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苓今年整四十岁,是非常有名的编剧、作家。曾经执笔的作品叫好叫座,拿下过好几次重头奖项。
只是近些年来她旅居海外,不怎么在国内露面,也鲜少有作品问世。久而久之,大家对她的印象也就淡了许多。只有一些仿佛是知情人士八卦说她江郎才尽,把自己憋在没人的地方写回忆录,打算就此封笔。
八卦总是很精彩的,于渃涵知道的故事版本跟八卦孑然不同。
“你回来这是……”于渃涵小声问,“他终于同意签字了?”
“嗯。”吴苓点点头。
“那这是好事呀。”于渃涵笑道,“恭喜你,重获自由。”
吴苓却说:“只是代价有点大了。”
“嗨,天底下的好事怎么能全让一个人占了呢?”于渃涵说,“知足常乐,凡事都要往好的方向去想。”
吴苓年轻时便享誉一方,事业不断攀高的同时还收获了浪漫的爱情,很早就结了婚。婚后有一段时期是她创作的高峰期,她还为她的爱情专门撰写过一部小说,笔法优美动人,在那个实体出版蓬勃活跃的年代,很快就成为了当季的畅销书。
在外人看来,吴苓的人生就像美好的小说一般令人羡艳,连她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这么认为。
她有着艺术家都会有的多情和敏感,感情的充沛可以让她放弃很多现实中的东西,仿佛一束玫瑰带来的温暖远大于一件衣服。很久之后,当她回溯往事时才猛然发觉,一切只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哪儿有什么满室芬芳?有的只有产米油盐和一地鸡毛。
“对了,你这次回来是短暂停留,还是打算呆久一些呢?”于渃涵说,“我感觉我们好久都没一起逛过街,喝过咖啡了。”
吴苓说:“这次把事情处理清楚后,我会慢慢把重心转移回来。一切都是重新开始,但愿我还没老得被市场所抛弃。”
“哪儿能啊。”于渃涵说,“你想写什么戏尽管写,回头我给你筹拍。”
吴苓掩面笑了笑。
王寅说:“这样才对吗,别成天总是愁眉苦脸的,离个婚散点财,多大点事儿。赶明儿你们小姐妹手拉手去做做美容,找两个小狼狗快活快活,什么事儿过不去?”
吴苓说:“但愿吧。”
于渃涵晚上挺忙的,跟吴苓说了没几句话就又有朋友过来了,她摆摆手,吴苓倒是不介意什么,于渃涵就约她有空细聊。
整个圈子内,要说朋友,那只要交换过联系方式,多多少少都可以算得上是朋友。如果有一些工作上的来往,那更是宛如亲生姐妹。
他们之间的情谊确实是建立在工作之上的,当初大家都还年轻,都对工作有着很强的冲劲儿,有大把的时间憋在一个房间里讨论剧本故事以及与创作有关的各种事情。王寅和于渃涵不是什么艺术家,但是他们肯给艺术家掏钱。像吴苓这样一贯矜持的女作家其实不太容易买他们的账,只是她跟于渃涵聊得来,一来二去十几年的交往下来,情谊也就从工作中发展到了生活里。
于渃涵与她性格完全不同,她也说不准这份儿吸引力是来自于这种“不同”本身,还是来自于对这种“不同”的憧憬与羡慕。
全部活动都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高司玮把客人们挨个儿送走,回来时看见宋新月在跟其他的同事们做最后的检查。
“你不要搬了,我来吧。”高司玮接过宋新月手里的椅子,“穿的这么不方便,可以让会场的工作人员帮你弄,没必要自己动手。”
“我就是顺便。”宋新月说,“不用麻烦别人吧。”
高司玮问:“于总走了么?”
“没有呢。”宋新月说,“刚刚在外面抽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高司玮问:“她一个人么?”
“嗯。”宋新月说,“诶诶诶,但是我不知道她心情好不好,反正今天说了我一顿。”
高司玮说:“她说你你就听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椅子就朝着外面去了,宋新月满脑袋问号,不知道高司玮的善心是不是只有两秒钟,现在还不是把事情都丢给自己做?
于渃涵站在花园里抽烟,寒冬腊月早就没了花,只有几盏小夜灯,照得她一张嘴呼出的哈气十分明显。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挤了出来,像是困了一样的揉了揉鼻子。因为外面冷,鼻尖很容易就红了,高司玮找到她时候,还以为她心情真的不好,跟她说话的声音都不太大。
“你怎么了?”
“啊?”于渃涵扭头,“什么我怎么了?”
“你怎么还没走?”高司玮说,“忙了一天不累么?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我晚上喝了两杯。”于渃涵说,“你喝酒了么?”
高司玮摇了摇头,但凡有于渃涵在的场合,他是从不喝酒的,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于渃涵说:“那高总今天能屈尊降贵地送我一下么?”
“嗯。”高司玮说,“等我一会儿把那边的收尾工作结束。”
于渃涵笑道:“这种小事高总没必要事必躬亲吧?搞得好像这么大一个择栖连个干活儿的人都没有。”
“我晚上又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高司玮说,“而且工作又没有什么高低贵贱,难道我升职了,曾经那些工作我就看不上了么?”
“厉害厉害。”于渃涵说,“还是高总有觉悟。”
高司玮说:“你别这么叫我了。”
“叫两声又不会掉肉。”于渃涵手里的烟就剩下半截了,她拿了个烟灰缸出来,放在了石凳上。手里的烟蒂轻轻点了点了,两人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高司玮说:“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去忙了。”
“你今天表现得挺好的。”于渃涵说,“真挺好的。”
高司玮说:“谢谢。”
“我是不是挺不会夸人的?”于渃涵有点手不知道放哪儿,“挺生硬的是吧?”
“没事,我习惯了。”高司玮说,“你进去等我吧,外面太冷了。”
于渃涵说:“等我抽完烟。”
高司玮走后她自己独处了一会儿,高司玮处理剩下的工作没怎么花费时间,很快就回来了。于渃涵把车钥匙丢给了他,他看了一眼,说道:“你还在开王总的车?”
“嗯。”于渃涵说,“新车还没到呢,得等好久。”
高司玮说:“没事弄得这么麻烦干嘛?”
“我就是喜新厌旧啊。”于渃涵说,“想换就换了。”反正她有钱。
就晚上这么会时间,于渃涵的手机里就全是各路来的消息。虽然电影刚刚开机,但是发布会伴随着Fi的问世,这种新闻的热度足够延续到电影上映的那天。说不定这一年半载里,Fi已经大红大紫,就像是那些横空出世的流量们一样。
于渃涵本就相信,风从这个项目一定能够取得空前的成绩,区别只在于时间。
“我今天跟吴苓聊了一会儿。”于渃涵靠在副驾上,半合着眼睛,“吴苓你还记得不啊?”
“嗯,记得。”高司玮说,“《Fi》这个电影项目当初不是还想找吴老师来参与剧本么?吴老师说有事情,帮忙介绍了现在的编剧老师。”
“嗨,她能有什么事情。”于渃涵说,“离婚离了不知道多少年,她老公一直拖着她,她没心思做别的事情。”
高司玮知道于渃涵不是那种很喜欢背后聊人八卦的人,而且吴苓还是她的好朋友,聊好朋友的八卦更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除非她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不过好在,他在于渃涵身边这么久,对吴苓的事情也有些接触和了解,不用于渃涵从头到尾讲一遍故事和人物关系。
只是他从来没把吴苓的私生活跟她的工作冲突联想到一起去过。
于渃涵跟吴苓的关系好归好,有些话她甚至可以当着吴苓的面儿说。她对吴苓的故事总得来说只有八个字评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说多好一大才女呀,就非得跟一棵树上吊死。”于渃涵说,“他老公当初算个屁,也就她自己沉迷什么才子佳人的戏码。现在人家靠着她车子房子事业全都有了,可不就把她踹了么。临走还得撕她一半财产,我要看她老公——哦不,她前夫就是处心积虑谋划的这一切。”
看在于渃涵一副真的憋不住想吐槽的样子,高司玮一个不爱听八卦的人都勉为其难地应和说:“她前夫没有婚后财产么?”
“我都说了人家就是处心积虑了呀。”于渃涵说,“做得干干净净,就算互相分,也是吴苓吃亏。”
高司玮说:“那她图什么?”
“嗨,争抚养权嘛。”于渃涵说,“当初那么大岁数,费劲吧啦地生个孩子,现在孩子就几岁,走路都还没走利索呢,她哪儿舍得给别人?她前夫就是看准了她优柔寡断又圣母的性格,才敢这么作。我看这事儿谁也不怪,让人坑只能赖自己。”
“人和人性格又不一样的。”高司玮说,“换做是你,你也未必能有比她更好的处理方式。”
“换做是我,我就压根儿不会要个孩子当拖油瓶,我们家也没皇位,我这点基因也没优秀到一定要传下去。”于渃涵说,“不,我压根儿就不会结婚。妈的,结个婚算账比融资做尽调还复杂还谨慎,何必呢?关键是为了什么家庭啊老公啊孩子啊就放弃自己的事业,到头来发现特么的只有事业不会抛弃你,那早干嘛去了?这事想想都很不值当。我绝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怨妇,如果我变成怨妇,我就自杀。”
她自己碎碎叨叨地嘟囔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家皇位要不就让我侄女继承吧。”很快她就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认为那个侄女被富养得太过分,很容易会把家产都败光。然后她说:“算了,让谭兆继承也行。”
“他不是你儿子。”高司玮冷冷地说,“而且他爹早晚会出来的,人家才是亲生的父子。”
“你就是什么事儿都爱追根溯源。”于渃涵说,“你看王寅和小飞,两个人当初那仇大的都能互相捅刀了,现在不也好好呆着呢么?吴苓和她前夫的故事当年可是赚了多少天真少男少女的眼泪啊,现在不也撕破脸分道扬镳?社会关系也好血缘关系也好,都不能证明什么,未来的事儿谁都不好说,路都是要靠自己的走的。把这东西看得太重,容易给自己添堵。”
“嗯嗯嗯,我知道了。”高司玮很敷衍地说,“你什么都看的最明白,行了吧?”
“那也未必。”于渃涵此时表示出了十二分的谦虚,“比如你,有时候我真的就不太懂,我总觉得,你有事儿瞒着我——我不是说工作上的事儿,你别误会。不过其他的事情其实你也没有告知我的义务和必要。你就当作是女人的直觉与八卦系统在作祟吧。”
这句话,高司玮是根本不敢接的,他只能沉默,于渃涵也没有再追问。
到家时,于渃涵从车上下来,拍了拍门框,弯腰对高司玮说:“年轻人好好干,实在不行,以后皇位传给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