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泽宇伏在一棵老槐树后,屏住呼吸。追兵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踩碎落叶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滴落在脚下的腐叶上。血迹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咬咬牙,撕下另一截衣袖,胡乱缠紧伤口。远处传来马的嘶鸣,接着是人的呼喝:“这边!有血迹!”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像一群饥饿的眼睛。叶泽宇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更深的黑暗。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处,否则,这片树林将成为他的坟墓。
他在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左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动作撕裂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亮他前方的树干。黄骠马在刚才的狂奔中被一支流箭射中后腿,嘶鸣着倒地,他不得不弃马徒步逃亡。现在,他失去了唯一的代步工具,而追兵骑着马,在林中虽然速度受限,但体力优势明显。
“围住他!”
“别让他跑了!”
声音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叶泽宇看到前方有一处猎人废弃的木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木墙歪斜。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木屋里弥漫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腥臊气,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亮了地上的干草堆和墙角一堆生锈的捕兽夹。他迅速扫视——墙角立着一把猎弓,弓弦已经松弛,旁边还有半壶箭。干草堆上扔着一个破布包,里面有几块硬邦邦的干粮。
他抓起干粮塞进怀里,又去拿弓箭。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马蹄声。
“血迹到这里了!”
“屋里有人!”
叶泽宇抓起猎弓,搭箭上弦。弓弦松弛,箭矢歪斜,但总比没有好。他躲到门后,屏住呼吸。
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汉子举着火把冲进来,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内。叶泽宇松开弓弦。箭矢嗖地飞出,没有射中要害,却钉在了那汉子肩膀上。汉子惨叫一声,火把脱手落地,火星溅到干草堆上,迅速燃起一小片火焰。
“妈的!他在这里!”
屋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叶泽宇从后窗翻了出去。窗户很小,他挤出去时左臂的伤口狠狠撞在窗框上,痛得眼前一黑。他踉跄落地,头也不回地向树林深处跑去。身后传来追兵的叫骂声和马蹄声,他们绕开木屋,继续追来。
暴露了。
现在追兵知道他确切的位置,知道他没有马,知道他受伤流血。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死死咬住不放。
叶泽宇在林中狂奔。
天渐渐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树林里的轮廓渐渐清晰。他跑过一片松林,松针的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扑面而来。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追出松林,五匹马上坐着五个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正是隆昌号的骑兵头目。
“小子,你跑不掉了!”头目狞笑着喊道,“乖乖束手就擒,孙管事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叶泽宇不答话,继续奔跑。
前方出现了一条路——不是官道,而是一条狭窄的古道,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古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爬满藤蔓,崖顶树木茂密。这是一条天然的险道,易守难攻。
叶泽宇毫不犹豫地冲上古道。
马蹄声在身后响起,追兵也上了古道。五匹马在狭窄的古道上排成一列,头目在前,其余四人紧随其后。古道宽不过一丈,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马匹在这里无法并排,也无法快速转向。
“放箭!”头目下令。
弓弦声响起。
叶泽宇听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本能地伏低身子。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石板上,箭尾剧烈颤抖。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肩,箭头穿透皮肉,带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不能停。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狂奔。鲜血从右肩伤口涌出,顺着胳膊流下,滴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再放!”头目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
更多的箭矢飞来。
叶泽宇感到后背一凉——一支箭划破了他的衣服,在背上留下一道血痕。另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小腿,箭头卡在骨头里。他痛得眼前发黑,几乎跪倒在地。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异变突生。
古道旁的山林中,突然射出几支冷箭。
箭矢的速度极快,破空声尖锐刺耳。它们不是射向叶泽宇,而是精准地射向了追兵前列的几匹马。第一支箭射中了头目坐骑的前腿,马匹嘶鸣着前跪,将头目甩下马背。第二支箭射中了第二匹马的脖颈,马匹轰然倒地。第三支箭射中了第三匹马的腹部,马匹痛苦地翻滚。
追兵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马匹的嘶鸣声、汉子的惊呼声、兵器落地的撞击声混成一片。头目从地上爬起来,怒吼道:“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更多的箭矢。
箭矢从山林中密集射出,每一支都精准地射向马匹或追兵的非致命部位——手臂、大腿、肩膀。追兵们慌忙举盾格挡,但箭矢来得太快太密,转眼间又有两人中箭倒地。
紧接着,一群蒙面人从山林中冲出。
他们大约有七八个人,全都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兵刃各异——有刀,有剑,有长枪。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冲出来就分成两拨,一拨继续用弓箭压制,一拨持兵刃冲向追兵。
“杀!”为首者低喝一声,声音沙哑而低沉。
蒙面人与追兵战作一团。
兵刃相交,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蒙面人显然训练有素,虽然人数略少,但配合精妙,很快占据了上风。一个追兵举刀砍向一名蒙面人,蒙面人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中对方手腕,刀应声落地。另一名追兵想从侧面偷袭,却被另一名蒙面人用长枪逼退。
叶泽宇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走!”
为首者冲到叶泽宇身边,低喝道。他的眼睛在蒙面布上方,眼神锐利如鹰。“沿此路向南三十里,有一处荒废的驿站。那里有马,有干粮。快!”
叶泽宇来不及多想,点头道:“多谢!”
他强忍伤痛,催动仅存的力气,从混战区域冲了过去。经过一名蒙面人身边时,他瞥了一眼那人的身形和手法——那人使的是军中常见的劈砍刀法,但动作间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收刀时手腕会下意识地翻转半圈。
这个动作,叶泽宇见过。
在京城时,郡延迟曾暗中联络过几位对朝政不满的边军中层军官。其中一位姓郑的校尉,在演示刀法时就有这个习惯——收刀时手腕翻转半圈,说是为了卸力,实则是早年练某种特殊刀法留下的痕迹。
难道……
叶泽宇心中一震,但脚下不敢停。他冲过混战区域,沿着古道继续向南狂奔。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但声音渐渐远去。蒙面人挡住了追兵。
他跑出约莫一里地,回头看了一眼。
古道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蒙面人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追兵倒下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且战且退。蒙面人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收拾战场,将受伤的追兵拖到路边,然后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盏茶时间。
叶泽宇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他的伤势很重。左臂箭伤,右肩箭伤,后背刀伤,小腿箭伤。每跑一步,伤口都在撕裂流血。但他不能停。蒙面人说的接应点在前方三十里,他必须赶到那里。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透过山崖的缝隙照进古道,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温开始升高,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感到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喉咙里像着了火。
三十里。
对于健康的人来说,三十里不算太远。但对于一个多处受伤、失血过多、一夜未眠的人来说,三十里是生死距离。
叶泽宇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挪。
他撕下衣襟,将右肩和小腿的伤口草草包扎。箭头还卡在肉里,他不敢硬拔,只能暂时固定。每走一步,箭头就在肉里摩擦一次,带来钻心的疼痛。他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
叶泽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几次他差点摔倒,全靠扶着崖壁才站稳。他掏出怀里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子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嚼碎咽下。没有水,干粮像沙子一样卡在喉咙里。
必须活下去。
必须把证据带回去。
郡延迟还在刑部大牢里绝食,等着他回去。那些被贪官污吏剥削的百姓,等着有人为他们伸张正义。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向前挪。
下午时分,他看到了驿站。
那确实是一处荒废的驿站,坐落在古道旁的一片空地上。驿站不大,只有三间屋子,屋顶的瓦片已经塌了大半,墙壁斑驳,门窗歪斜。驿站前有个马厩,马厩里拴着一匹马。
一匹黑色的骏马。
马很健壮,毛色油亮,正在低头吃槽里的草料。马鞍已经备好,鞍袋鼓鼓囊囊的。驿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布包。
叶泽宇踉跄着走过去。
他先检查了马——马很温顺,见他靠近只是抬了抬头,继续吃草。马鞍是上好的牛皮鞍,鞍袋里装着水囊、干粮、火折子,还有一小瓶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布包里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尺寸正合适。
准备得太周全了。
周全得让人不安。
叶泽宇顾不上多想,他先打开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流过喉咙,像甘霖般滋润了干涸的身体。他又掏出干粮——这次是软饼,还有几块肉干。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体力恢复了一些。
然后他处理伤口。
他坐在石阶上,用清水冲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用绷带仔细包扎。右肩和小腿的箭头必须取出来,否则伤口无法愈合。他咬紧牙关,用匕首割开皮肉,硬生生将箭头挖出。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他死死咬住布条,额头上青筋暴起。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虚脱了。
他靠在石阶上,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将驿站染上一层暖色。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山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该走了。
叶泽宇挣扎着站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将血衣埋进驿站后的土坑里。他检查了马鞍和鞍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翻身上马。
黑马很温顺,迈步平稳。
他策马向南,沿着古道继续前行。马蹄敲击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晚风拂面,带着山林草木的清香。他回头看了一眼荒废的驿站——在暮色中,它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心中升起更大的疑问。
那些蒙面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救他?
那个疑似郑校尉的人,真的是郡延迟暗中联络过的边军军官吗?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郡延迟提前安排的接应?还是他们自发行动?
还有这个接应点。
马匹、干粮、药品、衣服,一切都准备得恰到好处。这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会经过这里,还知道他的体型尺寸,知道他需要什么。这种程度的了解,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正义吗?
叶泽宇不相信。朝堂之上,边军之中,利益纠葛错综复杂。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逃犯。除非,救他这件事本身,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或者,他们需要他活着回去。
需要他带回证据。
需要他用这些证据,去扳倒某些人。
而那些人,可能正是蒙面人及其背后势力的敌人。
叶泽宇感到一阵寒意。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比想象中更深的漩涡。郡延迟的案子,隆昌号的贪腐,边军的异动,朝堂的争斗……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可能有一张更大的网。
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黑马在古道上稳步前行,夜色渐渐笼罩山林。前方还有很长的路,京城还在千里之外。但至少,他活下来了,证据还在,希望还在。
他握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南方。
无论前方有多少阴谋陷阱,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郡延迟。
为了那些被剥削的百姓。
也为了,看清这漩涡深处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