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相浮出
凌晨两点，秦观物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电脑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张X光片——左边是林远山发来的真品鸡缸杯，右边是拍卖行图录中附带的X光片。两张片子乍看几乎没有区别，胎体结构、釉层厚度、青花发颜色彩区，每一项指标都高度吻合。
但秦观物的面板不这么认为。
他把两张片子放大到极限，一格一格地对比。脑内的信息像精密的测量仪，把每一处差异都标注出来。
首先是胎体气泡。
成化斗彩是柴窑烧制，窑内温度不稳定，胎体中的气泡应该大小不一、分布不均。林远山真品的X光片确实如此——气泡疏疏密密，大的像针尖，小的像粉尘，毫无规律可言。
但拍卖品X光片上的气泡，大小相对均匀，分布也更有规律。
这是气窑烧制的特征。
秦观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继续分析。
第二处差异在釉层。真品的釉层厚度不均匀，口沿处稍薄，底足处稍厚，这是手工施釉的正常现象。拍卖品的釉层厚度几乎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这是机器施釉的结果。
第三处差异最致命。
林远山真品的底足内壁，有一处极细微的窑裂，长度不到两毫米，像是釉面上的一道细纹。这处窑裂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X光下无所遁形。而拍卖品的X光片上，同一位置什么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修补痕迹。
那块修补痕迹做得很精细，精细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但在X光下，修补材料的密度与原胎体不同，形成了一小块浅灰色的阴影。
秦观物把三处差异截了图，整理成一份对比报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所有的拼图都齐了。
顾云飞的计划，比他最初推测的更周密、更狠毒。
第一步，三年前以“看货”为名，带团队去瑞士研究林远山的真品鸡缸杯，拍摄三百多张高清照片，做X光扫描，获取全部数据。
第二步，找顶级造假团队，根据真品数据制作一只高仿鸡缸杯。用气窑代替柴窑，用机器代替手工，用化学做旧代替自然老化。成品足以乱真，连X光都能骗过大部分专家。
第三步，把高仿品送进顶级拍卖行，通过买通内部人士伪造传承记录，让这只“假货”拥有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身份证明。
第四步也是最狠的一步——他不只是要卖假货，他要在拍卖会上用真品换下高仿品，制造一个“天价成交”的新闻，然后用成交记录去洗白他手中的真品。这样一来，真品就拥有了合法的拍卖记录，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任何市场。
而买家花几个亿买到的，不过是一件高仿品。
秦观物睁开眼，拿起手机。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但他还是给林远山发了一条消息。
“林老板，结论出来了。上拍的是高仿品，三处胎体特征与您的真品不符。”
出乎意料的是，林远山秒回了。
“发给我看。”
秦观物把对比报告发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五分钟，然后林远山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确定？”林远山的声音很低，但压抑着怒火。
“百分之百确定。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出具一份鉴定报告，附上全部对比证据。”
“顾云飞这个王八蛋。”林远山咬着牙说，“他三年前来瑞士，我当他是同行，客气接待。没想到他是来偷数据的。”
“他偷数据不是为了做高仿卖钱。”秦观物说，“他是为了洗白他手里的真品。”
“什么意思？”
“如果拍卖会上那只高仿品成交了，成交记录就会成为公开数据。到时候他把他手里的真品拿出来，配上这份成交记录，谁还敢说是假的？”
林远山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是要把假的卖成真的，把真的洗成更真的。”
“对。而且他还有可能做另一件事。”秦观物顿了顿，“您那只真品的底足窑裂，是独一无二的‘指纹’。如果顾云飞想办法把这道窑裂也复制到高仿品上，那以后您手里的真品反而会被当成假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观物。”林远山的声音变得很郑重，“拍卖会那天，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当众拆穿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少钱。我要让顾云飞在这个圈子里永远抬不起头。”
秦观物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您说，我也会这么做。”
挂掉电话，天已经快亮了。
秦观物没有睡意，起身走到窗前。东三环的夜色正在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写字楼下面的街道上，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清扫落叶。
他拿出手机，翻到苏织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的“谢谢”和他的“等我”。
他想发点什么，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睡了吗？”
出乎意料，苏织回了：“没。在修东西。”
“这么晚还在修？”
“睡不着。”
秦观物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苏织一个人在修复室里的样子。灯亮着，桌上摊着碎瓷片，她戴着白手套，一点一点地拼接，像在完成一幅永远打不乱的拼图。
“我也睡不着。”他打字，“刚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拍卖会那只鸡缸杯是假的。”
苏织没有回文字，而是发了一条语音。秦观物点开，她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切：“你确定？”
“确定。林远山的真品X光片对比过了，三处不符。”
又是几秒沉默。然后苏织的文字消息跳了出来：“那只高仿品是谁做的？”
“不知道。但水平极高，可能是你师父那个级别的人做的。”
“我师父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但有人会。”
苏织没有再回复。秦观物等了几分钟，放下手机，回到办公桌前。
他打开那份对比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顾云飞——完整证据链”。把鸡缸杯的分析报告、让-皮埃尔的证词、苏织提供的釉料配方记录、周远山给的当年交易文件，全部放了进去。
证据链还不完整，但已经足够在拍卖会上掀翻顾云飞的牌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秦观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做——去赵德发那里，把最后几件捡漏的东西出手，回笼资金。
拍卖会还有不到两周，他需要更多的现金。
不是用来买鸡缸杯——他根本没打算买。
而是用来做空顾云飞的股票。
当鸡缸杯被当众拆穿是高仿品的那一刻，顾云飞的公司股价会暴跌。而他，要在那之前，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
秦观物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推门而出。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织发来一条消息：“建阳的事，你还记得吗？”
秦观物回复：“记得。拍卖会结束就去。”
“好。”苏织说，“我等你。”
电梯门缓缓关上。
秦观物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完之后，他的人生可能会迎来一个完全不同的拐点。
不光是钱，不光是复仇。
还有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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