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物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那块天青色的汝窑碎片。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女人到底是谁,那些碎片从哪来的,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潘家园的茶馆里。
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
快捷酒店的床太软,睡得不踏实,但至少比公园长椅强。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西装,但至少把灰拍干净了。
今天他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去找周远山。第二,找到那个叫苏织的女人。
周远山住在西山,距离潘家园一个多小时车程。秦观物没有车,只能坐地铁。早高峰的北京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推来搡去,西装又皱成了一团。
换乘了两条线,又坐了半小时公交,他才到达那片别墅区。
西山别墅区,北京最贵的住宅区之一。以前秦观物来过几次,那时候他还是“秦少爷”,保安见了他会敬礼。现在?保安拦下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分钟,打了三通电话才放行。
周远山的别墅在小区最深处,门前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正黄。秦观物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打开。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家居服,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跟记忆中一样——锐利,精明,像鹰。
“观物?”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
别墅里的陈设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些人气。博古架上空了大半,墙上原本挂着的几幅字画也不见了。秦观物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周远山领他到书房,关上门,倒了杯茶。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周远山坐下来,“你来找我,是想翻案?”
“是。”秦观物没有拐弯抹角,“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周远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这个分量。
“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会栽吗?”周远山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那只假汝窑。是因为他信错了人。”
“谁?”
“我。”
秦观物怔住了。
周远山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当年那件汝窑水仙盆,是我介绍给你爸的。卖家是我的老朋友,我做了担保。结果东西是假的,我那个老朋友人间蒸发,我百口莫辩。”
秦观物翻开文件,那是一份当年的交易记录,上面有周远山的签名和手印。
“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秦观物说。
“圈子里谁管你是不是被蒙的?”周远山的声音有些涩,“你爸倒了,我也跟着倒了。顾云飞那一箭,穿了两只雕。”
秦观物沉默了一会儿。
“顾云飞是怎么做到的?那只假汝窑,到底是谁做的?”
周远山摇摇头:“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件事——那件高仿出自一个神秘的修复师之手。这人手法极其高明,能让高仿品连X光都看不出来。圈里人叫他‘织女’,但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织女。
秦观物心里一动。
“会不会是个女人?”他问。
“不知道。”周远山看着他,“你见过?”
秦观物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天茶馆里那个女人,想起她箱子里那些碎瓷片,想起她那句冷淡的“我不卖”。
如果她就是“织女”,那她跟顾云飞有没有关系?
“周叔,那件真品汝窑水仙盆,现在在哪?”
周远山叹了口气:“在瑞士。一个华人收藏家手里,姓林,做金融的。我跟他联系过,他不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拿出一件让他动心的东西来换。他对成化斗彩特别感兴趣,尤其是鸡缸杯。”
秦观物的心跳加快了。
鸡缸杯。
又是鸡缸杯。
“周叔,那只马上要上拍的鸡缸杯,你也想买?”
周远山点头:“我的资金不够,正在找人合伙。如果能拿下那只杯子,就有筹码去跟林家谈。只要能换回汝窑水仙盆,你爸的案子就有翻盘的可能。”
秦观物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那只鸡缸杯是假的呢?如果这本身就是顾云飞的另一个局呢?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周叔,拍卖会的事先放一放。”秦观物站起来,“我想先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做高仿的‘织女’,到底是谁。”
从周远山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秦观物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去了潘家园。他找到赵德发,问了一个问题。
“赵叔,你认识苏织吗?”
赵德发正在喝茶,听到这个名字,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你怎么知道她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昨天在茶馆碰到一个人,箱子里全是碎瓷片。其中有块汝窑碎片。”秦观物看着赵德发的反应,“她应该就是苏织。”
赵德发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最好离她远点。”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疯子。”赵德发放下茶杯,“她的修复手艺,圈内公认第一,没人能比。但她的脾气,也是圈内公认第一怪。她不跟任何人合作,不接受任何采访,连门都不让人进。”
“她在哪?”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发给他。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出了事,我可不认。”
地址在东城的一条胡同里,离潘家园不远。
秦观物打车过去,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门牌号。是一个没有招牌的小院,院门紧闭,墙头爬满了枯藤。
他敲了三次门,每次间隔五分钟。
第三次之后,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正是昨天茶馆里那个女人。
苏织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德发告诉我的。”
“多管闲事。”她说着就要关门。
秦观物伸手撑住门板:“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帮。”
“我付钱。”
“不要。”
“我有一样东西,只有你能修。”
苏织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秦观物,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兴趣,是审视。
“什么东西?”
秦观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赵德发帮他拍的,是他在黑市交易会上买到的那批碎瓷片中的一件——一只碎成十几片的青花梅瓶。当时他只顾着买下所有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
但脑内的信息已经告诉他,这只梅瓶不一般。
“明永乐青花海水江崖纹梅瓶。”秦观物说,“碎成了十三片,缺了三小块。市面上没人能修。”
苏织接过照片,看了几秒钟。
她的表情没变,但秦观物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进来。”她说。
门开了。
秦观物跨过门槛,走进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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