清楚,原来阿申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子,Genie定睛再看,那是她自己。
    “啊——”她张大口,立刻又掩着。
    阿申正与自己谈笑,而坐在他们对面,是一个正把玩着塔罗牌的短发女子。Genie记得,就是那年轻的神婆。
    他们三人都看不见她,她就站到他们旁边观看。
    阿申说:“你真的可以看见我们富贵?”
    神婆说:“人中之龙!成就非凡!富贵荣华应有尽有!”
    阿申与Genie双手紧握,神情喜悦。
    Genie说:“塔罗牌的推算正确无误吧!”
    神婆就在他们跟前翻出纸牌,一张一张铺在台上,阿申与Genie看着纸牌的内容,显得眉开眼笑。
    真实的Genie站在他们身后,也垂头研究纸牌的内容。然而,她看见的是——
    贪婪之牌。牌面上是阿申与Genie对着钱显出贪婪神色的画像。[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变心之牌。牌面上阿申正与戚小姐卿卿我我,牌的一角,Genie在暗自垂泪。
    疯癫之牌。牌面上有阿申发疯一般在街头漫骂的姿态。
    Genie在他们背后,心中一寒。
    坐下来的阿申与Genie却有以下对话。
    阿申:“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将来了!”
    Genie:“太美满了吧!我们什么都有。”
    阿申:“然后,最终我就疯了!”
    Genie:“有什么关系?我们有的是钱和其它嘛!”
    阿申:“那么,你就愿意牺牲我?”
    站着的Genie全身冷汗直流,寒意由颈项脊椎一直流泻到腰间,她听得清楚他们说些什么,更看得清楚他们的表情,那三个人,一直笑意盎然。
    带着惊心动魄的喜气洋洋。
    接下来,神婆派出另一张牌,阿申与Genie看到,就欢呼了,说:“好牌好牌!”
    Genie在他们背后望下去,她看见——
    死亡之牌。牌中有Genie躺在棺材内的图画。
    “不!”Genie高叫:“不!”
    坐下来的阿申与Genie继续握紧双手,欢欣跃满脸上。
    Genie的眼睛通红,她叫喊:“难道你们看不见那牌面吗?”
    阿申、Genie和那神婆三人笑意盈盈,眼神流露着幸福。
    Genie急得要哭了,她说:“你们看不到结局吗?”
    坐着的阿申对Genie说:“那么,我们就光顾当铺。”
    坐着的Genie回答:“是啊,就算他们令你疯和令我死,也要去!”
    坐着的阿申非常感动,他说:“Genie,是你送我们去死。”
    Genie站在他们背后高叫:“不!我没有送你们去死!”
    坐着的Genie响应阿申:“是的,因为是我坚持。”
    “不!”Genie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叫:“不!不要去……”
    坐着的Genie再说一句:“我坚持要光顾当铺。”
    Genie仰脸惨叫一声,然后痛苦地呜咽:“不……”
    这就是公爵送她到的地方,那里有叫她悔恨的一幕,扭曲了,改编了,但精髓犹在,是的,当初是她有强大的虚荣心,是她坚持,是她纵容,是她不甘寂寞。
    “不……”Genie向着在坐的三人哭叫,她后悔极了。
    而那三个人的对话继续:“只要有钱,便什么也可以。”“如果你死了,我会用钱活埋你。”“我迫你去死,因为我爱你。”
    最后,神婆说:“去当铺吧,去吧去吧……”
    三个人,又再哈哈大笑。
    他们的对话,伸延到无尽处,Genie听着,一边哭一边颤抖,而她懂得说的只是一个“不”字。
    不知听了多久,她一直地听下去,直至眼睛四周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黑圈,嘴唇干裂,头发蓬松。究竟有多久?三日?四日?眼前是那三个人,耳边,是重复的说话。
    “Genie,是你送我们去死……”
    Genie没有气力,她瑟缩在墙的一角,眼睁睁地望向前方。会不会下一秒就虚脱?
    神志迷糊。大概是时候下地狱了。而地狱,又是否根本是这间小商场?
    数年前来过一次,好奇将来前景,原来,已是半只脚踏进地狱。
    完了完了……
    就在这将去未去之间,她听见脚步声,由走廊的一个拐弯传来,愈来愈近。她抬起眼睛,就看见跟前垂下一只手。她望了望,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放到那只手之内。
    一经触碰,眼泪就涌出了,说不出的感动。
    是不是获救?
    一把声音说:“我不能掉下你不顾。”
    那是公爵。
    公爵拖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店铺之外,与她走在走廊中,她向后一望,果然,那三个人已离她愈来愈远,她的心就安乐了,望着公爵的背影,她虚弱地微笑。
    然后,他带她到升降机跟前,升降机的门就开启。
    他俩走进内,她累得倒到一角。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会,便觉得很疲累,她只能看到水平线的东西。于是,她索性抱着他的脚,总算尽过力抓住些什么。
    她听见公爵说:“升降机会带你到活命的地方。”
    刚刚想在心中“啊”一声,她发现升降机的门又开了,当以为那就是她活命之处时,公爵却把脚用力一摇,摆脱了她的手臂,是公爵自己走出去,不再带着她。
    公爵走出了升降机,她愕然。然后升降机的门又关上,自行升降。
    刚才公爵说了些什么?是公爵不忍心吗?Genie用手抓着头,企图思考。
    升降机,上上落落。
    公爵走到哪里?啊,原来那是一个墓园,并不太恐怖,反而很宁静。四周有树,树不健壮,没太多叶子。坟墓与坟墓之间的空间很多,当中长出了枯黄的草。而天色,是接近黄昏但又未到黄昏的暗哑。有点干燥,无云,天很高很高。
    公爵向前走,本来木然的脸,渐渐放松,他开始有点表情,而那表情焦急又哀伤。
    他走到一个墓碑前,跪下来,双手往地上的泥土挖下去,用尽力,认真的,挖得指甲满是泥,愈挖愈深。
    然后,他的神色黯淡下来,开始哭泣,低叫:“小玫,我在这里呀……”
    他挖得很快很快。
    “小玫,小玫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哭得泪流满面,面容扭曲。
    “小玫,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指头挖出了血,他痛,再叫:“小玫,我就在这里,我在这里……”
    到了悲伤尽处,他就整个人伏到地上嚎哭。
    “小玫……我要见你……”
    他的半张脸都是泥泞,眼泪鼻水混在一起。
    他撑起身躯,又再往泥中挖:“你出来出来,我很想见你……”
    泥被挖散,当然,小玫没出来。他颓然坐在她的墓前,肝肠寸断。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荀粲情深的故事?”
    “荀粲娶了骠骑将军曹洪的女儿为妻,两人十分恩爱。有一年曹氏得病高烧不退,荀粲便到雪地中裸身冷一冷,然后回去用冰冷的身体抱着她,希望她退烧。后来,曹氏还是病死了。”
    公爵望着墓碑,继而再说:“她死了后不久,荀粲也死了,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黄昏将至,天有一种灰色,笼罩着墓园的上空,很灰很灰。
    公爵的眼睛哭得红肿,他这次来,肯定了他最想做些什么。
    他从衣襟内拿出一把手枪,淡定而冷静地用枪对准下巴位置,由下巴朝向脸孔,然后开枪。
    手不震心不寒,
    “砰!”
    血花四溅,子弹由下巴射穿颧骨,再由眼角位置飞射出来,公爵倒地。
    他进入了一个迷糊的状态,他看见小玫,小玫就在墓前,穿湖水蓝的旗袍,她轻轻说:“我走的时候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他立刻大叫:“小玫!”
    然后,他爬起来,小玫消失了。
    而他脸上的破损,自行复元修补。那两个血洞,立刻不见,他没有死去。
    为了赶紧与小玫见面,他又再向自己开枪,位置是太阳穴。
    “砰!”他又再次倒下。
    迷糊中,小玫又站到他跟前,对他说:“我一个人上路,很挂念你……”
    他激动。于是,再次爬起来,太阳穴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向四周,小玫不在。因此,他向自己开第三枪,这一次朝向心脏,“砰!”
    横卧地上,小玫就在他脚边现身,她拋下一句:“但是我现在很好……”
    他看见,她的脸上有温婉的笑容,似乎真的很好。他不敢动也不敢叫,怕她会走。他定睛地望着她的微笑,留恋着,欣赏着,心头一阵又一阵的悸动。
    后来,她的微笑淡褪,而身影亦接着消失。
    留下来,是一声叹息,轻轻的、长长的,回荡长空。
    公爵仍然横卧地上,他低声地哭,他已不再挣扎爬起来,亦不会向自己射第四枪。他知道,他不会死去。永永远远,与她阴阳相隔。
    天色已暗下来,墓园的黄昏没有晚霞,亦看不到日落。
    哭至累了,就不哭。他躺在土地上,嗅着泥土的气味,然后又嗅到随风送来那草的香气,他的感觉好得多了。
    不久,入夜,天色黑暗,传来一阵阵虫鸣。
    细心一点就听见有脚步声,他睁眼一看,看到Genie。
    他有点愕然,想问问题,但还未开口,Genie已经自行解答:“升降机停过在很多地方,但我也不想走出去,后来升降机就停在这里,我便走出来找你。”
    Genie把公爵扶起来,她说:“你不忍心拋下我,我也不忍心拋下你,李老板。”
    公爵说:“对不起,我送你去死。”公爵的气色依然黯淡。
    Genie摇了摇头,“你送我去死,之后,你在这儿干什么?”她似乎一点也没有怪责他。
    公爵告诉她:“我来寻死,因为我的妻子死了。”
    Genie便说:“一个人死,另一个不必死。”
    公爵叹了口气,然后又微笑:“我没送你去死,就会有人虐待我妻子的灵魂。”
    Genie觉得很奇怪,她问:“不是只有坏事做尽的灵魂才会遭受惩罚吗?你的妻子是坏人吗?”
    剎那间,公爵的思维集中起来,一言惊醒。
    是的,小玫一生善良,没有做过坏事。
    因此,她美丽的灵魂关那个人什么事?
    Genie试探地问:“我的说话有没有逻辑?”
    公爵缓缓地说:“刚才,她说她很好。”
    她说她很好,她根本就很好,那个人完全威胁不到他。
    凭什么,再要他言听计从?
    根本,只是一个恐惧的陷阱。
    小玫早已得到安息。
    公爵抬起头来:“无人可以指使我。”
    然后,他站起身,活了这些年,如今才找着坚强的力量。
    一直利用小玫来威胁他,既然小玫的肉身已死,但灵魂却安好,便已经再无任何事可以制肘他。
    忽然,无所恐惧。
    公爵走过墓园,步履稳定矫捷,他的力量回来了。
    “喂!我没有气力啊!等等!”Genie在他身后叫。
    公爵回头,跑了数步,拉着她的手,与她跑过墓园,走进升降机中。
    当门一关上,他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很快,升降机门又再开启,门外是一条繁华路。
    Genie知道这是她的路。她踏出去,又回头。
    公爵说:“放心走吧,你走的路不会困难。”
    Genie点头,升降机门就关掉,她看见公爵的脸上有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容。看到了,她就放心。
    ***
    既然永生不灭,就更加不能委屈。
    以往的,够了。
    接下来数天,公爵也没有在当铺工作,他留在他的休息间内,那是没有小玫的居所。
    他什么也不干,只是望着镜子。
    忠孝仁爱礼义廉认为他们的老板颓废到不得了,由朝到晚对镜发呆。当然,他们亦只有纵容他,失去妻子的男人,行为古怪一点也情有可原。
    公爵瞪着镜子,究竟,他在看些什么?
    公爵张口,镜中人也张口。
    公爵挥挥手,镜中人也挥手。
    公爵说:“不!”
    镜中人不会说好。
    “是的。”公爵对镜说,他已经有头绪。
    每一天,有知觉之时,他就对镜做尽一切可以做的事情——笑、哭、发呆、说道理。
    公爵说:“容纳不幸为人生常客。”
    镜中人自然一模一样跟着他说。
    公爵说:“蠢人一定要从厄运中才会变得聪明。”
    镜中人重复:“蠢人一定要从厄运中才会变得聪明。”
    然后,是这一句:“恐惧是最浪费能量的。”
    镜中人便说:“恐惧是最浪费能量的。”
    “哈!”公爵忽然笑。
    果然,必定是一模一样。
    怎可能,不一样?
    公爵要镜中人怎动手,怎开口,镜中人无可能反抗,亦不会有异议。因为,公爵是带领的那个。
    “我要你跟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公爵指着镜子说。
    他看见自己指着手,神情威武,是了。
    如果他可以控制镜中人,为什么不可以控制那个人?
    他与自己一模一样。
    他说:“告诉我——”
    语气肯定,就如那个人那样。
    他问:“潘多拉在盒子里遗留了什么?”
    镜中人就回答:“希望。”
    “bingo!”公爵摩拳擦掌。
    公爵望进镜里,望了许久许久,那眼睛、那鼻子、那下颚线条,统统都出类拔粹。他仰起下颚,朝镜望去,忽然觉得自己很英俊。
    他同样神气。
    因何要模仿他?他有的,自己也有。
    谁跟着谁,谁模仿谁,从当中分出主人与奴隶。
    公爵说:“如果我能控制镜中人,我也可以控制你。”
    镜中人不得异议。
    公爵怒目而视镜中人,然后笑了笑,有着自信与坚定。他下了决心。
    ***
    那一天,主人到访之时,公爵就端坐在房间中。主人由墙中穿越而出,一贯的气势如虹,带着笑,昂着阔步,优雅又有力量。
    他看到公爵,就说:“今天气色不错。”
    公爵瞄了瞄他:“你也不难看。”
    “我?”主人掠了掠前额的头发,“我当然不难看。只是,心情不佳。”
    公爵气定神闲:“看我能否帮忙。”
    主人带笑的脸变得愕然。然后,他清了清喉咙,说:“我看见Genie活生生,在人间走来走去。”
    公爵说:“人,当然在人间。”
    主人停下来,瞪着坐下来的他。看了半晌,就说:“不,她不该在人间。”
    公爵说:“我不会杀人。”
    主人说:“你会不会,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不要你去。”
    公爵微笑:“已经不关你的事。”
    主人望着他。
    公爵说:“只关我的事。”
    主人问:“你以为你有权?”
    公爵说:“我有,因为我是我。”
    主人故意夸张地做出愕然的表情,“是吗?”然后又说:“这些年来你模仿我,有些像,有些又不像。你像我英俊但又不及我心狠手辣,看来我要好好教导你。”
    公爵神色平静,而且坚定。
    主人问:“你不要小玫了?”主人志在必得。
    公爵说:“小玫也不关你的事。她对我说,她过得很好。”
    主人合上嘴,望进公爵的眼里,目光深邃。
    公爵说:“你不能再控制任何人。品质好的灵魂,根本你碰也不能碰。”
    主人暗吁一口气,被看穿了。
    “要独立。”主人神色嘲弄。
    公爵说:“我根本就是独立的人。我不模仿你不仰慕你不害怕你。”最后,还有一句:“我不稀罕你,今日,我已完全不渴望似你。”
    主人嬲怒了,他哮叫:“我要你杀谁就杀谁!”
    公爵说:“不不不,你才不会要我杀任何人。”
    主人冷笑:“你以为你能看透我的心意?”
    公爵耸耸肩,“为什么不能?”他微笑:“你从我而来。”
    主人向后退了一步。
    公爵说下去:“你从我而来,因此你要像我。”
    主人咬牙切齿:“胡说!”
    公爵说:“有我才有你。那一年,你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原本有我,然后才有你。”
    主人望着他,开始产生兴趣,他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这种话,他有意听下去。
    主人的神色缓和下来,并且对他有了少有的尊重。
    公爵说:“因此,我为何要像你、学你、崇拜你?你是由我而来的,无我就无你。”
    主人说:“多新鲜,把我说成是你身上一条毛。”
    公爵扬了扬眉:“你又别眨低自己,似我,已经非常不错。”
    主人仰头狂笑:“哈哈哈哈哈!”
    公爵站起身来与他面对面,他不打算再仰头看他。公爵指着他说:“你是善良、详和、慈悲、正义。”
    主人停止狂笑,望向他的脸:“什么?”
    公爵垂下手,轻松地说:“因为我也是。我是善良、详和、慈悲、正义。你自然也一样,你似我。”
    主人张大口,表情仍旧怔住,他不能相信他刚才所听到的话。然后,甚至脸色也变了,不是苍白,不是青紫暗黑,而是红色,那种怕尴尬、怕肉酸、受不了的脸红。
    简直……想反胃。
    主人用力地在原地踏了一步,并且双拳紧握。
    公爵交叠双手,问:“想……打架?”
    主人挥着双手,满脸疑惑:“没这样的事吧……”他续说:“善良?正义?”
    公爵说:“宅心仁厚,锄强扶弱,公正严明……”
    主人完全受不住,连忙叫出来:“够了够了!”
    “如果你喜欢,我还有更多。”公爵说。
    主人摇了摇头,慨叹:“我一直也赶不走你原本的个性。”
    公爵接下去:“在今天,只有更强。”
    主人自转一圈,说:“唉!选错了人!”继而喃喃自语:“宅心仁厚,锄强扶弱……”
    说到一半,就径自打了个寒颤。好得人惊。
    公爵望了他一眼,就说:“你放心,我是个好老板。第14号当铺由我打理,定必生意滔滔。只是,你要习惯我的手法,不要左右我。”
    主人平复情绪,扬了扬眉,说:“我说过,我买的是一个主人。果然,不幸言中。”
    公爵微微一笑:“没办法,是你一直弄错,你从我而来,当然我就是你的主人。”
    主人猛力把双臂伸向后,朝天叫:“天呀!”
    公爵向他保证:“放心,我是个好主人。”
    主人把双臂放回身前,颈项顺时针扭了扭,继而把头摇了摇。完成舒筋活络的动作后,他说了一句:“想不到,你会开窍。”
    居然有此一日。
    公爵笑了笑,告诉他:“你依然虚荣,依然想我学你的话,你就要表现出令我臣服的品质,你做得出,我不介意模仿你,称呼你‘主人’。”
    主人有点尴尬,但亦认同。像小孩子般不知如何是好,被说中了。
    公爵说:“你数十年来只懂得一套伎俩:叫我恐惧。当我已无所畏惧了,你就无能力打败我。”
    主人唉声叹气:“早知不带走你老婆!”
    公爵问:“你可以把她交还我?”
    主人却又正正经经地回答:“这不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
    “唉!”公爵气结,然后指着他:“你看你!难度高些的事已经办不到!”
    主人摆摆手:“你知道……有些事情很难说……”
    仍然指着他:“就是因为你功力差!”
    主人拨开公爵的手指:“我功力差?你有本事就把你老婆叫回来!”
    公爵望着他的主人,然后慢慢地,对他说:“其实……”
    主人等他说下去。
    “当我年轻的时候,你的确是我偶像。”公爵平心静气地告诉他。
    主人意料之外。
    “但你今日就完全不值得我去模仿。”公爵端正地说下去。
    主人神色惭愧。
    公爵说:“所以,”他的脸上有光采,“今日轮到你来崇拜我!”
    主人侧起脸:“呸!”
    公爵很自豪:“看!我比你好那么多!”
    主人望回他的脸,这样说:“今日,我当是你赢!但是……”
    话未说完,蓦地暗光一闪,主人分裂成很多很多个,横排而立在公爵跟前。
    一整排都是公爵,像工厂出产的人办。
    主人的原形说话:“除了恐惧的化身外,我还有执着、欲望、偏邪、贪婪、自卑、懦弱……”
    公爵放眼开去,全部都是他自己,目不暇接。
    主人说:“派任何一个,都可以打败你!”
    公爵深呼吸,对主人说:“即管放马过来!”
    主人含笑:“由你而来的,也可以十分多姿多采。看来,你也不是那样沉闷。”
    公爵也笑:“见一个打一个。”
    瞬间,一整排的主人还原为一,那暗光闪过又熄灭。
    又重回一对一。
    “给我看你的本事。”主人转身,回头对他说一句。
    正想回答,主人就消失。
    公爵想说的是:“我也想看看你有多本事。”
    从今开始,他与他,才算公平较量。已经再无主人与奴隶。胜者为王,关系每次逆转。
    公爵满意,他坐回沙发上,双手合拢。他知道已准备就绪,永生永世,要击败的自己,原来有那么那么多。
    尤幸,不怕,已掌握了要诀。公爵的侧脸,从未如此锋利冷峻过。
    无人可以模仿得到。
    ***
    第14号当铺运作井然,公爵并且替米白色女人换上新制服,不问而知,是各色各样的旗袍。
    那些女人不会有异议,多说两句的是忠孝仁爱礼义廉。
    “好像酒楼的知客啊!”
    “香港旅游推广吗?”
    “口味太讨好洋鬼子啊!”
    公爵一意孤行。他喜欢,为着一些纪念。
    生意做得不错,当铺的信誉与服务传颂一时,日子安稳而平静。
    一天,来了一个客人,女性,三十多岁,外型平庸,那是陈小姐,来当铺典当她的尊严。
    公爵考虑了一会,便说:“尊严都不要?”
    陈小姐说:“不要了,我宁愿要他的爱情。”
    公爵告诉她:“无尊严的人是不会叫人尊重的。”
    陈小姐反问:“如果他不爱我,我要他的尊重来做什么?来,我给你我的尊严,你给我国色天香,令他深深爱上我。”
    公爵轻轻点头,再慢慢告诉她:“好吧,事情将会变成这样:首先,你得到了美貌,他看上了你。”
    陈小姐的笑容来了。
    公爵说下去:“然后,你得以成为他身边其中一个女人。”
    陈小姐溜了溜眼睛,表情欢愉。
    “他给你浪漫,给你甜言蜜语,给你享受,他让你以为,他正在给你全世界。”
    陈小姐的目光如梦,憧憬着那迷人。
    “然后,”公爵的语调低沉起来,“他开始控制你,规管你的言行,不让你有自己的人生,他要你以他为人生的中心点。”
    陈小姐望着公爵,皱眉。
    公爵说:“当你放弃你的世界,只拥抱他的世界时,他就开始厌倦你。这时候,你就忍不住怀缅你的典当之物。”
    陈小姐脸有难色。
    “因为你把尊严典当了给我,你就形如贱民。他如何待薄你,你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他不当你是人,你也只好逆来顺受,离不开他,每天以泪洗面,还要认为他所有的劣行都是情有可原,他对你再差,都变成合理的事。”
    陈小姐疑惑:“会这么坏吗?”
    公爵说:“没有尊严的人,分不清对错,对爱情欠缺标准,结局就是,别人不会当你是人去看待。”
    “那么……”陈小姐犹豫了。
    公爵说:“你选择另一项典当物吧!”
    “效果也会一样好?”她问。
    公爵答应她。
    陈小姐想了又想,想不出来。她问:“可不可以给我意见?”
    公爵告诉她:“典当一生发达的机会。”
    陈小姐呢喃:“不能发达啊……”
    公爵说:“我拿走了你发达的机会,你一生也俭朴,我亦不会给你外形上的大变更,因为典当物的分量不足,你不会从此变得倾国倾城。然而,我交换给你另一个爱情对象,他不算英俊,也没有摄人魅力,亦不是家财万贯,但他聪明,处事合理,并且非常爱护你。”
    陈小姐眨了眨眼,但觉不错。
    公爵说:“你既有爱情,又有尊严。”
    陈小姐想了想,认为值得,于是答应:“成交!”
    公爵笑容满面,伸出手来与她握手:“恭喜你作了明智的人生决定。”
    陈小姐感激地点点头:“我希望走到最后,也会为这次交易自豪。”
    公爵许下承诺:“你会幸福。”
    “真的?”陈小姐笑问。
    公爵说:“有尊严地被爱,就不会变成爱情奴隶。”
    陈小姐也认为合理,她着力地颔首。
    陈小姐离开后,公爵坐在他的办公室内,在大班椅上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有一件事,他想做。
    小玫已逝世三年,当铺有时候实在太静了。
    公爵走进升降机,升降机就明白了,闪灯跳动,公爵双手放到身前,精神爽利。
    当升降机的门开启后,一阵阴风送至,他虽感到冷,但无损他今天的兴致。
    踏出升降机,就嗅到一种哀伤的腐败,玫瑰的残骸飘荡风中,天是漆黑一片,无月也无光。
    公爵走在路上,玫瑰花的枝茎刮在他的脚畔,有点寸步难行,这是玫瑰花田,一望无际。
    花瓣凋零,死寂一片。走着走着,就听到女子的啼哭,断断续续,随风传来耳畔,荒凉寂寞而惊心。
    公爵倒是冷静地含笑,他朝哭声的方向望去,要找的人该在那里。沿路走,走得愈远,那啼哭愈是悲怆,早已肝肠寸断。
    终于,看见一女子,她披头散发,向左走两步,又向右走两步,彷徨无依,失了方寸。她掩着脸哭,又把手放下来,眼红肿,唇微张,满脸都是泪,表情痛苦而虚弱。
    公爵叫她:“Mrs.Bee。”
    女子茫然回头,眼神空洞。
    公爵一怔,她居然落泊残破至此,比玫瑰更凋零,人不似人,鬼不似鬼。她已在这玫瑰花田中跑了三年,昼夜不休。
    Mrs.Bee介乎认得他与不认得之间,她的嘴唇哭得抖颤。
    她失魂落魄:“世间……无天堂……”
    三年了,她也找不着她的所爱,她失去了他。
    公爵说:“他已经死了。”
    Mrs.Bee急急摇着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公爵说:“他去了他的天堂。”
    她愕然,张大了口,又把手指放进去:“这儿真有天堂吗?”又四处张望,“哪里哪里?我找来找去找不到。”
    公爵说:“你俩已阴阳相隔。”
    “啊——”她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
    公爵说:“这么多年来,你爱着的人都不是他。”
    风掠过,她的长发拂到脸上来,在乱发间,她落了泪,悲痛中还是有意识。
    她听得明白。
    公爵说:“你也是时候脱离他。”
    “啊——”她又叫,双手抓着脸,向天狂啸。
    公爵说:“你爱着的,从来只是幻象。”
    她凄苦得双膝跪下,发出野兽的叫声:“呜呜呜……”
    公爵说:“快从这幻觉中走出来。”他的手一扬,玫瑰就如旋风卷上天。
    她显得痛苦,疯狂用手擦脸,又在地上打滚翻动。这三年滞留在苦痛中,她被折磨得不似人。她爬在地上,又用玫瑰的尖刺刮自己的脸,痛入心了,就转头向他说:“我走不出……走不出……很伤心,很痛很痛……”
    公爵说:“你听过佛陀所说的『人无我』吗?”
    她定一定神,有点出奇。
    公爵说下去:“一切万事万物,于世间外在,都是无常的,因为无常所以你会感到痛苦……”
    她轻轻皱眉,开始有点感应。
    公爵继续说:“你以为这个感受着痛苦的是真正的你吗?其实不然,这是虚假的你。因此,不要停留在这个痛苦的你之中。”
    她的头开始有点痛,心中涌出一个念头:有人讲道理。
    公爵说:“不执着,自能解脱。”
    脑袋的痛楚反而有助清醒,她忘记了哭泣,双手往头上抱。Mrs.Bee,似乎要回来了。
    公爵说:“没有永恒不灭的事与物,也没有任何事与物可让你永远拥有。”
    Mrs.Bee开始忍受不住,遏止他:“不要讲道理!”
    她头痛欲裂。
    公爵停下来,知道她有反应,于是说:“离开这痛苦的地狱!”
    这是一道命令,他说罢,空中的玫瑰就凝住,空间一切静止。
    “呀……”Mrs.Bee放下抱着头的手,瞳孔放大。
    魂魄,正归位。
    Mrs.Bee打了个寒颤。
    公爵对她说:“这痛苦并无意义。如果他真是你当初爱着的Mr. Bee,还算值得,但你为了一个假的Mr. Bee而痛苦了那些年,又受人制肘,值得吗?”
    Mrs.Bee的目光有了焦点,她开始明了。
    然后,她凄凄地说了一句:“但是……我需要爱情。”
    公爵望着这个放弃了尊严的女人,深深叹息,对她说:“爱情,是一项选择。”
    Mrs.Bee的目光闪动,她在思考。
    公爵说:“有些人值得爱,而有些人不。”
    “那么……”Mrs.Bee不知所措。
    公爵告诉她:“我是来带你走。”
    Mrs.Bee仍然惘然。
    公爵向她提议:“你来,做我当铺的客人,你肯典当你的坏因子,那些狠心与恶毒,我就交换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