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证据链
第二天上午,苏织准时出现在秦观物的办公室。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但表情依旧是那种清冷的、不动声色的样子。秦观物没有多问,把叶知秋给的那些照片和笔记摆在她面前。
苏织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得极慢,每一张照片都要看很久,每一页笔记都要读好几遍。秦观物站在窗边,没有打扰她。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空调的低鸣。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苏织放下最后一张照片,抬起头。
“这是我师父的字迹。”她的声音有些涩,“配方也是他的风格,他很擅长用本地材料替代进口材料,达到一模一样的效果。”
“所以这些是真的。”
苏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但我师父不是自愿的。”她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你看笔记里的用词——‘被迫调配’‘身不由己’‘罪孽深重’。他一直在忏悔。”
秦观物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笔记。果然,在每一页的边缘,沈怀古都用小字写着一些自白。有些已经被泪水洇湿,字迹模糊不清。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想把这些东西留下来。”秦观物说,“他不是在为自己脱罪,是想赎罪。”
苏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去景德镇。”
“去那个作坊?”
“是。我想亲眼看看,我师父到底帮顾云飞做了多少假货。”
秦观物想了想,点头:“等我把这批证据整理完,咱们一起去。”
苏织站起来,走到窗前,和秦观物并肩而立。
“你说得对。”她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很痛,但不知道会更痛。”
秦观物看着她,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秦观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理所有关于顾云飞的证据。
叶知秋给的照片和笔记只是冰山一角。他把苏织之前提供的釉料配方记录、周远山给的当年交易文件、让-皮埃尔的证词、鸡缸杯的X光对比报告,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地梳理。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逐渐成形。
顾云飞的造假帝国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是原料供应。他通过龙叔的关系,从景德镇和福建建阳收购古瓷碎片和矿料,分析成分后用于仿制。沈怀古在其中扮演了技术顾问的角色,负责调配釉料和胎土配方。
第二层是生产制造。造假作坊设在景德镇郊区,有专门的窑炉和工匠,专门仿制永宣瓷器。每年产量约五十件,流入市场后以真品的价格出售,年流水超过三亿。
第三层是洗白销售。顾云飞通过拍卖行、黑市、私人交易三条渠道,将高仿品包装成“传承有序”的真品出售。鸡缸杯只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例,类似的骗局还有至少十几起。
秦观物把这三个层级做成了一张图表,贴在墙上。箭头从原料指向生产,从生产指向销售,最后汇聚到一个名字——龙叔。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物。
第三天晚上,苏织来了。
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十几件残破的字画和瓷器。那是秦观物父亲秦正源的遗物,从查封仓库里领回来的,大部分已经残损得无法辨认。
“你今天不是来整理证据的吗?”秦观物问。
“是。”苏织把纸箱放在桌上,“但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
“修好你父亲的东西。”
秦观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苏织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块绒布,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大多是字画,有些是被水泡过的,有些是被虫蛀过的,还有几件瓷器碎成了几片。
她先拿起一幅字画,小心翼翼地展开。画面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是一幅山水画,笔墨苍劲,意境深远。
“这是你父亲画的?”苏织问。
秦观物凑近看了看,摇头:“不是。他只会收藏,不会画。但这幅画,我小时候见过。”
他的记忆被勾了起来。小时候,父亲的书房里挂着这幅画,每次他进去,父亲都会说:“别碰,那可是好东西。”后来家道中落,这幅画就消失了,没想到被塞进了查封物资里。
苏织把画轻轻放下,拿起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锦盒,盒盖已经裂开了。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账本,用线装订,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什么?”苏织翻开账本。
秦观物凑过去看,瞳孔猛地收缩。
账本上记录的不是普通的账目,而是三年前秦家被设局的详细过程。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和角色,都清清楚楚。
“这是……”秦观物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父亲的账本。”苏织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你看这里——‘七月十五日,支付顾云飞,定金三百万,用于购买汝窑水仙盆鉴定费。’”
秦观物接过账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父亲的笔迹他太熟悉了——工整、严谨,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他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记录了从三年前三月到九月的所有往来账目。顾云飞、廖一眼、陈三,还有七八个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都在上面。
最关键的一页在账本的最后。
上面记录着:“八月二十日,接顾云飞通知,汝窑水仙盆鉴定结论为真品。支付尾款七百万。同日,顾云飞要求将藏品借展一个月,用于宣传。未疑有诈,借出。”
秦观物的手指死死捏着账本,指节发白。
这就是顾云飞的局——先用鉴定费的名义从父亲手里拿走一千万,然后用“借展”的名义把真品骗走,再用高仿品替换回来。等父亲发现的时候,真品已经在顾云飞的保险柜里了。
而父亲手里那件高仿品,被顾云飞安排的人在拍卖会上当众揭穿。
一箭双雕。
既偷了真品,又毁了父亲的声誉。
账本从秦观物的手里滑落,掉在桌上。
“这就是他要的。”秦观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苏织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秦观物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它修过无数件文物,拼过无数片碎瓷,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温柔地握着另一只手。
秦观物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不想在苏织面前哭,但他控制不住。
眼泪掉下来,落在账本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苏织没有看他,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窗外是北京的夜色,窗内是两盏孤灯。
过了很久,秦观物抬起头,用袖子擦掉眼泪。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要道歉?”
“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苏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动摇的东西。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说,“好人被冤枉了,儿子替他哭,不丢人。”
秦观物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小心地收进保险柜。
“这份证据,加上之前的那些,足够让顾云飞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庭上被定罪。”他说,“但我要的不是定罪,我要的是他亲自站在我面前,把水仙盆还回来。”
“你会做到的。”苏织说。
秦观物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苏织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修不好的东西,我能修好。”她说,“而我鉴定不出的东西,你能鉴定出来。我们俩加在一起,没有打不赢的仗。”
秦观物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都夸。”苏织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包里,“明天我继续修你父亲那批东西,你把证据链整理完。后天咱们出发去景德镇。”
“这么急?”
“顾云飞不会等你。”苏织背起包,走到门口,“龙叔也不会等你。”
秦观物点了点头。
苏织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观物看到她的背影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温度。
那只手很凉。
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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